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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翻云覆雨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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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密密地斜织着,缓缓氤成一团微凉的雾气,草尖上的露水晃了晃,顺着茎滑下来消失不见。
刚破晓。天空与草原相接,绵延出一条渺远的地平线。
白袍袍底沾了露水,染上暗色。他手里撑着伞。
远远看去,似乎是江南哪家画舫上下来的俊美书生。
他站在万顷碧绿的茫茫草原,身体笔直,目光穿过雨丝。
覃图南缓步走过去,伸手,覆上伞柄上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非要这样吗。”嗓子粗嘎干涩,像是要撕开这短暂的静谧。
风斯回头,覃图南不说话,只是笑。
温柔而悲戚。
锦安将军府。
“魏长凯怎么说?”谭图南揉了揉眉心。
“不肯吐口,说要见你。”柳则芥道。
谭图南:“上刑了吗?”
柳则芥苦笑,“没有,他那脾气你知道的,不想说你怎么也没,上了刑也没用。”
谭图南默然,心想躲不过就当是老天爷为了自己好吧。片刻又换了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孔来,“柳大将军,有女眷的衣服没有?”
……
天下大牢一个样。无非是闻着血腥味霉烂味或是某大哥的尿臊气,听着呻吟声惨叫声或是大耗子的吱吱声。锦州也是。
不过太守的待遇显然好点。
魏长凯自己一间牢房,牢房一角堆着一床半新不旧的被子,就是人憔悴了些,倒是也没有什么皮开肉绽的血腥惨状。
啧啧,经济犯就是不一样啊。
“老魏!”细腰腿长,声音娇软。一阵香风刮了过来。
魏长凯蒙了,刚想看,却一只花花绿绿的袖子盖了一脸。
“姑、姑娘……”魏长凯拎起脸上的袖子,发现这美人个子有点高。
“谭图南!你穿成什么样子!”看清楚了,“你这……”
他表情扭曲的转过脸,“君子女子”嘟囔了半天,最后大声道,“有辱斯文”!
谭图南嗤的笑出来,脱了女子外袍。登时冷了脸“你有什么话非要和我说?”
魏长凯慢慢盘腿坐下,看着面前的人,缓缓开口“图南,要变天了。”
这老头子卖什么关子?
魏长凯长叹一声:“柳嫔升妃了,还听说新晋的安贵人有孕,皇上高兴的不得了。”
他无厘头的扯了两句内廷的事。
谭图南眼神一暗。
柳家几代人镇守西陲,锦安将军的名头虽是没多少油水可捞,可手握大昭四分之一的重兵。
远在边疆,手握重兵。
为尊者讳,为尊者忌。
柳嫔升了是喜事,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越热闹越出错。
“常将军春天献了头白鹿,皇上嘉奖他把他副将提上了将军,原来给锦州督粮的林辰因为受了两百两银子下了狱……”魏长凯也看也不看谭图南,低着头掰手指数着。
这些事身在京城的谭图南自然是清楚的。他没说话。
魏长凯抬头,“图南,要打仗了。”
两国交战中最怕什么?
疑将。
这自然不必多说,将军冲杀在外若是没异心自然能庇佑一方疆土,若是有了异心,拥兵自重,再严重点养敌,卖国,或者干脆亲自起兵造反,史上也不是没有的。皇帝若是全然信任多少有把全家性命都系在一条裤腰带的危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本就比常人多疑百倍,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不信任就是个颇为陡峭难把握的程度了。
提防的不够心中不安,总觉得卧榻之旁有猛虎酣睡,提防的太过,后果,往轻了说是寒了天下臣子之心落下个刻薄寡恩的名声,往重了说可能逼急了兔子人家兵戈一转不伺候了,也可能干脆害死主将加送国破家亡沦为亡国昏君,这两种死法哪种都不太好看,想必是难以面见地下祖宗的。
做皇帝是个难事。
君权兵权两下冲突,两下猜忌,然而又唇亡齿寒,自古是个解不开的难题。
联想这些,老皇帝的种种举动可就有深意了。换了调粮官,提拔新人施恩拉拢,激起旧部矛盾,柳妃荣宠一时,却是个上了捻儿的炮仗,随时随地一个名头安下来,一把火从京城烧到锦州还是绰绰有余的。
谭图南把这几天的事情串在一起,下了结论,“羌疆异动。”
柳家盘踞苦寒之地,历来不显山不露水,遭记恨是常有的,可也都是明面来往,罚罚俸禄,斥责几句柳家照单全收。
可如今这暗地里声势浩大的撒出一张大网,竟是要让柳家从此一蹶不振重新洗牌西北的意思,背后,定不仅仅是老皇帝一人的头脑发热。搅得大昭政局一团风雨,从中获利最大的,自然就是毗邻锦州的羌疆了。
魏长凯猛点头,“我如今被罚入狱,锦州营中之事细思令人毛骨悚然,则芥性子刚直,这些弯弯绕绕怎么也不耐烦看,当年要不是……唉,总之,仰仗谭大人了。”
谭大人装模做样的点点头,瞄了一眼斜前方,“老魏,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进来的?”
魏长凯是老状元出身,多年前携笔从戎,在柳则芥父亲柳扬麾下受过恩,他也是个古道热肠之人,多年来政绩再好也屁股也不挪窝,说是柳家就剩下柳则芥这一根独苗,老将军不在了,他得帮忙看顾着点后院。如此人物,说其为了一个花魁一掷千金纯属扯屁。
听了谭图南这一问,魏长凯苦笑出声,“城里三年的粮食并非我卖了,也非别人掳走,这笔粮,从来就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