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王假凤》乙冬不语

6、春日宴（一） 春林一场醉

　　已是春日，御书房偏殿内却是一片温暖，春寒的料峭被宫壁和炭火阻隔在室外。
　　黧峭整个人缩进皇帝为他准备的贵妃榻里，只能看见绛红色官袍的一角，伸手既得的不远处黝黑色的小炉在不停的翻腾，偏殿一片寂静，唯有偶尔的书页声撕破一丝空气。
　　黧峭在顺洱城历经半月才发到京都的折子上用朱砂批上再议，轻轻的叹了口气，仰头对着正和奏章战斗的皇帝说：“陛下，顺洱城的都督不能再拖了，尽早定下来吧。”
　　皇帝随手褪下外袍露出明黄色的中衣：“前段时间不是和你提过让林修卫去顺洱城当大都督的嘛。怎么，你没立任命状？”
　　黧峭闻言一挑眉：“陛下和我说过了？我这脑子。”
　　皇帝走到黧峭身旁，给两人各倒了杯茶，推了一把黧峭的脚：“给我一点位置。”黧峭的脚往里缩了缩，皇帝懒懒的倚在靠背上，两人就像晒太阳的猫一点没个当权者的样子。
　　“自少了一点东西后，我这脑子就不好用了，总是记不起很多东西。”
　　“你少了一魄还比正常人还灵通些，你让常人还怎么活。”皇帝冷哼一声，扭了扭身体，感觉太热了出了些薄汗。
　　黧峭裹着毯子往皇帝身上一靠，舒服的呢喃了一声：“人形暖炉真是好，那你也不怕我这脑子做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皇帝往边角移了些，和球一样的黧峭隔出距离。
　　“你站在那就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了，哪还用做呀。”皇帝闭上眼睛：“真怕变成傻子倒不如备两车金子倒在天良子木塔下，让她给你抓回来。”
　　“金子从哪出啊？国库吗？”黧峭又移过去，斜斜的靠在皇帝身上：“黧府可没那么多金子，现有的金子可都是留着给长安娶媳妇的。”
　　“你家长安娶媳妇娶的是金人吧！”
　　“金人怎么了？金人也是人呀，以后生一堆金娃娃，哈哈哈！”
　　皇帝推了一把笑的不能自己的黧峭：“还生娃娃，黧望连被子都盖不上。”
　　“你和你嫔妃才盖不上被子呢！”黧峭白了一眼笑意满脸的皇帝。
　　“不是，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也不往房里抬个人啊？虽然你府里侍仆多，但毕竟没有房中人贴心呀。”
　　黧峭嫌弃的看了一眼一脸八卦的皇帝：“怎么，终于看不过去要给臣子些赏赐了吗？”
　　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焦急的问道：“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皇帝八卦的看着黧峭青黑的脸：“嗯？说呀！是不是不喜欢……”
　　“都一起鬼混了那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微臣到底喜欢什么吗？”黧峭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可是……自从我登基你可就再也没宠信什么人了！你不会是我不在了，没那心思了吧？”
　　“陛下！慎言！”黧峭喝住皇帝，吓得皇帝身体一哆嗦。
　　皇帝支支吾吾的应付过去，随手拿起黧峭桌案上最后一本奏折。
　　“咦？春日宴要到了？这么快春天就要结束了？”
　　黧峭闭着眼睛，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这两日京都桃花可只剩最后几日的灿烂了，过了可就没了，正巧钦天监推了一下四月廿十一是个好日子，打算今年就比前几年早几日吧，要不然连桃花都没了还怎么开宴呀。”
　　皇帝用奏折敲了敲手：“提前就提前吧，只是现在准备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就把礼部那群拖到菜市口看看就来得及了，不过，得变变。”黧峭坐直了身体，把被子裹好：“往年春日宴的常规节目还是不变，就是这个马球问题，啧啧！你也看到我这身体了，弄不好连球棍都拿不好更别说是上马了。”
　　“所以呢？”皇帝回到自己的龙椅上：“把马球取消？”
　　黧峭白了皇帝一眼：“陛下真当微臣是奸臣了吗……我的意思是今年的牵头人就换个人吧，免得我这个牵头人连马都上不去，惹人笑话。”
　　“你是让皇室也参与进去？”
　　“对呀，与民同乐嘛！体现一下皇室的存在感，就是这个奖励这些高一些罢了。”
　　皇帝低思一阵：“也不是不可，只是这个牵头人……”
　　黧峭站起来把莫须有的褶皱抖直，收拾着案上的奏折：“惠安王能担此任，只不过……”黧峭停了下来，调了调皇帝的胃口：“陛下你的嘴脸太难看了。”
　　“放肆！福禄给我拔了他的皮！”

　　惠安王独自坐在池中的亭中，嫩绿色的荷叶深深浅浅的竖立在池水中，岸边移步的侍女将浅红色的裙摆荡出了夏日的初莲。
　　黧平安啊黧平安，和你沾上关系可真是一点也不太平啊！巫蛊的事情好不容易才过去，如今又来什么马球牵头人！你能不知道整个京都的士族大家都以你唯首是瞻吗，你如此害我又是为了什么！你就是看不得本王好是也不是！仁扎和那克什明明就是只有你的手段才能压的下去，你为何借着皇兄的手害本王？本王才和皇兄是兄弟啊！
　　惠安王把手中的酒杯狠狠的砸在地上，和着清脆的碎裂声发出痛苦而又愤恨的低吼。

　　天良子厌恶的看了看蒲团上明黄色的任命帖，眉头越皱越深，黧峭那个不怕死的又在搞什么幺蛾子，真的是沾上他就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啊！”天良子气愤的喊了一声，一点也没有外人口中的谪仙模样。
　　庆典祈福往年不都是泰和寺那群秃驴的事情吗？为什么会扯上什么劳什子祭祀大典，今年雨水少了些也不到祭祀的程度啊！
　　天良子捞起散在一旁的拂尘，提步走向通天塔的最高层。算算黧峭这个祸害能活多少年？一千年估计都不止！
　　通天塔是大燕境内最高的一处木塔，通体漆黑，位于京都的正北方，周围有皇家禁卫看守无关人等不得踏入一步，违反者可先斩后奏。通天塔有九层，象征着九重天，第九层是除天师外连皇族都不得随意踏入的禁地，也是众多天师殒命的地方。
　　天良子盘腿坐在京都的至高点上，望着全城都遮遮掩掩的隐匿在桃花上，顿时觉得心情开阔不少，手中的指诀也越掐越快。
　　天良子恍惚间感受到一阵凉意，直让她冷汗直冒，前一秒还无比清晰的意识瞬间变得混沌不堪，胃中翻腾脖颈中发出令人恐惧的怪声，想强行阻止指诀，但手指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想出声唤人却被脖颈中的怪声冲淡了，一出口便没了任何声音，不大会丝绢的道袍就汗湿的紧贴在身上。
　　天良子在昏暗的意识间嗅到了一丝桃花的清冷，伸手拨开虚无的黑雾，一丝粉色便毫无预警的撞入她的眼。提步上前却发现桃花后有两点绿莹莹的光，天良子用手中的拂尘随意的拂了下桃花前的黑雾，桃花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一滴一滴的向下滴落浓稠的鲜血，空气中桃花的清冷渐渐被温热而腥臭代替，天良子耳边传来野兽低低的嘶吼，抬眼一张狼嘴便扑面咬来。
　　“不要！”
　　天良子睁开紧闭的眼，发现自己仍是安稳的坐在蒲团上，城内的桃色在火烧云的映衬下更加娇艳，风吹过就像流动的鲜血向四处散去。
　　黧峭不妙了！

　　“错，水多了！”黧峭一棍子打在灶台上。
　　施玉昙立马停住加水的手，另一只手熟练的舀了一勺面粉加进去。
　　黧峭尝了尝厨娘正在搅拌的桃花酱点点头：“等会另外再做一份，多些糖。”
　　施玉昙用能舞动两倍于常人缨枪的手轻柔的揉搓着面团，白色的围裙已经成了调色盘，又白又红。
　　“你再这么出错，本来只给右相一人的点心都能养活整个阮府了。”黧峭拈起软趴趴的面团对着一身狼狈的施玉昙嘲讽。
　　“你！”施玉昙抓起面团就往黧峭脸上糊：“老子就算是今天不做了，也得让你尝尝生面团的滋味！”
　　黧峭躲闪不及被迎面糊了一脸，还一屁股跌落在地上，表情瞬间就狰狞了起来，动弹不得。
　　众人大惊，急忙扶起满脸通红的黧峭，施玉昙想上前搀扶却碍于满手的面糊急的团团转：“摄政王你怎么样啊？我忘记你病刚好了，你有没有哪疼啊？有没有哪不舒服啊？”
　　黧峭吃力的抬眼看着把眼泪急出来施玉昙，扑哧一笑：“没事啦，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这重病患者，洗漱一下用饭吧。”
　　施玉昙闻言手又举了起来，但是却停住了，气愤的说：“你这样是娶不了妻的！”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冲出厨房。
　　黧峭眉梢一抬，这个傻姑娘什么时候才能俘获右相的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