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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归篇:月下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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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怀戴着幕篱站在风满楼顶,看瀑布从万丈高空跌落,缓缓汇入月明湖,水汽弥散,微有冷意。
“不冷吗?”花洛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冷。”安怀淡淡回答。
“那怎么还在这呆着?此处是若水最高的地方。”
“我只是想知道,站在这里到底能看到些什么。”
“那你看到了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看明白所以才不想走。”
花洛歪着头,“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我并不是人。”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是妖呢……”
安怀笑了,“你的阿清哥哥没同你说过要离我远点么?你怎么老喜欢找我说话。”
花洛头一偏,“我才没有喜欢找你说话……我……我只是觉得你和我知道的大部分妖都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安怀的幕篱临风散开。
“你……不坏。”花洛支吾着挤出这几个字。
安怀笑得愈加妍妍,“你怎么知道我不坏?你的阿清哥哥没告诉你我杀过多少人么?”
“你这……你这妖真是奇怪,怎么老喜欢把自己往坏里说……”
安怀笑笑,没有答话。
“我都知道。”花洛见安怀不语,自顾自说着,“秦大哥喜欢你,所以你一定坏不到哪去。”
安怀眸色微沉,垂下眼睛,俯视月明湖。
“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呢?”
“我都十七了!哪里就不懂了……”
十七。
安怀望着急急强自申辩的花洛,心突然就柔软下来。
遇到他的那年,她也是这样天真懵懂的年岁,可眼前的姑娘远比自己要幸福的多,出身名门,众人疼爱,不知愁味。
上楼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黑袍少年出现在二人面前。
“魏姑娘,宗主在书房等您。”
……
安怀进到书房摘下幕篱,秦泠澈与顾回将宿主之事告知。
顾回是五年前遇到柳孟,柳姑娘隐瞒身份接近他,其真实身份是一名刺客,身世来历成迷,受谁指使亦成迷,五年前顾回因为轻信于她,一身武功尽废,右脉断裂再拿不稳剑,柳孟也随之失踪。
“她是刺客?”安怀疑惑。
“不错,且武功精绝,不是一般刺客。”
“可刺客……怎么会是痴傻之人?”
“她如何流落至那般境地亦无从得知,是以……想请魏姑娘帮个忙。”
“虽有些对不住,但……可否请姑娘离开这副躯体?”
安怀垂眼,“我若离开,顾公子……准备拿她如何?”
“姑娘放心,她若真已神志不清,在下不会为难于她。”
这便是结束吧……?安怀心想。
离了宿主,天地孤魂。
无声轻笑。
“好。”安怀抬眼,“不过……可否明日?我还想……多留一晚。”
……
“她盯着月亮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花洛站在远处,看着风满楼上素色的身影。“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夜色中,秦渐清没有接话。
……
风满楼上,安怀熄了烛火,也不顾灵气灼伤,取下幕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若水的强盛灵气已逼的她头痛欲裂,但她仍淡然笑着望向月亮,晚风拂起长发,她更加犯晕。
“别喝了。”秦泠澈夺去她的杯子,拾起幕篱要带在她头上,安怀迷迷糊糊的用手去拦,躲着不让他带。
“你这是干嘛?”安怀推开秦泠澈,声音里带着浓浓哭腔,“我都要死了……你也不肯让我顺心么?”
秦泠澈握着幕篱的手垂下,夜色中,安怀越发看不清他的脸。
“你为什么觉得,你一定会死?”秦泠澈清冷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安怀虽笑着,却含了浓浓悲凉,“除了死,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你可以活下去。”
安怀笑了,笑得愈发放肆,“我要如何活下去?”
眨了眨眼睛落下几滴泪来,月色中泪痕晶莹的闪烁在她白净的脸上,她匀了声,抬起头,“秦泠澈,我是怕死,怕的不得了……”
她忍着疼倚上栏杆,唇角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怕,“可是这样苟延残喘,朝不保夕,每天像一只臭虫一样宿在别人的身体里吸人灵气精血,难道不比死还令人厌恶么?!”
秦泠澈没有答话。
她笑意不改,亮晶晶的泪痕闪烁,“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泠澈打断她,他将她从栏杆上近乎粗暴的拽近自己,“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我妻子,你不会死,也可以不必再那样活着。”秦泠澈的眼睛在月色下亮的吓人,语气也再不似平日里冷静。
他抬手拭去安怀脸上泪痕,苦笑一声,“可你为什么那么倔,为什么你就是不肯……”
“妻子?”安怀又笑了“你若还念着半分夫妻情意,就该亲手杀死我的。”
“可你从来没有……如今你前程似锦,若水秦氏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天下谁人不知你秦泠澈的名字”她抬头看他,“如我这样一只为祸四方作恶多端的妖,岂敢这般不要脸面的说是你秦泠澈的妻?”
安怀轻轻推开他的手。
“秦宗主厚爱,安怀却是高攀不起了。”
秦泠澈沉下心,望着面前的女子,她的倔强,他最明白。
“既然如此……”秦泠澈的声音恢复往日冷静,“你跟我来。”
说完,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向前走去。
若水禁地,祭剑台。
秦泠澈松开安怀。
“你魂力不足,但总还能认得出台下是些什么吧?”秦泠澈的声音冰冷无一丝温度。
安怀强撑这痛意往寄剑台下望去,陡然睁大眼睛,吓的后退几步。
魂妖!祭剑台下全是魂妖!没有肉身,没有躯体,虽有人的轮廓,但无五官之形,于火海熔炉中尖叫咆哮,扭曲挣扎。
人间地狱。
安怀不可置信的望向秦泠澈,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着,“为什么……?”
秦泠澈走近她,捏住她的颌骨,缓缓道:“你不是觉得留在若水生不如死么?现在知道了?活着留在我身边已是你最好的选择。”
“所以……听话一点,明天你若是没有从自己的躯体中醒来,我自有办法让台下的东西再痛苦百倍。”
秦泠澈松了力道,“当然,你也可以不在乎族人的死活,反正他们现在也只是没有躯体的臭虫而已。”
秦泠澈又道:“可我劝你还是多多顾忌他们些,因为毕竟……”他一顿。
“你欠他们的可不少。”
……
“秦泠澈……你修仙到底修不修脑子?”薛群青痛心疾首。
“……”秦泠澈落笔的姿势一顿。
“你知不知道你那么说她现在肯定恨透了你了???”
“知道。”
薛群青气急败坏的从架子上跳下来,“知道???知道你还那样说???我就没见过谁哄女人能哄成你那样的!”
“……”
“是!她知道她的族人没死可能还有点儿开心,可你话讲一半又不说清楚,她又不知道真相,只要她现在还是个正常女人就一定会误会!”
秦泠澈沉默不语。
“所以我说你这个人到底是咋回事儿?平日里瞧着挺聪明的怎么一遇到女人就那么傻?”
“……”
“当初让你别去你非要自己去,去就去了吧,完事儿了让你杀你又舍不得,斩草不除根也就罢了,还非要做出这许多姿态来,又喜欢人家又不肯好好对人家,你这是要打一辈子光棍?”薛群青忽然贼兮兮的靠近,“秦泠澈,你是不是……”
“……哪里有什么毛病?”群青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道,“别害臊,告诉哥们儿,一定给你想办法。”
秦泠澈将笔搁回架子,幽幽道:“我记得,祭剑台是禁地,无宗主手令不得擅入?”
“是啊~”薛群青随口答到。
“可我不记得给过你手令?”
“……”
“大哥——秦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群青一脸不可置信,“我这都是一片痴心为你好啊!”
秦泠澈:“……不会用词就别乱用。”
“啊好好好,”少年站起身拍拍衣上的褶子,“我说你这人没趣,我找咱阿清玩。”说完向门口走去。
“清儿现在怕是没功夫理会你。”
“怎么说?”群青回头。
“花洛也在若水。”
“……”少年又退回几步,一头躺倒在塌上。
“要我说啊,你们兄弟俩就是中了女人的邪……”群青将床边安枕的如意抛起又接住,似是感叹,“你看看你看看,二十好几的人了,贵为一宗之主,钱多的花都花不完,修为那么高有什么用?啧啧啧,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难道你有?”秦泠澈头也没抬。
“有啊,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女人~”少年得意道。
见秦泠澈不语,再道,“所以我才弄不明白……你这个人,道是无情却有情,明明心里眼里只有那个魂妖,却不肯告诉她,明明清楚当年真相,却不又让她知晓。”
“她知道真相只会更加痛苦。”秦泠澈淡淡道,“我只要她肯活着在我身边就好。”
“你心里想的开最好,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再喜欢心疼也不能在此时将精魂还她,若是她的身份被发现,且不说旁人,你家老爷子第一个便要了她的命。”
“我知道。”
“知道就好~还是早些挑明,她迟早会知道的,若到时反而不能体会你一番苦心,我只怕你们的误会要更深了。”
月色缓缓,水声潺潺,秦泠澈解下雪色发带,换上月白衣衫
“无妨。”
秦泠澈立于窗前望着月亮淡淡开口,“若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放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