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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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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台,你可听说了?若水的锁妖塔前日突然塌了!”
“竟有此事!听说那锁妖塔里镇压着妖孽,那这塔倒了,里面的妖怪不就跑出来了?!”
“非也非也,兄台有所不知,那锁妖塔是何等玄妙异宝,每十年便可炼化其内的所有妖物,里面的妖怪啊大都已灰飞烟灭了,就算有没被练化的那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估计呀,早已被秦家的人收拾干净了。”
“也是,听说秦家大公子已取代他父亲成为仙门秦氏宗主,他家何等声势,仙门百家无不依附,只是听说这位大公子处事历练老成,想当年,他未满二十岁时便成为仙门百家的掌舵人,如此年资就当此大位,只是……不知他如何服众。”
“大公子初登大位之时却有不少徒众不服的,但大公子何等手段,只一年,便率领仙门百家灭了魂妖一族。”
“魂妖一族!听闻这魂妖极其厉害,可随意窥视他人魂魄并取而代之,且占用凡人的肉身,通体无一丝妖气,只要魂魄不死就能万古常存,还会魅惑凡人,看穿人心。只用一年便除了这样一种妖孽……嘿嘿,咱们的这位秦宗主果然是天命之子啊。”
“可不是嘛,听说当时是他想出一法子,用魂妖精魂来感知其他魂妖,那种妖最是多疑狡诈,若非心意相通是无法从□□中提出精魂并为其所用的,大公子便施妙计得了一魂妖精魂感知同类,是以能逐个击破,大胜而归。自那一役,大公子在仙门百家中的威望便一年强似一年喽。”
“可在下似乎听闻那一役之后还有魂妖攻上若水啊……”
“那不过是魂妖余孽狗急跳墙而已,若水聚齐仙门百家,简直是不自量力!”
……
是啊,不自量力罢了。
魏安怀轻笑着,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莲芯茶。
锁妖塔锁魂九载不见天日,不知该有多苦。
可在嘴里却什么味道都没有。
魏安怀离开锁妖塔已有三日,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宿主,一个心智不全,魂魄也不全,看上去有些痴傻的女人。
九年光阴流转,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魂飞魄散。
一年,只差一年。便可连执念也散尽,哪知锁妖塔竟会在此时崩塌。
还真的是阴魂不散呢,安怀苦笑。
她忍不住去想,既然自己可以活下来,那么那些族人也许……可谁又能有像她这样好的运气,他们的魂怕是早已被炼化祭了那些修士们的法器了吧
其实不是不悔的。
魏安怀曾无数次的想过。全族被灭,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倾心于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如此血海深仇……
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也愈发看不懂自己的心。
那个深情款款将玉兰花簪在她发间的人……那个连眉眼都透着彻骨寒意执剑向她走来的人……她的神志不停的被记忆中两个截然不同的他疯狂撕扯,连保持清醒都要用尽全力。
锁妖塔里无边黑暗与孤寂,或许她早已分不清记忆与梦境。
也真的没有力气去分清了。
虚弱的魂体让她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艰难,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上天对她的惩罚。惩罚她的愚蠢和自以为是,惩罚她夺走了那么多族人本该拥有的人生。
……
与他分别的第九个年头,我独自一人徘徊在锁妖塔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暮色沉沉,仿若与他相识的那一天。
我是妖,山海间幻化而出的妖,我喜欢对着月亮发呆,静静的望着月亮,好像它有一天会张嘴对我说话。
那天夜里,我遇见了他。
他静静的站在那棵树下,山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袍和发带,恍若云中君子。
他缓步从那棵树的影子里走出来,脚步那么轻,好像生怕踩得重了就会吓坏了我。
终于,他走到了我的面前,作了一揖,他抬起了头。
我借着月色仔细打量着他。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他长的那样好看,长身玉立,眉目疏朗。他的眼睛,好像看过万水千山,恍若高山上的云雾,飘渺而梦幻。
离别时,他竟叫住了我。
我侧头看着他,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多情如那山海水中月,一眼成劫。
那一夜后,他常来山中的屋子里看我。
我知道,背云山下的人总是对我恶言恶语,想尽了办法除掉我,即使我从没有伤害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山下人人都在谈论他,那个修为高强的少年郎。
但我从来没怕过他。
我是魂妖,这□□原不过是个病弱无魂的人类孩子,我入了她的身,借着她的壳重塑了自己的元神,从此之后,便形神合一,再不分离。
纵使他修为极高,也绝对没办法在我身上探出一丝妖气。
况且……
我不信他会杀了我。
他会为了哄我开心,纵上玉兰树摘下枝头最美的花。
他会满怀情意的望着镜子里的我小心翼翼的为我描眉点画。
他喜欢我在他怀里低眉浅笑。
他喜欢我在他身边轻轻拽住他一片衣角。
他喜欢我在他写字时悄悄为他点亮窗边的红烛。
他也喜欢听我在晚风中为他一遍又一遍的吹奏那曲《醉梦》。
他说过的。
他说要与我相伴一世,倾心相待,永不相负。
我与他共祭天地,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夫君。
但有时,我也会觉得怕,怕这一切太过美好,恍若一场梦。但他会更用力的抱紧我,好像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呼吸与心跳,我便觉得安心,然后躺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但他骗了我。
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个骗局。
秦泠,秦泠澈。
他是江城秦氏的大公子,仙门百家的掌舵人。
他早就知道我是妖,不揭穿我,不过是为了夺走我的精魂感知到更多的魂妖,好将我的族人一网打尽。
他成功了。
在魂妖精魂的指引下,他带领着仙门百家将我的族人砍杀殆尽,从此世间再也没有魂妖一族了。
他执着何遇剑一步步向我走来,那么轻,仿佛稍一重些就会吓坏了我。
我望向他。
虽然他拔剑的时候神色冷漠如冰霜,但他的眼里还是弥漫着高山间的云雾,仿佛那年玉兰花开,春意融融,情意深重。
我开始觉得害怕。
不可抑制的害怕。
但我在他面前甚至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也许是他有意放走我。
也许只是我运气好。
我竟从他手中逃脱。
我跌跌撞撞的逃离了山海水城,沿着竹溪一路向下,累了就爬到树上睡一会,体力不支了就吸食一些山灵精气。但失去了精魂的魂妖,苟延残喘罢了,可我从不认命。
就这样一路走了停,停了走,我终于到江城。
江城。
那座城的名字都像他,仿佛阴雨缠绵不散,恍若云雾飘渺梦幻。
可到底为什么会去江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为了夺回自己的精魂啊。
我这样对自己说。
其实这样的话根本已经连自己都骗不过,若水聚齐仙门百家,一只气息奄奄的魂妖如何能闯的进去。
不过……不过是心有不甘,想着自己时日无多,想在临死前再见他一面,无论如何……再见他一面罢了。
我知道自己可笑,只是不敢再多想。
拼尽最后一丝气,祭出永安剑,它是我用精魂与心脉所化,剑有灵,与我心意相通。
吸食了江城周边所有的山灵精气,漫山遍野的海棠花一夜凋零。
闯入若水的那一日,江城微雨。
我刚出现的时候,那些修士们都有些不敢置信,他们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妖敢只身一人攻上若水。
我被修士团团围住,执着永安剑,第一次杀人,血染红了我素色的裙子,我越发杀红了眼,手起刀落。
我从不知道我也可以这样狠戾。
他们开始谨慎起来,小心的试探我,有条不紊的进攻防守。
我的眼睛一直在找寻着他。
和他们殊死拼斗至最后一丝气也散了,永安顷刻间化为灰飞,我终于在一处高楼上找到了他的身影。
在若水的中心遥遥望着他,想看清他的神色,但隔的太远,我什么也看不见。直到修士们的剑狠狠扎进了我的身体,血从身下缓缓蔓延开来,我还望着他,一直一直就这样望着他。
“秦泠澈。”我想叫他的名字,但我不能了。
也许我怨的,只是他甚至不愿亲手了结我的性命。
人们都说妖本无心,其实不是的。
珠玉崩落。
肉身已死,魂魄未散,残存的一念却还固执的想着他。
他也常常在梦里出现。
有时我撑一支小船,他就站在湖边呆呆的望着我。
有时我在江畔一遍又一遍的吹奏那首《醉梦》,他就在不远处饮酒。
亦或是江城的雨天,水沿着檐角倾落如珠,他就站在我身侧,我的手忍不住轻轻拽住他一片衣角,呼吸浅浅。
也许……
这也算是他许我的相伴一世吧……
与他相遇。
不过浮生一场梦罢了。
梦醒时分,梦中如何,不必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