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是故乡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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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一声鸡叫，把枫翔从思索中带回现实。
枫翔早就没有了睡意，看着暗淡下去的月光，月亮顺着天际正一点点滑落。另一边，太阳的微光把远处的天际划出了一道白。
洗漱后，枫翔在这间客栈里用早餐，这里的煎饼和粥，比之家乡的，味道要清淡一些。客栈里吃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店很快就被坐满了，热热闹闹的。
客栈外面，昨夜下的雪还没有化完，好在雪铺得也不算厚，只是零零散散的堆积着，像一堆堆散落的白纸。
“天心客栈”——小店的名字在阳光下被镀上一层金辉。枫翔看了看这四个字，有些喜欢这个名字。虽然阳光普照，但空气中的寒意却丝毫不减。这种冷却让枫翔感到熟悉和精神，他耸耸肩，一身轻便的行囊，腰间挂着的剑收敛着光芒。
阳光正好，枫翔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距离枫翔千里之遥的帝国最东边，有一片绵延百里的森林之海。
同样是在八月十五这天，当枫翔路过无名小镇，在天心客栈歇脚停留的时候，这片森林之海里，也正在酝酿着什么。
一望无际的绿色之海中，森林的主人，精灵之王正在苦苦地沉思着。他的头发已经有着零星的白色，眉头间也笼罩着一抹沉重，平日里在他身旁和肩头嬉戏和落脚的小动物和蝴蝶们，今天都离得远远的。
“王，”侍卫的声音打断了精灵王的沉思，“有情报了，帝国的军队已经离我们不足百里了。按照他们行军的速度，最迟明日，就会抵达。”
“我知道了，你马上去召集族人们。”精灵王拿起了躺在藤条桌上手杖，轻轻抚摸着。
“是！”侍卫知道事态的紧急，话音刚落就不见了。
“终于还是要来了么。”精灵王无奈地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权杖，眼神顿时犀利起来，“多少年了，历史的车轮，终于要加速向前了！”
很快，全族的人都来了，包括精灵王十五岁的女儿——舞颜。没有人知道，百岁的精灵王为什么会有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女儿。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战争很快就要来了！帝国的军队已经冲破了我们设下的重重障碍，明天就会压境！你们做好准备了吗！”精灵王的声音苍劲有力，木质的权杖敲击大地，其声响亮而厚重，余波不断。
“军队和战士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誓死守护族人和梦云森林！”答话的是大将军荆麒。
“这次帝国的军队来势凶猛，恐怕背后有其他势力在作祟。我们不可以全部投入对战之中。一方面，我们族人本不善于和敌人硬碰硬。另一方面，我们也要保存实力，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有人去做……”精灵王紧缩的眉头松开了，话语间，当年乱世中的风采隐隐浮现。
“留下四分之一的战士，剩下的族人和生灵们，都向蔚蓝海的方向迁移，在途中自会有海国人来与你们接应。”精灵王的话刚说完，族人就议论开了。
“王，我们要留下来一起战斗！”不少族人为这个决定震惊，“留下这么少的战士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本来就没有胜算，这次帝国派来十万大军，而这些年这里剩下的族人已经不足一万了。帝国军队来这里的目的我很清楚，你们大家要好好保存实力，将来会有更大的一战。”精灵王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们和海国人二十年前曾订立过盟约，你们向蔚蓝海撤离，他们会来接应你们，之后，你们要养精蓄锐。直到最后的大战爆发！”
“难道是《精灵古卷》里说的那一战？”说话的是须发皆白的精灵族的大巫师。
“不错，其实二十年前便是那一战了。不知什么原因，推后了二十年……”精灵王沉默了，族人也都沉默了。不少人都经历过二十年前，对于许多人来说，那场席卷世界的血雨腥风仍然如同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都下去准备吧，黄昏时分，不参战的，都必须在青华长老的带领下撤离。”
青华长老便是那须发皆白的大巫。
众人退去，精灵王又开始独自沉思。他漫步在林海之间，这漫山遍野的绿色，是他生命的源泉。走着走着，穿过千花万树，他又来到了那棵巨树面前。
“老朋友啊，老前辈啊，你陪我多少年了？”精灵王在树下坐着，巨树的躯干如同一座挺立的小山，巨树的绿伞绵延扩散达数里，似乎连天空都遮蔽了。巨树的条条根须长长的，垂落下来，轻轻摆动着，像花白的胡子，触碰着精灵族的王者。
“有什么可烦恼的，小家伙，都几百岁的人了。”这声音在一般人听起来，像低沉而温柔的风在吹，只有精灵王族的继承者，才能明白这声音在表达着什么。这是精灵族最古老的神灵，寿命长达数万年的“大椿”的声音。
“椿啊，这里恐怕要保不住了，那一天就要来了。”在寿命长达数万年的古树前，精灵王也只是一个孩子。
“生老病死，成住坏空。”椿的声音不徐不疾，如同云卷云舒，“虽说精灵的寿命可达数百年，但和海族人可达千年的生命相比，又算什么呢。而海族的神明——龙，有着和天神相同的上亿年的生命，即便是我，在龙的眼里也只是朝生暮死罢了。”
“我并不怕死，我只是担心族人们……”只有在椿的面前，精灵王才可以推心置腹，说出无处倾诉的忧虑。
“上古的时候，在天之尽头的无量海中，有一种大鱼，叫做鲲，是比龙更巨大的存在，就像一座海岛。传说，当鲲历尽无数劫难之后，就可飞升为大鹏鸟，那翅膀张开可达十万八千里。和大鹏鸟相比，龙就显得渺小了。”巨树述说的，不知是回忆还是传说。
“老前辈啊，你的这些故事已经讲了很多次了，我都快听腻了。你想想，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生命，很可能也要走到头了。如何能与龙和鲲鹏相提并论？”精灵王闭目静坐，用的是心念在和巨树交流。
“小朋友啊，可不要小瞧自己。上古的神人可以活千岁万岁甚至有的可以并肩天神的寿命，而现如今的人类不过百年光阴。可是现如今，这世界上最多的就是这些人类啊，他们爆发出的力量，有时候甚至可以和神媲美。”一簇簇触须伸长，轻轻缠绕着精灵王的周身，肉眼不可见的绿光，一道道顺着树叶落下，洒在精灵王身上。
“谢谢，我感觉舒服多了，充满了能量。”这种浩瀚的自然能量，是精灵们的根本。
“我的父亲在两万年前去世了，我接替了他成为新的精灵守护者。两万年里，我见证了无数精灵王的生命，你是其中我很喜欢的一个。两万年前，还是上古神人的天下，几千年前就已经是现如今这些生命短暂的人类的天下了。”
“这片森林的能量早就开始衰竭了，似乎随着神人消失的那一天起，祂就走入了衰退。”大椿的触须在风中摆动着，似乎在抒发着某种古老的情感。
“这几十年，人类的发展太迅速，土壤、空气、河流，甚至阳光都大不如前了。森林被肆意砍伐和破坏，甚至被当做巨型武器的实验场地，多少森林毁于一旦。”精灵王说着这些，痛心疾首，“我无数次感觉到脚下大地的痛苦和震怒！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大地终于裂开了……”
“这些都不是你能左右的，也不是所有的精灵所能左右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帮助你们这些孩子，无论你想做什么。”大椿是一个无比慈祥的伟大的智者，和他说话就像面对一座大山，很快就让精灵王平静下来。
舞颜的心情是少有的沉重，眼前这些熟悉的花草树木，这熟悉的阳光和空气，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她不想离开父亲，可是没有办法，和族人的这一去，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小胖，你说我还能见到父亲，我还能回到这里吗？”小胖是每日都会停在她指尖和她说话的一只蓝色的肥胖的鸟。小胖扑扇着翅膀，一滴晶莹的眼泪落在小胖的蓝羽毛上，舞颜哭了。
舞颜开始在这片熟悉的草地上奔跑。和之前很多次一样，舞颜跑过潺潺流动的小溪，跑过七色的花海，跑向小山坡，跑向迷宫一般的森林小径，越跑越快，长长的水蓝色头发起伏摆荡。
“父亲！”舞颜看见不远处的巨树下，闭目静坐的父亲，“椿爷爷！”
“啊！”舞颜惊呼，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精灵王结束静坐，伸手护住了女儿。
舞颜倒在父亲的怀里，剧烈的呼吸着，小脸红红的。
“想哭就哭吧，有我和椿爷爷呢。”精灵王抚摸着女儿水蓝色的头发，强忍住眼泪的舞颜终于一点点放声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哭得时间够久了，再哭呀，眼睛就要哭瞎了！”精灵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也随之上扬。舞颜又哭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舞颜啊，你要和雨虹一起出发。去到帝国的煜城，去和四方之力的传人汇合，四方之力是制衡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的关键啊！”精灵王又一次重复之前的嘱咐，如此重担，竟然会落在只有十五岁的女儿身上。
“我要和父亲并肩作战！”
“这件事，甚至比守护森林更重要。”精灵王慈祥地笑着，一遍又一遍仔细端详着女儿，这一别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舞颜没有说话，虽然在精灵的生命历程里，舞颜十分幼小，但她的聪慧自然是能明白这一切的。
“椿爷爷，我就要走了，”舞颜走到老树面前，老树伸出触须紧紧拥抱着小女孩，“椿爷爷，您会想我吗？”
风吹过，巨树沙沙的声音，像一曲重叠着无数音阶的乐曲，绿色的树叶随风打着旋儿。
“父亲，我什么时候才能听懂椿爷爷说话啊？”
“当你能够进入精灵之心的时候，你就懂了。我可是两百岁那年才听明白的，因此才当上族长的。”
“两百岁，那也太久了……”舞颜有些惊讶和失望，她闭上了眼睛，风吹动树叶和花草的声音真好听。椿爷爷的触须，永远是那么的温暖有力，又是那么的的深情和温柔。
看着在草地上睡着的女儿，精灵王难忍悲伤。
“放心吧，舞颜这个小点点的姑娘没问题的，她的潜能比你想象中的更巨大。”椿的声音飘进了精灵王心里，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就快到了。精灵王叫醒了沉睡的女儿。
“去找雨虹姐姐吧，她一定已经在等你了，你们两个需要去的方向和其他族人不同，路上千万当心。我和雨虹姐姐教给你的，你都学会了，能够保护自己。我和椿爷爷也会守护着你们的。”精灵王抱着女儿转了几个圈，又在她的脸蛋和额头上各吻了吻。
女孩抱了抱父亲，又抱了抱自己根本抱不下的椿爷爷，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天色越来越暗，晚霞却越来越亮，半边天被烧红了，另外半边天被染成了紫色。
小部分留下来的战士和一些不愿离去的飞禽走兽，和精灵王站在一起，目送着夕阳下离去的队伍。静默中，歌声响起，精灵们一起吟唱着。离别的歌声此起彼伏，伴着尺八凄凄切切的音声，回荡在无边的梦云森林中……
“远去的朋友啊，我该如何送别你，你是我的兄弟和姐妹。
今日流光飞舞，我该如何送别你，直等到山谷寂静无声。
远去的朋友啊，我只能为你歌唱，歌声向群山天空向晚。
今日流光飞舞，我只能为你歌唱，那潮起潮落聚散离合。”
精灵王和大家一起唱着，这首精灵族古老的送别之歌，听了一遍又一遍，唱了一遍又一遍。今日唱来，刚一开口，便是潸然泪下。
精灵们停留在原地，离去的队伍渐行渐远，只能望向模糊的影子了，烧得火红的天空和染成紫色的天空，交织在一起，色彩翻滚，极尽绚烂。歌声没有停息，直到这绚烂的天空暗淡下去，寒意骤然来袭。黑色的夜如同离愁一样，泼满了天空。
古老的梦云森林格外寂静，这么多年来，在人类的不断扩张之下，正不断地萎缩着，似乎已近暮年，早已不复昔日的绵延万里，福泽千年。
歌声在半夜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夜，更加寂静了。张着耳朵细听，都能听见森林周围大山那低沉的耳语。
一轮明月在天际静静地俯瞰着世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月是故乡明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