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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弄臣(1) ...

  •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刺啦的一声,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按上他的后背,“为了什么?”
      狱中阴暗的光线下,一个男子身上勉强搭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半裸的胸膛上是交错的紫红瘢痕。他形容憔悴,脸隐没在阴影下,两腮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倚在栏杆上,显然是熬刑已经熬了一段时间。
      皮肉烧焦的味道猛而烈,瞬间盖过牢里原本的霉湿阴暗。
      “我啊”,覃图南疼的呲牙,却硬生生把自己笑成了一根在凛凛寒风中荡漾招摇的狗尾巴草,“为了上你们主子啊。”

      大昭。
      洪成三十年。
      第一场雪下的纷纷扬扬,这雪来得直白痛快,大片大片的落下,短短时间就积成很可观的厚厚一层。
      “听说了吗,锦州遭灾了!”
      “作孽啊,这么大的雪,人可怎么活!”
      小太监手里抱着扫帚,靠在惠春殿门口的石狮子上,帽子已是被雪覆盖的歪了头,竟是已经睡着了。想必是新来的小太监,起得早了,一时撑不住困意就在这大殿的门口打起了盹。
      “宣谭大人入殿——”
      小太监一惊,原本拄着下巴的扫帚一歪,人就往前扑了过去,小太监虽是有些怠懒却也知道此时是万万不能发出声响的,闭了眼就要直直摔倒。
      “当心。”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小太监睁眼,呆住了。
      扶他的人一件深灰色貂鼠毛的冬衣,边角处滚了狐狸毛的白边,咋看上去简素的很。外面下着雪,这人头戴顶戴,半露出一张温润俊朗的脸来,眉目间开阔悠远,略略勾着唇角,像是随时都带着点风流笑意,正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户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谭图南谭大人。
      当世四国并立,云泽孟氏于东,沃野千里,鱼米之乡;大昭宇文氏于北,冰封万里,疆域辽阔;越国兰氏居南,奇花异草,能人异士辈出,羌疆风氏于西,拥有漫漫黄沙和茫茫草原。
      士农工商之观自古有存,四国之中又以大昭更甚。说来还与大昭开国君主宇文拓有关。乱世枭雄出,开国君主多为武将出身,骁勇善哉,纠结忠心之徒方才立国。这宇文拓是个奇人中的奇人,非但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起义的名头也是独树一帜的很。大昭前朝吏治败坏,出了几起盗国巨案,官商勾结,百姓流离,后遇灾遭瘟,元气大伤,百姓更是恨毒了商贾。宇文拓正是卷着打击贪腐的大旗,登上了皇位,成龙之路期间种种,也非此时片语可解释的。
      也正因如此,豪商富贾在大昭一向是人人厌恶的形象,久而久之,凡是和“钱”字沾边的东西,哪怕是乞丐提到时都带着点不屑的意思。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银钱,皇室仓廪,虽是高高在上,可因着前朝几任尚书留给民众的印象过于深刻,一半腻在戏班子里,头颅稳稳的放在铡子上,一半在说书人的吐沫里负荆流血下阿鼻地狱,这职位就成了个烫手的山芋,好吃是好吃,哽在喉咙里,多少有点咽不下去的感觉。
      惠春殿。
      “图南啊,坐吧”
      “谢皇上”谭图南起身,坐在常坐的木杌子上。
      御座上的老人穿着玄色龙袍,胸前簇着条五色蟠龙,看上去就是个干巴巴的瘦老头,这便是大昭本朝的帝王宇文泽了。
      “锦州赈灾一事可都办妥当了?”
      “皇上,今冬锦州沧州一带雪灾甚是严重,民居被大雪或掩埋或覆盖,眼下这地冻天寒,单是施粥怕是不够,臣同郡守商议,让流离的灾民先移至当地的寺观庙宇落脚,户部拨钱再捐上一笔香火,待到年后临时居所也差不多建成了。”谭图南微微颔首。
      “ 你办事朕一向是放心的,只是这锦州地处边境,四国会盟今年轮到我大昭,我们与羌疆素无交情,马虎不得。”
      “是,臣定多加留意。”
      “此次去锦州你要多加注意啊,图南”
      “是”
      “你今年也二十有六了吧”皇帝笑出一脸不怀好意的褶子。
      谭图南嘴角一抽,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臣即刻启程去了,皇上保重”,告退告的急切。
      “哈哈哈哈哈。”。

      藏在暗处的隐卫跟上,觉得肚子有点疼。
      上峰有急事外派,他接了任在暗处护着主子。隐卫虽说肚子没多少墨水不好形容,可对于自己效忠的对象心里是有点模模糊糊的揣测的。主子嘛,
      运筹帷幄,神秘莫测,气场强大,扔到人堆里也一眼看得出来不俗来,再不济也是什么事情都不摆在脸上的,让人看不出来喜怒。
      他跟了几天,搜刮形容词搜的肠子疼,勉勉强强的觉得,自家主子适合去当戏子。
      和武将喝酒是个神经大条重情重义的汉子,和文官看戏是个自持身份严正耿肃的学究,自己在车里有时面无表情冰冻三尺,有时不明不白笑的像个风情万种的男妓,刚才演的是个年轻有为但脸皮子薄的再正常不过的大臣。
      那位主现在正眼神慈悲的对着门口小太监笑的一脸春风化雨。
      暗卫打了个颤。
      满朝文武都说谭图南是个琉璃蛋儿一样剔透圆滑的人,谭图南本人万分不以为然,深感自己一个风华正茂玉树临风的翩翩郎君,万万和琉璃蛋这么个听着油光锃亮的词扯不上关系,但架不住人言汹汹,谭大人这名声好的是有点离谱了。
      谭图南是个孤儿,不过也不算太孤。
      别人颠沛流离要么拖着个弱柳扶风的美貌妹妹,要么跟这个深藏不露威风凛凛的哥哥,再不济也称个病痛缠身的寡妇娘。
      谭大人不一样,谭大人拖家带口,带着个痨病鬼大爷。
      命苦的乏善可陈,水灾淹死了爹,瘟疫病死了娘,饥荒饿死了弟弟。两个人也不知道是谁撑着谁,在大昭落了脚,谭大爷一张嘴除了咳嗽咳的感天动地,也颇能呼哧带喘的来两句之乎者也,爷俩支了个小书摊过日子。
      这一年,谭图南六岁。
      一个破风箱似的半老头子带个屁大一点孩子,生意可想而知,俩人一天也就卖出几张草纸——边上卖驴的买了给驴包豆糠吃,这纸没法卖,十张一文钱,卖驴的吸溜吸溜鼻涕,夸了句“这孩子长得可真伶俐。”说完觉得伶俐两个字说的颇为高雅,算是抵上纸钱了,心安理得的猫后面睡觉去了。
      “伶俐”面无表情。
      第二天,行情倒是好的出奇。谭大爷眯着眼摸索着手里油腻腻的铜钱,拧着脖子教育起大侄子。
      “圣贤,圣贤哪,求什么都不如求,嗐,学问,懂吗?肚子里得有……”谭大爷吐了口吐沫捻着书给谭图南看,突然瞧着这四书好像变了模样,凑近一看,“墨水”俩字就被淹在咳嗽声里了。
      春宫图!
      谭大爷汪着满眼泪花,瞧着自家屁大一点的伶俐孩子,咳嗽马上要向毁天灭地发展。
      谭图南没说话,小胳膊一晃,摇了一摇手里的包子,不慌不忙的撂到桌子上。
      谭大爷不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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