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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是故乡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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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翔从梦中惊醒,发间已被汗水濡湿。枫翔坐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用去回想,这个梦多年间已经多次出现,像是一个不太友好的朋友,时不时地撞见自己,不请自来。
窗外明亮的月色让这间屋子用不着打灯,枫翔看着盛大的月华,今天是八月十五,喜团圆的日子。圆圆的月轮像一块晶莹的冰雕,世间万千都刻印在了上面,只是,人们离得月宫太遥远,看不见上面那深深浅浅的印痕罢了。
枫翔的梦里,也是这样一个深浓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天心月圆。梦中,万里无人,连风声都静止了。极目驰骋,才能发现那渺小的两个身影,是两个男子,红与黑,静默不语。月色打在他们身上,如同落了一身银白的雪。
漫长的沉默,仿佛时空的凝结,一切的成住坏空在其中等待发生。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天了。”看不清是谁说的话,两人脸上都有着若有若无的笑。
“我的剑,不得不拔!”红衣男子的衣袖上扬了一下。
“不必多言,这一天早就应该来了,羽扬!”黑衣人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念诵咒语。
“来吧!庭轩!”羽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万钧之力,长发也随之上扬。
光华盛放,流转,暗淡,熄灭,长剑交错,纵横,飞舞,散开!两个身影初时如烟火腾空,而后如星辰曼舞,再后来,一切光芒都不可见,肉眼难辨,只剩下两股虚空之力在交织角力……
枫翔身在梦中,也看不明这一切,每当他试图感受那两股力量时,强烈的压迫和沉重都会充斥身心。随着两股力量的开合,旁观的枫翔也汗湿全身,这两股大力像在他身体里冲撞一般!
一声巨响,光芒炸裂!旁观的枫翔,似乎也被飞溅了一身的滚烫的流光,浑身灼热难解!又一股大力向四方撕扯,枫翔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开始下坠。枫翔伸出了手——梦里的自己明明没有实在的形体,却也分明感受到这巨力冲撞之苦,这光焰灼身之痛!
恍惚中,枫翔看见,那一红一黑的二人也在下坠着,像两颗流星。巨大的绝望与压抑让枫翔悲痛不已……
枫翔睁开眼,幻象消散,眼前是白茫茫的月光。枫翔放下手中的杯子,杯中荡漾的水波平静了下来。
“看来,我必须加快脚步了。”枫翔自言自语,抚摸着月光下静静安睡在鞘中的剑,他一直觉得这把青风剑,和自己有着说不清的渊源。
今天是八月十五,枫翔来到了这座小城。今年的天气异常寒冷,才八月十五便隐约有深冬的冷意。即便如此,小城里也是一片欢天喜地的团圆氛围,而几个月之前,枫翔刚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多年的那座小村落。看着满城那些在寒冷中依然充满团圆之喜的行人,枫翔不禁有些思念那个小村落。
枫翔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世,叫什么名字。他是被一个自己称作陈妈妈的女人带大的。陈妈妈说,他被裹在一个小篮子里,寒冬的天气,小孩子哭个不停。她把他抱在怀里时,这个小生命已经冻得冰凉。
“枫翔。”女人读着篮子里那一块布巾上的字,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个白白嫩嫩的娃娃,小娃娃很快就不哭了,然后竟然对着这个女人笑了笑。
“我没有孩子,丈夫也意外去世了,我就想,你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也许是老天爷看我可怜,赐给我的……”陈妈妈每次都这么说。
年幼的枫翔就像一个万花筒,只不过这个万花筒里面装着的是数不完的问题。枫翔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抛弃。小时候,他曾无数次哭泣。
“男孩子流血不流泪!”陈妈妈这样说,谁知这个男孩哭得更凶了,那样的哭声把整个屋子都振响了。
随着年龄渐长,眼泪渐渐变少了。枫翔开始无数次凝视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布。“枫翔”这两个字清秀又有力,点横撇捺,似乎写出了山河气象。枫翔看着这两个字,模仿着这字迹,一遍遍试图体会落笔之人当年的心情。
“枫翔……”他叫着自己的名字,看见漫天飞舞的枫叶,枫叶落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
“爸爸……爸爸!”他情不自禁地喊到,画面戛然而止,他手中的笔也从桌子上滚落。
“写这两个字的,一定就是我父亲,我敢肯定!”年幼的枫翔对着陈妈妈说,语气像个大人,“我能感觉到他落笔的心情……”
“是吗?”陈妈妈笑了笑,“那你说说,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枫翔忽然沉默了,小眼睛里的光在一点点凝聚又散开,许久不语。
“应该有……一种强烈的情感,我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枫翔顿了顿,酝酿许久,“或许还有一种是孤独!对,孤独。”
陈妈妈和枫翔一样,也不说话了,看着日益长大的孩子,她眼神里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这样的对话,他和陈妈妈曾经进行过很多次。让陈妈妈欣慰的是,枫翔生性开朗,虽然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一份沉重,但总能给周围带来欢乐的气氛。
他们生活的小村落,位于这个帝国的南方,民风淳朴、鸡犬相闻,在这个时不时发生动乱的国家里,颇像一个世外桃源,不受打扰。
这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早。正月初,风就早已经吹绿了枝头,吹开了迎春的花骨朵,吹来了江水上的鸭子们嘎嘎的欢唱。
枫翔和小伙伴们嬉戏在这春天里,在树林间捉迷藏,这树林子一天里不知要被他们跑来跑去多少个来回。在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一起放风筝,风筝乘风而上,装点着蓝蓝的天空。这些风筝里,有燕子,有蜈蚣,有老虎,有蛇,有龙,还有凤凰,麒麟,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异兽。
所有游戏里,枫翔最喜欢放风筝,好像孩子们放飞的不是风筝,而是一片片自由飞舞的枫叶。
春天的夜晚也是充满生机的,枫翔夜里能闻见青草的香味。当难得的春雨丝丝入扣,一夜之间,地里的春笋可以蹦得老高。第二天再去树林里嬉戏,软软的草地上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雨露的香气和着泥土的味道,春花的芬芳手挽着手和树叶的气息交织在了一起。还有一些小鸟,小虫,以及各种动物,也都在这树林里嬉戏着,一点儿都不怕人。
虽然枫翔爱极了这小村里早到的春光,但是夏天的夜晚,却是他童年里最难忘怀的。
夏天的夜晚来得晚,在夜晚来临前,有长长的黄昏时分,经常会有好一阵子的火烧云,能够让孩子们和大人一起,一次性看个够。
他忘不了那漫天的火烧云,各式各样,像春天时他和小伙伴一起放飞的风筝,却更加绚丽多彩,还变来变去,好看极了!
“看,那只鸟变成了一匹小红马!”身边一个孩子兴奋地叫起来,引来一片孩子的附和,“看,那几朵云在跑步呢,正向我们跑来!”
话音刚落,余音还未完全在热浪一般的空气中散去,那匹小红马和那几朵奔跑的云就又变了形状。有的云变得好奇怪,说不出来像什么,有些形状随意地铺开在了天空的画布上,比孩子们随便涂鸦的那些画作更加随意。
看完了精彩的火烧云,天空也随着火烧云的离去,一点点暗了下来。人们进屋吃饭,都有些意犹未尽。夏天的菜,陈妈妈总是做得要清淡一些。但这座村里,依然有不少爱吃辣的人,在炎热的天气里,吃着辣油里浸泡的蔬菜,吃出了鼻涕和一身的汗水来。饭后的西瓜是最受欢迎的,若是没有西瓜,真不知这炎炎夏日要如何度过。
枫翔最喜欢的,就是夏天的晚上在院子里乘凉,三五个小伙伴来到枫翔家,他们一起听陈妈妈讲故事。陈妈妈是外地人,七八年前在在这落户,相比小村的大多数人,陈妈妈可说是见多识广了,自然也有不少故事可讲。
孩子们常常沉浸在那些上天入地、无所不包的故事里不可自拔。
“话说这海是无量海,这山是芥子山……”陈妈妈看着一个个听得入迷的小孩,故意放慢了语速。
“无量海?芥子山?我听人说,这是骗小孩的,从来没有人见过。”一个小女孩说到。
“不不不,这个故事是真的……传说啊,这个世界八万四千年为一个小芥子年。八万四千个小芥子年为一个中芥子年,又八万四千个中芥子年为一个大芥子年。而八万四千个大芥子年为一小劫年……”
陈妈妈的故事越讲越精彩,很多都没有在书上看见过,更没有听别人说起过。小孩子们就在这样的痴迷里度过了一次又一次他们睡觉前的难忘时光。
这座小村的秋天来得晚,据说其他地方已经过了一大半的秋天了,他们这里才进入初秋。秋天,金黄的落叶洒在院落里,枫翔喜欢收集它们,特别是用那些银杏叶来做成书签。
当然,枫翔最爱的还是那些枫叶,那些在空中飞舞降落的红色火焰。有时,枫翔望着他们,会忽然想起偶尔出现的梦境里的那一袭红衣。这些枫叶就像那个羽扬一样,红色的身影在凌空曼舞。这时,他总会睁开眼睛,一股强烈的不明所以的情感让他无法继续欣赏眼前的风景。
许久,直到他头痛欲裂,直到他感觉胸腔呼啸震动,那种情感才会渐渐平息。这时,他会对着这漫天的枫叶练一会儿剑,剑光带动起阵阵剑风,周围的红叶都顺着剑风流动,在他周身旋转不息。
秋天很快就过了,这座小村的冬天也和秋天一样,比别的地方短促。这里的冬天很少下雪,所以,枫翔的愿望之一,就是去北方看一场铺天盖地的雪。
“北方啊,我去过。那里的雪落下来,比坠落的枫叶更加汹涌。”陈妈妈的话又一次成功勾起了枫翔心中的向往,“那里很冷,人们裹了一层又一层,甚至有的人只露出两个眼睛。”
“一切都结冰了,甚至连奔流的大河都冻住了,冻硬了,白白的一大片。许多大人和孩子都在冰上走路和跳舞呢。”
枫翔一边听一边想象,从那天以后,每个冬天,他都会常常呆在河边,就等着河水结冰。
有一年,终于下起了小雪,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雪,和他想象的不同,雪太小了,没有铺成一片银白。过了几天,又下雪了,比之前大了些,也更冷了。这是枫翔第一次度过这么冷的一天,不过他很兴奋,寒冷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和亲切感。他终于看见河水结冰了!
他和小伙伴都看着结冰的河面,仿佛在欣赏着绝世的奇景。枫翔胆大,一下子跑到冰上去了,跑了几步,还转了几个圈,胆小的伙伴们羡慕地看着他。
“啪!”一声裂响,枫翔来不及跑上岸,薄薄的冰就裂开了。
“啊!”伙伴们惊呼,枫翔落水了,寒冷刺入骨髓。幸得枫翔水性不错,不一会儿就上了岸,身子早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回家后,枫翔感冒发烧了好几天,为此没少挨陈妈妈的骂。
“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去北方了。”陈妈妈面对枫翔那万花筒一样层出不穷的问题,有些生气地回答。
今年的天气很不一般,春天来得迟而短,夏天也脚步匆匆。刚入秋不久,就气温骤降。这是天象异常——越长大,枫翔就越清楚陈妈妈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教自己武学和用剑,甚至教自己一些玄学和法术。这么明显的天象异常,枫翔不会看不出来。
“这是几十年难遇的异象,是有大事要发生了吧。”感受这骤然降低的气温,成年的枫翔对身旁的陈妈妈说。
“是的,枫翔。陈妈妈能教给你的,差不多都教给你了,其他的就靠你自己了。”
“陈妈妈?”枫翔感觉到话中的深意,日益成熟和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枫翔,你长大了,我也该走了。你,也该出发了。”
“走,去哪里?出发,又是去哪里?”枫翔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是时候了,枫翔。我也该告诉你,你的身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