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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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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几日前锁妖塔倾倒,你可知晓?”少年面色焦灼,望向身边雪色的男子。
“自然。”男子低头饮茶,应答从容。
“兄长一点都不急?还是——”少年一顿,语气微沉,“你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不知。”男子轻落杯盏,淡然自若。
……
那日锁妖塔倾倒的时候,秦泠澈正站在风满楼顶,雨丝打湿了他的额发。
在江城绵绵不绝的细雨中,
他发现他越来越读不懂自己。
像毁掉锁妖塔这样的事,他从前想都不会去想。但现在,他不仅想了,还那么做了,且做的滴水不漏,足以瞒人耳目。
给仙门百家的交代也不过是锁妖塔年久失修,且缺少灵气滋养自然就无法支撑,何况人世向来平和,即使没了锁妖塔也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云云。
仙门百家的徒众从最初的惶惑到后来恢复如常。
设下了的阵法一步步削弱了锁妖塔的法力,让它无法再汲取灵气。
爆符贴在了承重最脆弱的一处,引爆后也看不出异样。且有血脉的牵引,不论何时何地都可引爆。
锁妖塔一直以来被列为若水的禁地,无宗主手令不得擅入,于是便趁着夜色,四下无人,一并带走了锁妖塔底——她的尸身。
然后找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锁妖塔轰然倒塌。
事情了结的干净漂亮,无隙可查。
果真,没有人想起她,没有人想起锁妖塔底那个独自一人杀进若水的妖。
秦泠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她面前的。
他从前一向不知何为怯意。即使在幼年强妖环饲九死一生的境地中也从未觉得害怕。
但他却有些不敢去见她。
为什么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怯意就是这样平白无端的像藤蔓一般缓缓蔓延在他的心头。
害怕会遇到她侥幸未灭的魂,指责他对她的欺骗与利用。
害怕她的眼睛仍像记忆中那样固执的望着自己。
更害怕她形神俱灭,早已成为锁妖塔底的一抔黄土。
可无论她是生是死,总要再去见她一面。这是他欠她的,九年前就欠下她的——不过是一个了结罢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
他终于来到她面前。
轻轻抱起了她。
那么轻,仿佛稍重一些便会惊醒了她。
时隔九年,再次相见,她未染风尘,容颜如旧,但却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到……
她也许是真的无法再回来了。
她的身体并没有一丝破败,但也没有一丝的鲜活之气。
冰冷,寒入骨髓的冰冷。
那么久了,当他终于能拢她入怀,可她却再也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
怀里的身体是空的。
秦泠澈的心也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锁妖塔的,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一路走进寒潭洞,将她放入属于自己的冰棺。
每个秦氏宗主在继任之后都会拥有一个用千年玄冰打造的棺材。待百年之后独葬,或合葬。
她是他的妻子,葬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从袖中取出她的精魂,精魂对棺中的她没有丝毫反应,这说明……已是具空壳无疑。九年来,他一直随身带着她的精魂,她的精魂和她一样,淡淡的素色,总散发着柔和又温暖的光。
执迷不悟需要九年,看清自己的心却只需要一瞬间。但这一瞬间来的太晚。江城漫山遍野的海棠花年年绽放,他却早已失去了她很久很久。
伊人去,始知相忆深。
那九年,她总会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眼前。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太过愧疚而出现的幻相。或许是因为她死的太过惨烈,魂魄不宁是以常来惊扰。那身月白也竟是再没穿过,因为那不仅是遇见她时的颜色,也是她身死时的颜色,发带衣袍也像是在为她服丧似的雪色,一尘不染。
可一直一直,就是没能明白。
没能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爱她。
他很小就失了母亲,数年来他隐藏自己的悲喜逐渐长大。父亲告诉他:妖是这世上最邪恶无比的东西,它们没有心,亦不通人情,它们无血无泪,如这样的东西本就不该留存于世。遇到妖,要做的事便永远只有一件——杀了它。
父亲说:“澈儿,你注定要成为秦氏宗主,带领仙门百家斩灭世间妖邪。可若要如此,便不能让任何人任何妖轻易看穿你,只有心如止水,方可不伤不灭。”
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并且一直做的很好。
没人能看的穿他。
父亲不能,清儿不能。
到最后,竟连他自己也不能。
与她的相识相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可他却只有在一个骗局中才能安心的爱上一个想爱的人,才能安心的做回他自己。背云山上的小屋就是他多年来唯一可以休憩喘息的地方。但与魏安怀的所有一切都必须是场梦,梦里的他是秦泠,他与她是夫妻,他深爱着她,可以与她在山间的小屋里白首偕老相守一生。可一旦梦醒,他却只能做回秦家的继承人,做回若水的掌舵者,做回那个杀伐决断斩妖除邪的秦泠澈。
不是不爱她,只是没法再爱她。
突然醒悟过来是在数月之前。看似平淡的度过九年时光,其实却没有一刻停止过对她的思念,内心深处幻想着她可以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哪怕知道她会怎样怨恨着他。
十年之期,只差一步,这世上就真的再也不会有她的存在,她魏安怀就会像从未诞生于世一般永远消失。虽然她还未消亡的可能性早就微乎其微,但总还能有一丝希望。虽然他明白的太晚,但也总好过一直自欺欺人。
锁妖塔锁魂,九载光阴,唯求一面。
……
与她分别的第九个年头,我独自一人站在风满楼的楼顶。
月色依旧,仿如与她相遇的那天。
我是仙门子弟,若水秦氏之主,仙门百家的掌舵人。
那天夜里,我遇见了她。
她静静站在山头望着月亮,风吹起她素色长裙,宛若画中仙子。
我站在树的阴影中看着她,她仍痴痴的望着那轮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安静时恍若雾气般朦胧令人无法看透,她笑的时候,娥眉曼只,眼中又似有万千星河璀璨。
背云山下人人都说她是妖,肤白似银雪,眼可惑人心,每逢月圆之时就采食月之精气,凶性大发便下山害人。
镇上的人们怕她,嫌恶她,她却从不在意,偶尔她下山一趟,街道旁就会有小孩子向她扔石头,嘴里大声喊着“女妖怪!”她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用覆着素纱的手臂默默挡下。
那时月下,我正欲抬脚走出那片阴影,不想却惊动了她,她的神色有过一瞬间的惊慌,转而强制镇定下来。我缓缓向她走去,怕稍一步踏重便会吓坏了她,我行至她面前,作了一揖,抬头终于看清了她的眉眼,眉目秀丽,额头白净,一颦一笑,仿若静水深流。
“公子……是何人?深夜来此是什么缘故。”她柔柔的话音令我回过神来。
“在下秦泠,是仙门修士,因受人之托,听闻这山中有妖物作祟,特来查看,不想却惊动了姑娘,实在是抱歉。”
“姑娘怎在此处逗留,山路难行,在下送姑娘下山吧。”
“多谢公子好意,我就住在这山上,不必劳烦了。”
“那请姑娘多加小心。”
“多谢公子。”
她提起素色的裙摆,踩着月光下的石头向山间走去,珠玉碰撞之声摇曳清脆。
不知怎的,我竟叫住了她。
“姑娘请留步,”
珠玉之声止住了。
“请恕唐突,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她稍稍侧头,“山海水城,魏安怀。”
长长的素纱拖在山间的石板路上,伴着珠玉碰撞之声,她的身影缓缓消失于夜色之中。
如此,便是初见了。
……
最后那日,江城微雨,漫山海棠不知为何一夜枯萎。
我在若水的最高处看到了她,一袭素衣,臂上挽着轻纱,手里执着永安剑,独自一人杀进若水,那些修士的血染红了她的眼,我不禁愣住了,如她这般性情的一个人,竟也能露出这样狠绝凌厉的神色吗
她恨我?
恨我利用了她?
还是恨我屠尽她的族人?
“这妖女真是胆大包天,独自一人也敢闯进若水!”
“早知这样,就该在山海水城杀掉这妖女的!”
“谁叫那时大公子……哎!对付此等妖女,切忌妇人之仁!”
世间人人都道秦家大公子遇事果决,对待为恶的妖孽杀伐决断从不心慈手软,但在她面前,我却总是屡屡破例,寸步也难行。
人妖殊途,有违天道。
可与她相识之后,我忍不住常去看她。
会为哄她开心折下枝头的玉兰花。
会亲手为她在镜前描眉点画。
我让她爱上了我。
我与她共祭天地,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夫君。
与她相伴的时候,常常觉得心慌,只能更用力的抱紧她,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感受到她在我怀里淡淡的气息,便能安心,搂着她沉沉睡去。
世事无常,希冀长相厮守的,总要分离。
时机已成熟,仙门百家早已聚齐,不能再拖了。
我利用了她的信任,从她的身体里提出了她的精魂,凭借魂妖精魂指引,魂妖被逐一斩灭。
这一仗打的太过漂亮,不过数月,世上已无魂妖一族。
斩灭世上倒数第二只魂妖之后,我来到她身边,失去了精魂的她已是奄奄一息。
我执着剑缓缓的向她走去,唯恐踏重了一步便会吓坏了她。
她在害怕。
我知道她在害怕。
虽然她在我面前毫无惧色,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我望着她,看着她强自镇定的脸,再次听见珠玉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却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于是便放走了她。
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许是妖术所致吧。
那时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站在风满楼上,我遥遥望向她倒下的身影。
素纱染血,修士们的剑狠狠扎进了她的身体,血自她的身下缓缓蔓延开来。
她似有不甘,固执的望着我,好像要对我说些什么。
但隔的太远。
我什么也听不见。
“魏安怀。”
或许,我是想轻声念出她的名字,但我没有。
亦或者说,最令她难过的,不过是我甚至不愿亲手了结她。
父亲说妖本无心,未有人意。
所以……她只是来复仇。
我这样告诉自己。
其实这样的话连自己都骗不过,一只失了精魂的魂妖,独自一人闯入齐聚仙门百家的若水,谈何复仇,白白送命罢了。
珠玉崩落,心突的颤了一下。
细小如针扎般的疼痛。
我听到幽浮上楼的声音,“禀公子,妖女已就地正法,敢问……该如何处置。”
“该如何便如何吧。”
幽浮一愣,复又如常。
“是。”
锁妖塔锁魂噬魄,她已断无生还之可能。
此后,她的身影总出现我的梦里,看到她瘦削的身影从那山头跌落,像只陡然断翅的蝶,然后便从梦中惊醒,冷汗总是浸湿衣襟。
不经意间就见到她。
我在曲临江畔饮酒的时候,看到她手捻长笛一遍又一遍的吹着《醉梦》。
我在月明湖边发呆的时候,看到她在湖面上撑起一支小舟,舟尾荡开层层涟漪。
或是在檐下听雨的时候,看到她就站在我身侧,抬头静静望着檐角滴下的水,手指轻轻拽着我一片衣角,呼吸浅浅。
也许……
这也算是许她的相伴一世吧。
与她相遇。
不过浮生一场梦罢了。
梦醒时分,梦中如何,不必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