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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业城篇:醉榴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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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喂真是作孽!你说那家子搬走大半年了,怎么也不把旧房子锁好!你看!你们看看!住进来这么个疯婆子!”
“这日子可怎么过呦……”
街边的老妈子仍絮絮叨叨抱怨个没完,安怀每天都会被这样的话音扰醒。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新身体的反应很是迟钝……行动僵硬,十分呆滞。
自从找到了新身体,她变得越来越畏寒。
且越来越嗜睡。
天一黑她就困,一日需睡上许多个时辰。许是形神难安,睡着了也不安稳,蜷缩在床脚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只能耗费魂力化了永安剑回来抱在怀里才安心。
这些身体上的差异事小。毕竟不是从小就贴合的身体,魂魄损坏的太厉害,与肉身不太契合也是有的。
肉身死的那一日,残破不堪的身体和魂魄如一件破衣服般被扔进锁妖塔,未散的魂魄虽已可脱离肉身,但被锁妖塔灵力束缚,仍旧只能不停盘桓着无法离开。那具肉身早就是死物一件,不能腐烂,也不会自愈,也许他们原本是想炼化魂魄生祭锁妖塔吧?毕竟能活着带回若水的魂妖对于这样一件宝物而言是绝好的滋养品。
锁妖塔食魂噬魄,难消执念。
若水之中挂满的镇魂铃无论“念”怎样驱使也不曾听见有一点儿动静。
老天垂怜。
锁妖塔在江城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轰然倒塌。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挣脱,疯了一般的逃出江城,从此宿在了一个有些痴呆之人身上。
她魏安怀原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缕孤魂,找到了宿主之后,她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一点一滴。从来没有人知道,一只有“念”但没有精魂的魂妖到底可以撑多少天……
难道……真的只能夺回自己的精魂么
但被万剑穿透的痛仍感同身受,那个人的身影也还不停的在眼前摇晃,刺的她眼睛生疼。
她再也不要见到他。
光是想起,
心就难过的恨不得蜷缩成一团。
又是这样的死局。
一如九年前那个注定有去无回的死局。
这一世,她原本想着无论如何要对自己好一点,活好久好久,活到她从未有过的满头华发、儿孙满堂。
本打定主意要好好生活。
她是真的想知道什么是生而为人。
然后努力忘掉他,再也不辜负自己,也不要再和那些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人和事纠缠不清。
可造化就是喜欢弄人。
属于她的时间,亦不过短短数月。
多一天,
都不过是奢望。
她并不知道宿主之前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因这宿主之前脑子不大灵光,日日蓬头垢面,所以看不出来些,但木桶里洗洗干净就发现这身体原是个眉清目秀的,虽比不过她从前的那身,但也足够了。有哪个女子是不爱美的,虽时日无多,但就算要死也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死吧……
是了……时日无多……
她不想继续在这个小镇上耗下去了,她好想家,思念背云山上的自由自在,思念山间的那间小屋,思念山头柔软温和的月光……但那一切如今都变得有些不同,因为那一切都引导她不停想起那个人,那个让她一想起就胸口钝痛的人。
宿主之前住在这小镇街角一个小屋里,屋里除了一张塌一个木桌子一个小凳没什么别的家具了,其他东西都平常,但安怀发现有一样东西很是不同,那是一支木头簪子,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藏在枕头底下,簪身笔直制成竹节的样子,又粗又重,簪头上复刻着几片竹叶,细闻这簪子还有淡淡的香味。安怀纳闷,这簪子与周围的一切都极不相配,也许这东西对这身躯的主人而言意义非凡,还是好好保管为好。
原本魂妖入主就可以看到宿主之前的记忆,但安怀寄生之时却什么都没看见,所以这身子的原主人于她来说也是一个迷。不知姓名,不知年龄,不知有无亲人,只知道这小镇上的人都像避苍蝇似的避开她,让人摸不着头脑。甚至连这屋子,好像也是旁人的,就是邻居家大娘嘴里一直碎碎念着原来的屋主如何搬走了,如何放着这屋子不管结果住进来个疯婆子如何如何……
记忆中被山海水城人人喊打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却只把那些当作上辈子的破事,魏安怀不由对这躯体的原主人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意。
也不多纠结,早早收拾了次日便启程回背云山。
赶了一天的路,到达业城已是傍晚。
传闻中的业城向来是个不大太平的地方,这里一入夜风遍刮的似刀削一般,这便是修士们口中常说的妖风了,业城是以吸引一批又一批的修士前来除妖。
安怀投宿在一家大客栈里,入夜虽门窗紧闭,但大堂里聚了不少人用晚膳,吵吵嚷嚷。
不知为何,一入业城,她心火无端的便有些旺盛,就想着一口酒,索性起身下楼。
“店家,可还有榴花红么?”
“哎呀姑娘,真是不巧,店里最后一壶榴花红才卖了出去,只能等明日了……姑娘要不要喝点别的酒?”小二很有些为难的样子。
魏安怀才要回答,一个声音骤然打断了她,“姑娘可想要榴花红么?我们这正有一壶,坐下来共用便好。”
循声望去,是个白衣清俊的少年郎,满脸嬉笑,神采飞扬。
他话音才落,她边上的黄衣姑娘就怒气冲冲的瞪了他一眼,桌下提裙狠狠的踩了少年一脚。
少年正疼的呲牙咧嘴,安怀看着好笑,“不必了,多谢公子好意,我还是……”
“别别别啊姑娘,别理她,反正我们两个也喝不完,一起喝吧,没关系的。”少年执意挽留,回头立刻对小二道:“赶紧的,快添副碗筷。”
再不好推辞,只得坐了下来。
“不好占公子便宜,这酒钱还是我出吧。”正要拿钱袋,那明黄色的姑娘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虽还有些气鼓鼓的,却是别扭着道,“是我们请你来的,怎好要你的钱。”
“是啊,姑娘真的不必客气,有缘相聚,就当是交个朋友嘛。”少年给安怀满上了酒,又道:“姑娘贵姓,也方便称呼。”
安怀稍慌,一眼瞧见黄衣姑娘领子上的绣花,镇定下来。
“我叫魏紫。”
“原来是魏姑娘呀,嘿嘿,叫我阿清就好。”少年嬉笑着,目光转到身边的小姑娘,“这是我妹子,姓黎,小字花洛……”那姑娘眼里的光仿佛暗了一暗,见势又要抬手打他,见安怀坐着便忍了忍。
“黎姑娘好。”
花拾别扭的点了点头。
安怀一眼瞟见少年搁在桌角上的剑,便知这少年表面上翩翩浊世公子,实是位品级不低的修士,剑柄上用金丝嵌着伏魔经,剑穗上是一块无暇白玉,泛着森森冷光,一望便知珍贵,且少年发带束头虽举止轻佻仍难掩出尘之气,应是有些来头。反看边上的黄衣姑娘,十七八岁模样,眼角眉梢一派天真,额上印了一朵淡色梨花,腰上别着一条龙皮软鞭和一把龙骨刀,衣着饰物上也皆有梨花,无一不精细秀丽,只怕也是位世家小姐,想到她姓黎……也许是花雨城黎家的什么要紧亲眷吧,想着自己如今这番就算遇到仙门之人也是识不破她身份,便放下心来。
酒压心火,纵使从前酒量不错,奈何这身驱却是个不胜酒力的,几杯榴花红下去脸也有些微红,脑子也有些晕乎。忽听到邻桌五六个黑衣大汉大声说着什么。
“什么狗屁妖城啊,在这鬼地方逗留三天了,连妖的影子都没有!”
“兄台莫急,再找找,许是最近猎妖者多聚于此地,妖物们藏匿起来了。”
“不错,再等两日罢,也不知这妖城里会有些什么妖,它们若不出来作怪怕也难寻。”
“就说妖这东西最麻烦,其实管它为恶不为恶,个个都像魂妖一般揪出来灭族才省事呢哈哈。”
“嘿!要个个都灭族了,还要你我兄弟干什么!”
“哈!说的也是……”
那一句管它为恶不为恶的话仿佛刀子一般破空扎进胸口又呼啸着拔出。
安怀的脑子已有些不灵便,隐着一股怨气,不慎将埋在心底许久的话缓缓道出。
“即使从未听说有魂妖作乱世间,那又究竟为何要屠戮全族……人心间的是非与道义,竟是如此么?”
邻桌的大汉冷不丁听得这话入耳,即刻拍案而起:“你个女人懂什么?!妖怪哪有善恶!自然是见了就杀了!呸!和妖怪还讲什么是非道义!”
安怀脑子仍是有些不清楚,支着头茫然抬眼看着邻桌的大汉,阿清赶紧出来打哈哈,邻桌的其他几个汉子也把站着的男人拉回座位,“她一姑娘家哪懂这些,兄台消消气,和女人计较什么。”
花洛听了那汉子的话脸色也不好,手不自觉便伸向腰间的软鞭,阿清见状忙按住道:“我的大小姐,你可别闹开了,咱低调一点行不行?你闯祸我背锅,让我大哥知道了又要挨罚。”
花洛脸上仍是不悦的神色:“我就瞧不惯他们仗着自己人多这样欺负人!女儿家怎么了,若真动起手来我就不信我会输给这帮臭男人!”
阿清压低声音,“是是是,姑奶奶,知道您厉害,饶了这遭吧啊。”
花洛“哼”的一声别过头去,狠狠的饮尽杯中酒。
阿清撇撇嘴,转头对着安怀欲言又止。
“魏姑娘方才一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安怀点了点头。
阿清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斩灭魂妖全族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的十恶不赦,而是因为……魂妖一族过于强大,只要它们想要为恶便随时可以为恶。眼瞧着它们虽温顺,但它们若有朝一日起了害人之意,那惑乱世间致生灵涂炭也不过是片刻间的事。这样大的隐患……”他轻叹了口气。
“人世赌不起。”
说罢他挠挠头,“我这样说……魏姑娘可听明白了?”
阿清的话字字落在心头,安怀的眼睛似蒙了一层雾气,心中酸涩,几欲落泪。
赌不起。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啊,她想了九年都不曾想明白,明明他们从不曾为恶世间,为何却只能被迫接受那样的结局。
生而为妖难道是她的错么?可如果不是她的错……那又是谁的错?
脑子里又粘糊起来,她再也想不下去,起身道了句谢便要回房,脚下有些踉跄,花洛见状不情不愿的扶住她,“你醉了?我扶你。”自说着便扶着安怀走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