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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梦归篇:温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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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怀离开后秦泠澈又与顾回密谈许久,她一人站在廊上,无聊的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架子上苍翠草植,想到自己多日没有补进灵气,挽着花蔓指尖微动正要悄悄吸食,却听见秦泠澈的声音自背后突兀响起,微含怒意。
“为何不早说?”
“什么?”安怀背对着他,头也没抬。
“精魂和灵念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安怀抬手轻轻勾下一根枝条,细细看着枝条上白色柔嫩的花朵,轻飘飘随口道:“你又没问。”
良久,身后都没有响起话音,安怀疑惑回头,忽的对上秦泠澈的眼睛,不由的后退一小步靠在架子上。
背云山上日月绵长,秦泠澈从来没有对她生过气,温柔谦润,永远包容她的任性与倔强,即使是后来的背叛与欺骗让她痛苦寒心,可其实在内心深处,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相信着不肯承认,人非草木,即便殊途,他也不会真的对她没有一丝情意,可她依然看不懂他,他的眼睛时而熟悉时而陌生,譬如此刻他强忍的怒意与周身的冰冷气息,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他。
明明心里慌乱,面上还要冷冰冰的应一句,“不算什么要紧事,秦宗主诸事繁杂不必记在心上了。”
她话音才落下,空气仿佛都要被冷的冻住。
安怀觉得不对本能的转身就要逃,秦泠澈却是忽的靠近,右手一掌瞬间击在她身后的木柱上拦住她的去路,结实的木柱顿时裂开几道缝,安怀吓的眼睛一眨,虽然知道秦泠澈肯定不会动她,但还是被逼的紧贴在架子上,近的都看到他月白色鸾纹暗绣的领口,他身上熟悉香味也似有似无的拂过她光洁的额头,更加死死拽住裙角,偏过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再跑。
“还能撑几天。”见她老实了些,秦泠澈的声音稍软。
安怀被他的气息搅的心慌意乱,轻轻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秦泠澈眼睛微眯,语气又重了些。
“大概……还有几天吧。”
秦泠澈听了沉默一会,左手忽的握住安怀手腕就往自己心口上按。
“你干嘛!”安怀忙要抽手,秦泠澈却加重了力道。
“要多少,自己取。”
安怀愣住。
魂妖一族生于山海水间,天地万物皆可汲灵,自然,人也可以,且为最佳。可从前有精魂时她不过觉得好玩才偶尔吸食些月华灵气,连草木都未曾伤及,失了精魂后也不过拿些花花草草开刀,从没起过汲灵伤人的念头,今秦泠澈这话一出口,她实是有些震惊。
魂妖汲灵,草木枯萎,人失寿元。
可秦泠澈坚定非常,大有一副你今天若是不取就别想走的样子。
正犹豫着,只见他又靠近一些,沉声开口,“再不动手……”
秦泠澈的眼睛忽的阴恻恻瞟向她腰间的永安剑,一本正经道:“我就把你的永安给当了。”
安怀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永安,垂下眼。
再抬眼时,已然目色鲜红。
指尖微热,秦泠澈的心口也微热。
汲了一点,安怀就要抽手,秦泠澈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不减,仍重重的往自己心口上按,声音果断坚定不容反驳,“再取。”
安怀硬着头皮又汲了一些便用力抽手,秦泠澈还是不放,安怀急了,知道再取便要伤及寿元,踢蹬挣扎着怎么都不肯再要,见她执意不肯手腕都蹭的微红,秦泠澈才松了力道。
安怀立刻将手抽出,一矮身子从秦泠澈的右手下钻过小跑着逃走了。
直至晚膳时分,安怀也再没出现。
“刚才派人去了,她说不饿,先歇了。”花洛撅起嘴,“都许多天没吃东西,天一黑就休息,她身上不是还有伤么?几日水米未进,真的没关系?”
秦泠澈抬眼。
“我才不是担心她。”花洛立刻急急辩解,“我,我就是随口一问。”
“不必担心她,她……”
秦泠澈嘴角微扬。
“今天已用过膳了。”
……
此时已用过膳的某人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安怀也不得不承认,今日若没有秦泠澈,她怕是真的撑不上几天了。仙门之人灵气精纯,她现下只觉得全身都是暖的,可却愈发思虑难停。
强迫自己不再想他,合眼睡去。
“假……”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幽幽响起。
“嗯”安怀迷糊的揉揉眼睛。
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一个女人的抽泣声忽的又重重响起。
“假的……”
细小的声音清楚了些,可这让安怀更加疑惑。
“假的!!!!!!!!!”
忽的一声尖叫划破夜色,安怀惊的骤然瞪大眼睛,立刻伸手去够永安。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凄厉的女声如利刃一下接一下的刺进安怀的耳朵,安怀忽的有些害怕,缩在床角,更用力的握紧永安,那声音却又突兀的断了,安怀指尖冰凉已不敢独自睡去,但一想到秦泠澈就在隔壁的房间,倚着床角稍稍安心,可至此,仍是一夜无眠。
……
“你们昨夜……可有听到些什么吗?”安怀有些耿耿于怀,第二日一早询问众人。
“不曾啊,哪有什么声音。”花洛嘴里塞着半块酥饼,含糊不清的应着。
“就你睡觉和猪那样,能听到些什么才奇怪好吧……”
“难道你听见了?!!”花洛不服气道。
“没有啊。”秦渐清笑得贱兮兮。
“去死!”
……
“没有听到什么,”秦泠澈看她,“做噩梦了?”
安怀轻轻摇头。
魂妖梦魂一体,感知力远超常人,她从前还在背云山上时,山下死了人她在山上都能感知,也常做噩梦,可昨天那感觉分明不像,她也有些不确定。
秦泠澈望着她的眼神愈发柔软。
从前背云山上她也常做噩梦,梦醒时分神魂不宁恍如惊惶小兽,每每觉得害怕就手脚冰凉的勾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躲进他怀里睡着后又觉得热再迷糊着推开他,他也总哭笑不得的由着她的小性子来,亦不敢想,他没上山时她是如何度过这么多个从梦中惊醒冰冷凄惶的夜晚。
安怀尤自歪着头细想,抬眼看见花洛吃的酥饼碎片掉在她梨花绣的领子上,嘴角微扬,下意识就伸手去拍,阿清却突然警觉抓住她的臂,安怀轻叹一口气,阿清将信将疑的松了手,看她轻轻拍掉花洛领子上的碎屑。
安怀也一直没有问秦泠澈关于宿主的事,他与顾回密谈后顾回就决定与他们同去若水。
左不过是要让她离开这躯体再将原主唤醒。安怀这样想着。可她若离开宿主又该去往何方,只能是自嘲笑笑,若连来日都无,管她栖身何处
骑马半日,已见江城,周遭的海棠花开的刺目,安怀握紧了缰绳,垂眼不语。
“海棠花总还是江城开的最好看。”花洛骑在马上欢快道。
“花是好,但许是地气出了问题,已许多年结不出果了。”阿清道。
电光火石间,秦泠澈看向魏安怀。
九年前江城漫山海棠缘何一夜零落,当初她又是怎样只身来到江城惨死若水,他不敢想九年前她抱着怎样必死的决心舍生忘死唯求一面,而他,又是怎样的冷眼旁观淡漠无情,甚至直至最后一刻也不肯亲自动手杀她现身相见,一切的一切,明明已是前尘,但一幕幕却陡然浮现清楚如昨日。
若水之滨灵气大盛,安怀一靠近便有些头晕,秦泠澈修长的手指握着一顶白纱的幕篱递给她。
“带上吧,可以让你不被灵气灼伤。”
安怀迟疑着接过,冰丝柔软如水,抖开似月光倾泻温和,轻盈微透,层层叠叠带在头上几能垂地。
“秦大哥好生偏心啊,这天蚕冰丝这般难寻,去岁好容易才得了一匹,我要了这许久都没给,竟然做成了幕篱给她带。”花洛道。
秦泠澈笑笑没有答话。
“你要这天蚕冰丝能有何用处?我要是大哥我也不给你,再说了,不也送了你一匹雪蚕丝了么……”阿清道。
“雪蚕丝虽好,但远比不上这个嘛。我……我也没什么用处……就是觉得好看想做身衣裳罢了……”
“是么?那倒不必费心了。”
“怎么说?”
“因为……天蚕冰丝再好看也架不住人丑啊哈哈哈哈哈……”
“去死!!!”
……
江城。
若水。
魏安怀并不记得这里的任何草木景物,她只记得九年前她抱着怎样必死的决心杀进若水,舍生忘死唯求一面,而他,又是怎样的冷眼旁观淡漠无情,甚至直至最后一刻也不肯亲自动手夺了她的性命现身相见,一切的一切,明明已是前尘,但一幕幕却陡然浮现清楚如昨日。
“参见宗主。”幽浮一身墨黑出现在若水滨口。
“把群青叫来,告诉他南陵之事已了,有事商议。”
“是。”
安怀透过重重幕篱抬头看去,云间亭台,山中楼阁,天青鸾旗簌簌随风而飘,仿佛伴着清脆镇魂铃音,江城微雨,恍如她身死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