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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弄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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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官路上。
“爷,一个时辰就到锦州了。”
“嗯。”
“锦州今年雪大得很,我们歇脚怕是困难。”黑衣男子犹豫着说“爷,要不咱们等车队一起吧”
“继续。”寡淡的声音在马车里低低的响起。
朝京道上风和雪。风和雪,江山如故,朝京人绝。
锦州为大昭羌疆交接之城,可惜不是个温和的过渡带,东边是泼一桶水就能冻成一堵墙的大昭,西边是种下一棵树就能把树吹到大昭的羌疆。两边你泼你的水我刮我的风,虽是城池地势险绝,两国却也不争不抢,多年来相安无事,听着多少有点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
锦州天太冷,风太大,人,太少。
除去边防军,全城人加起来千八百号,塞不满五条街。
说好听了是地广人稀,说白了就是一毛不拔。没矿没药材,把这点人都扔出去,这城就和一座荒山,一个土包没什么差别,锦州,就是个单单纯纯的分界碑。
晚上风刮得更凶,地上的雪面被卷起老高,夜里瞧着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
破庙里一灯如豆。
脏兮兮的油灯上火苗颤颤巍巍的摇晃。外面风呜的响一声,火苗跟着晃一下,像个随时折腰的舞女。一只老蜘蛛借着灯台的力吐着丝,大不敬的把粗细不均的蛛丝粘了佛祖一脸。
庙是破庙。不过这几天热闹得很。每十个人围着个破蒲团坐成个不规则的圈,显然是为了方便统计人数。
“这位大哥,你帮帮忙和孩子他爹换个位吧”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边上坐着个十一二的女孩。
被叫到的男人看看妇人,看看庙门口站着的士兵,“妹子啊,先这么坐着吧。”
奔波几天,那妇人本就心烦意乱,怀里孩子又闹腾,也不好声好气了,剜了身边男人一眼,尖着嗓子喊丈夫:“你过这边来坐,我要被这小崽子烦死了。”
隔壁蒲团一个个瘦竹竿似的男人神情倦怠的走过来坐下,倒也不占地方。挨着小女孩的是个年轻的男人,一张脸长得尚可,就是肤色蜡黄,在昏暗的庙里显得极其不起眼。黄脸男瞧了瞧坐下来的瘦竹竿,眨眨眼。
小的孩子见了父亲,笑着往瘦竹竿怀里钻。
忽然一阵香气。
这香好闻的天上仅有地下绝无——刚出锅的馒头,闻着就热乎乎。庙里人贪婪的吸着。
两个面无表情的士兵抬着筐,看也不看的一个蒲团上扔了十个馒头。
一个蒲团,十个人,十个馒头。
瘦竹竿的馒头见都没见着,就让原来旁边的胖子给吃了。
这架吵得有理。
妇人激动地喷着唾沫,胖子激动地划着拳头,小孩激动地甩着鼻涕。
黄脸男激动地保护着自己的馒头。
一出好戏。
庙里人一边小口吧唧嘴里的馒头,一边看热闹,好不悠哉。突然集体呛了满嘴风。破庙门开了,呼一下,灌得满庙凉意。
进来的是一队士兵,盔甲上落满雪,为首的人身高腿长,拧着眉头看向争论的中心,显然是已经听清了原委。
原来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个人一看来者,立刻就跪下不言语了,外面呼啸的风声尖利,庙里一片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我说是多少人一伍。”男人声音听不出滋味来。
“回将军,十人。”原本立在庙门口的士兵单膝跪下。
“还要本帅说吗?”
士兵叩首而后起身,一把拎过瘦竹竿,一刀就要挥下去。
那妇人显然是吓呆了,却不知为什么没有了刚才的泼劲儿,跪在那里只是不住的哆嗦着嘴唇。
黄脸男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顺势抖了抖破烂衣服上的馒头渣。
眼看着自己小命要完,瘦竹竿却连声饶命也不敢喊,连滚带爬的往边上跑——接了一头馒头屑。
将军看向那张蜡黄蜡黄的脸,眉跳了跳。
“本帅给你一个机会。”他走到妇人面前,
那妇人眼睛极快的亮了一下。
“三个人,你选哪个?”男人眼睛里像是下着雪。
妇人脸上血色刷的褪了下去。她深知眼前男人的脾气,一句话也不敢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丈夫,看推怀里的幼子,最后眼睛一闭,眼角滚出一滴泪。
却还是把手边的女儿向前推了一步。
坚定地,小小的,往前推了一步。
将军冷笑了一声,却偏头深深盯着黄脸男的眼睛。
谭图南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蜡黄着一张脸,只是无奈的,浅浅的勾唇笑了一下。
“我都记得,不必总是提醒我了,”他说,“则芥。”
锦安将军府。
“这个柳则芥,忒他娘的不给面子,”谭图南夹筷如飞,对着自家刚归来的暗卫头子上来就是一通抱怨,“认出老子就认出来了呗,见面不给我个钉子吃他就浑身难受。”
谷浅舟给自己缠着绷带,没吱声,但是浑身写着“有本事和他说去,别给我说”。
“呦呵,受点伤本事了啊”谭图南不说了,戳戳谷浅舟胳膊,“那王子怎么样了啊?”
“跑了,除了我们还有两伙人,帮忙收拾的差不多了,那边不出意外会有接应的,我们不好露面。”
谭图南点点头,谷浅舟又交代了两句近况,两人俱是风尘仆仆累的够呛。便各自回屋休息了。
谭图南这颜色重口,把自己折腾的也不轻,脱了外袍就去沐浴。
进了浴室,他先是气息一屏。
待看清楚浴桶里的人时,暗骂了谷浅舟一声,“好一个不出意外”
桶里人一身白衣已是湿透了,冬衣累赘,紧紧贴着肌肤,谭图南饶有兴致的欣赏着眼前的蜂腰长腿,端的一副好筋骨。
他凑上去戳了戳他的脸。
那人睫毛颤了颤。缓缓张开眼。
一片海洋般静谧沉着的深绿。
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