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颜》苏滟滟

18、取暖

　　等到苏漓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她微微一动，便觉得身上浑身都痛得厉害，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伏在床边睡着了的玄天胤，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他怎么会在这儿？还睡着了？
　　看着他的睡容，漓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冽犀利，此刻倒显得有点温润。如天神般俊美如铸的脸庞被从窗外射进来的落日光辉洒上一片金灿灿的绚烂。黄金扇般的睫毛反射着微微金光，漓月第一次发现原来男子的睫毛也可以这般浓长。她看着他，不觉有些痴了。这男人是真的长得很好看啊！
　　那日国宴上，她也见过其他的几位皇子。虽然个个都十分俊朗，但都没有一个人如玄天胤这样风华绝代。他霸道时霸气倨傲，王者之气迸然俱现，冷傲清冷，摄人心魄；邪魅时犹如地狱修罗，让人不寒而栗。他这样的男子，是当世的英雄。谁都知道曜国的五皇子玄天胤在十六岁时便率兵一举攻下邻国燕桑国的十五座城池，让燕桑国成为曜国的附属国，玄天胤几乎成了每个人心中的战神。
　　只是这几年，皇帝不再让他领兵打仗，而是更多的交予他国事。因此，再也没有人见到他在战场上奋战杀敌的天资。
　　但……这般优秀的他为何会奏出那么忧伤的箫曲？
　　漓月凝着他的睡莲，他如剑一般的眉毛紧紧地纠结在一起，他是做了什么噩梦吗？漓月伸出玉指，忍不住想抚平他纠结的眉。
　　冰凉的手指刚触到他的眉头，小手便被玄天胤温热的手掌一把抓住。玄天胤幽幽醒来，是方才那股寒意将他惊醒的，现在才意识到那是苏漓月的手。他抬头，便看到被窝里的她慵懒地对他浅笑。
　　心狂跳起来，毕竟，任谁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一个绝世的美女对自己笑得这么妩媚都会动心的。他强压下心里的惊艳，轻柔地问：“什么时候醒的？身上还疼不疼？”
　　苏漓月因全身无力，懒洋洋地开口：“刚醒的，身上还是疼的厉害。孟婆那一掌用了十成的力……对了，她——”
　　玄天胤轻笑着打断她：“你的意思本王明白。她已经被李玉和洛风悄悄带回去了，她会被柳罹的身份关押起来。”
　　漓月轻轻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说话，再次被玄天胤打断。“放心，本王让他们两个月后再正式开庭审讯。她被你挑断了手筋脚筋又喂了哑药不会逃的。”
　　“怎么王爷什么都知道……”漓月小声地嘀咕，但还是被玄天胤给听见了。
　　“本王还知道，寻欢宫的人不会来救她的。日后，也不会有杀手再来追杀你。”玄天胤凝视着她的眸，缓声说。
　　漓月心下一惊。“王爷什么意思？”
　　玄天胤轻笑一声，站起来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水，又返回来递给苏漓月，漓月接过杯子，没有喝，依然看着他，等他回答。
　　玄天胤在床边坐下，沉声说：“寻欢宫这几年都没有插手过朝廷的事，除了你帮本王杀了几个朝廷官员。那日你告诉本王你师父下重金购求你的人头，你要本王收留你，本王答应了。其实，那时本王便明白你的用意。寻欢宫的人不会随随便便惹到朝中的人，更何况是本王。而你师父即使下重金也不会有太多人追杀你。
　　第一是因为你毕竟是天下第一，你的名号不单是传出来的，想来这一点寻欢宫里应该有很多人知晓，他们不会随随便便丢了性命，除非是真的很想杀你；第二，从你往日和本王的谈话中，本王相信你师父不会如此绝情。她应该是想帮你，送你一个她不想要的人让你逃过朝廷的追捕。所以，寻欢宫的人不会去救孟婆，也不会再追杀你。本王说的没错吧？漓月？”
　　玄天胤说完后，苏漓月沉默了很久，待到手中的茶都凉了，她才悠悠地说：“王爷的心思真是缜密，漓月自愧不如。我只是想到第一点原因，至于我师父的心思，我倒没想过。”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渐渐浮上一层落寞和忧伤。
　　玄天胤见了，低叹一声，她对她师父的情谊，他不是不清楚的。怕她继续难过，便换了一个话题：“我已经让芙儿找了兰大夫来给你看了病，她开了几个方子，芙儿正煎药。待会儿你喝了药，再好好睡一觉，其他的莫要再想了。”
　　漓月扯起一抹笑，但苍白的脸上并没有焕发多少光彩。“王爷，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你的手那么冷。”玄天胤拿走她手上的杯子，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手软弱无骨，洁白如玉的之间很冰冷。现在正值夏季，如此冰冷的温度应该是体寒所致。他反复地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搓着她的手，同时还不满地抱怨：
　　“刚才兰大夫来的时候又把本王好一阵数落，教训本王没照顾好你！”
　　漓月低笑，“芷汀就是这样，给人治病的时候别提多唠叨了。”
　　其实，苏漓月现在紧张到不行！刚才他执起她的手时，她就开始受宠若惊了。手心里不断传来他的温度，让她的心也一并热了起来。美丽的脸上染上一抹红晕，灿烂地犹如天边的晚霞。他低头为她取暖，这一刻的温柔，让她难以招架。她可以顶撞霸道专制的他，也可以取笑捉弄邪魅不怀好意的他，但就是这种温柔，她无法抵挡。已经很久没有人为她这么捂手了，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她能拥有这片温柔吗？她最怕的就是接受别人的好啊。
　　苏漓月，你配吗？
　　“听兰芷汀的口气，倒像是她把你嫁给了本王了一样。”玄天胤暧昧地低笑，刚抬头便对上漓月复杂的目光。
　　二人都愣住了，漓月急忙移开目光，唇边泛起一抹哂笑。
　　玄天胤深深地望着她，似乎要将她看到骨子里。方才那一眼，他分明看到她眼里深深的悲凉和无奈，为什么？
　　她的悲凉他可以理解，十年的仇恨换做是他也化不开。
　　但是无奈呢？她无奈什么？
　　“漓月……”他低叹，他不懂她，真的不懂。纵使他与她相伴一年，纵使他知道她全部的过去，纵使他和她之间有着绝佳的默契，但他仍不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王爷，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苏漓月没有看他，只盯着床脚一处似是自言自语般低问。
　　玄天胤一时回答不上来，心头莫名地涌起几股烦躁。“本王没有。”
　　没有吗？那是谁在她每次受伤时比芷汀还要紧张？又是谁每次都用这般炽热的目光看着她？又是谁对她有求必应？真的没有吗？即使她不谙世事，但是经历了这么多，比同龄的少女也要敏感得多。难道她感觉不到吗？
　　“为什么？”目光转向他的眼眸，凝视着他继续问。
　　“不为什么……”
　　“王爷……”
　　玄天胤深吸一口气，深邃的黑眸里泛着亮光，像星空一样将她笼罩。“本王也不知道，就是莫名其妙地想对你好。曾经，本王也说服自己是因为你那坎坷的身世，而且你是我的伙伴，照顾你是应该的。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这理由竟变得如此蹩脚。在我眼里，你不像表面那么没心没肺，反而是忧伤的。我想让你开心。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你知道吗？”
　　这……算是表白吗？苏漓月彻底愣住了，她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搞什么……她只是很想问他对她这么好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为他做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就快要跳出来了！震惊，欣喜，错愕，各种情感瞬间一起涌上来。堂堂宸王能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真的很高兴啊！可这份欣喜维持不了多久便化成一滩悲凉。纵然他在意她又如何？她配吗？苏漓月，你配吗？
　　她嘴角尽力勾起邪魅的弧度，开玩笑着说：“王爷不会喜欢上我了吧？千万不要，我可不想被皓京的姑娘们追杀。王爷，这玩笑开不得的。”
　　玄天胤拉着她的手，轻声问：“漓月，你觉得本王像是开玩笑吗？”
　　苏漓月没有答话，只是凄然地看着他。
　　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玄天胤拉着她的手将她一把拉进自己的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大掌轻抚着她的墨法，他能感受到她怀里这副娇躯的颤抖，他知道她在逃避什么，他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逃避着？但如今，他逃不掉了。原来自己的一颗心早就遗失在悲伤的眼睛里。
　　大事未成，绝情弃爱。可现在，他如何弃得了？
　　“漓月，还记得我问过你吗？待事成之后你将何去何从。你告诉我说你将回围都。其实我想告诉你，我希望你留下，留在我身边。全天下只有你才配站在我身边陪我看这锦绣江山。你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不敢奢望别人的爱。就让我们互相取暖，好不好？”
　　苏漓月听着他低沉醉人的声音，她痛苦地闭上眼。她不能啊！她做不到啊！她怎么能……连累他？
　　“王爷，漓月，不配。漓月自知罪孽深重，此生是还不清了。我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女子，是配不上王爷您的。何况，杀手不能动感情，王爷忘了吗？”她清冷地说出一番话，心却痛得无以复加。
　　他松开她，握住她瘦弱的肩膀，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杀手柳罹。忘记了吗？柳罹已经被抓了。我也不会再让你帮我杀人。你的仇我会替你报。只要你愿意，本王将许你未来。”
　　未来？她可一直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啊。她的未来早在十年前就被毁了。
　　她淡淡一笑，轻轻拿下他的手，很慢很慢但也很决绝地说：“我没有未来，也没有人能许我未来。王爷的这片好意，漓月心领了。但，漓月真的不配。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漓月只想让父亲洗去冤屈。别的，不敢多想。漓月会马上搬出去的，王爷请放心。”
　　玄天胤微微苦笑，其实他猜到以她的性子完全会这么说。他是宸王，一直被人爱慕着，可她对他有的只是淡漠。
　　“没事，你且住下。本王，以后不会在bi你。”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艰难，什么时候威震天下的宸王也有这种难堪的时候。
　　“王爷不怕我跑掉吗？”漓月顶顶地问。
　　玄天胤站起身，笑着说：“你不会的。”这一句，肯定地让人感动。
　　玄天胤走了，漓月还是一脸怔愣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耳边，犹响起她说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你知道吗？”
　　“全天下只有你才配站在我身边陪我看这锦绣江山。”
　　“你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不敢奢望别人的爱。就让我们互相取暖，好不好？”
　　“只要你愿意，本王将许你未来。”
　　缓缓闭上眼，仍旧赶不走他那低沉醉人的嗓音。嘴角浮起一抹不自觉的笑。原来，他这般在意她吗？虽然知道她配不上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拥有幸福。但仍然很高兴。想必，每一个女子知道有人在意她都会很高兴吧？甚至，无论真假。漓月这样安慰着自己，特意忽略其中真正的原因。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连忙睁开眼望去。待看清来人，心头却涌起一股失落。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芙儿而失望。
　　“主子，喝药了。”芙儿小心翼翼地端着药向她走来。
　　漓月接过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却令她的眉头都未皱一分。
　　“芙儿，王爷什么时候来的？”漓月漫不经心地问。
　　芙儿有些惊讶：“王爷从昨儿便一直在这儿陪着主子，今天连早朝都没上，向外称病了。主子，不知道吗？”
　　苏漓月这回是彻底被震住了。
　　他，让她情何以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