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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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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了药,一阵睡意便袭了上来。于是苏漓月又再次睡去。
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事实上这十年来她没有几天睡得安稳的。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是漫天的火光,如火龙一般四处乱窜。梦中的她还是五岁时的模样,火光冲天,那耀眼夺目的光将她的双眼染红。不仅是火光,还有血。鲜血,她目光掠过之处都是鲜红的血流成河。而她被这大火和鲜血包围,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四周呛人的烟味将她埋没。她放声地大哭着。大火将她烧毁,她仿佛能感受到那炽热的痛苦。眼前又蓦地出现两具尸体,是她的父母。他们的头颅被割下,双眼睁大地看着她缓缓地,缓缓地,流下一行血泪……
“爹!娘!”苏漓月猛地惊醒,犹不能从方才的噩梦中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也流了一脸的泪。
慢慢地拥被而起,微微喘着气,深深地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十年了,十年过去了她还是无法忘记当年。当然,她也不能忘。
黑暗中不知是谁发出一丝极轻的叹息。
“谁?”漓月即使心神尚未定下但仍凭着她杀手的直觉,立马警惕地在黑暗中搜寻。
一个身影渐渐向她靠近,借着淡淡的月光,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轮廓,直到他的脸刚好被从窗户中射来的光芒照亮。
苏漓月微微诧异,但是内心涌起一股欣喜甚至连凌厉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是你。”她的声音里也带着强烈的笑意。
那人也笑了,低低地应:“是我。”他缓步走向她,英俊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让她移不开一毫目光。
“又做噩梦了?”他坐在床沿,温柔地伸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透的发丝。然后,宽大的手掌留恋地抚摸着她的脸庞,一下又一下。
苏漓月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生怕,生怕他又像以前一样,突然间消失。
他的目光是如此灼热,和那天的一模一样,温柔地能将她融化。
突然,他勾住她纤细的脖子,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她的眼睛渐渐地湿润了,这份温暖,这份温柔,这份灼热的怀抱,她已经许久许久未曾拥有了。
他的唇贴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呼吸着缠绵的热气。
“我好想你,你呢?你想不想我?”低哑深沉的嗓音中竟带着一丝哽咽。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苏漓月也微微哽咽着,嗔怒道:“我才不想呢!你不是死了吗?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你真的是从黄泉里出来的?”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感受到她颤抖的身躯,低叹。手一下下地轻抚着她的背,想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好好地发泄。
却不料苏漓月一把推开她,眼角仍带着泪花。
“黄泉,你说啊,你不是死了吗?”
黄泉见她这副发小脾气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就爱耍小性子。”
“小性子?我才没有呢!”美丽的脸庞犹带着泪痕,小嘴生气地嘟起,让黄泉心神一荡。他的小漓,竟这般美!
“你说话啊,黄泉,这是怎么回事?”
黄泉宠溺着看着她笑道:“你要我说什么啊?”
漓月的小嘴嘟得更高了,“我有好多事要问你呢!三年前你不是死了吗?如今怎么又变成了刑部尚书南轻傲了?”
月光下,黄泉的容貌愈加清晰,赫然就是南轻傲的样子。他轻叹一声:“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漓月严肃地看着他。
黄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以她的性子定不会就此放过他,他凝了一眼她严肃却暗含担忧的面容,慢慢地回忆起了往事。
“三年前,我作为寻欢宫五大地狱使者之一黄泉的身份执行一项任务,结果你很清楚,我死了。”说到这,他不禁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实际上,我是诈死。我被宫主派去执行另一项任务。”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师父?师父让你诈死去执行另一项任务?”漓月不解,随机,又想到了什么,惊讶地问:“难道师父让你假扮南轻傲成为刑部尚书?”
黄泉宠溺地摸摸她的头,笑着说:“还是这么聪明!但是准确地说,我就是南轻傲,以这个身份混入朝廷。”
“天啊……”漓月觉得不可思议。
寻欢宫不得插手朝中之事,这是师父定下的铁规矩。师父甚至因为她帮助宸王而下令追杀她,但师父自己却将一个得力的部下混入朝廷内部。师父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是……据玄天胤说,朝中几个大臣之子都是从小陪在皇子身边一起读书练武的,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们不怀疑你的身份的?”漓月皱着眉头问。
黄泉笑得很莫测。“我是那年的武状元啊。”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漓月不觉有点气愤,凭什么师父自己涉足朝廷,却不允许她报仇?
黄泉顿了下,“因为,三年前,你当上了杀手,不是吗?”
漓月愣住了,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黄泉轻抚着她额前的发,温柔地低语:“宫主怕你克制不了自己提前报仇。而我这个刑部尚书的位子在朝中专管刑案。只要是涉及到你的案子,我都能想方设法地化解,不是吗?只是我没有想到,前两年还一点事也没有,可最后一年,你杀的竟都是朝中官员。也在那时我便知道,你投靠了玄天胤。”
“难怪……上次他在和我说你与李玉破了冷寒案子的时候我就奇怪。因为我做的所有事的关键点都是你识出来的。当时我还在想,这位南大人还真是熟悉杀手的伎俩呢。”抬头看着他,还好,他不是真死了。
“我能不看出来吗?曼陀罗的毒性还是你以前告诉我的,忘了?我也猜到那个伙房丫头是你扮的。小漓,我一直都在你身边。”轻轻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时隔三年,竟这发的不真实。
听着熟悉的称呼,漓月最终还是忍不住哭了。“为什么是你呢?”
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黄泉无奈地低笑着说:“因为宫主知道,只有我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做这么多。”
蓦地抬头,一脸错愕。
黄泉凝着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痛。“她也知道,自认识你之后,我就再也做不了杀手了。”
“黄泉……”她凝眉,愧疚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透过衣服去感受他有力的心跳,深深的看进她眼里。
“因为杀手有了心,就不再是杀手了。”
此番深情表白让苏漓月有的只是愧疚。
黄泉对她很重要,可以说是除了父亲之外对她最重要的男人。她忘不了,进入寻欢宫后,在那些黑暗阴森,恐怖痛苦的岁月里,是黄泉陪着她度过的。因为师父对她的特殊照顾,使得众多的师兄师姐看她都不顺眼,总是想尽了办法欺负她。是黄泉,一次又一次与她在一起,战胜困难;也是黄泉,一次又一次赶走那些欺负她的人。他是她人生的一道光。
犹记得,初见时她独自蹲在黑暗的角落里埋头哭泣。那是刚进寻欢宫,脑海里皆是父母惨死的景象。它们就像是蛊虫一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心。这时,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小男孩走过来,也蹲在她面前,目光微冷地看着她,冷冷地开口: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痛苦,不止你一个。想要摆脱痛苦,就得让自己变强。”
小漓月抬头眼泪汪汪惊讶地看着他,也不知为什么,他的目光竟一下子柔和起来。抬起手,将她脸上的泪水一点点地擦去,很是温柔地说:“所以,不要哭了。”
此后,她在寻欢宫里每时每刻都记着这句话,也因此,她付出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成为顶尖的杀手。
而由始至终,陪在她身边的,是黄泉。直到三年前,获悉他执行任务失败身亡。也是自这件事后,她成了一名真正的杀手,扬名天下。
可是那时的她以为这个带给她最多温暖的男人死了。
纵然黄泉对她很重要,但她很清楚,这不是爱,而是亲情。这么多年,他一直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可是,现在——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看着他,但却蹙起了好看的眉。“可是,我还是想当杀手。”
黄泉脸上的表情瞬间复杂起来,最后,化为浓浓的忧伤与无奈。他闭上眼,淡淡的好像说给自己听一样:“我知道。”
漓月没有再说一句话,一时间,房里陷入了沉寂中。
最终还是受不了这难言的沉默和他忧伤的神情。漓月最怕的就是时隔三年与他生分。笑着问:“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身上的‘牵’?”
黄泉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宠溺地看着她:“笨啊!牵是宫主下的,自是宫主解的。”
即使她不爱他,他依然会将她当做自己的最爱。这般宠着,疼着,保护着。只因,她是他唯一的想过一个平凡人生活的理由。爱上后才发现,日子是这么美好。活下去,似乎也成为了一件容易的事。
漓月浅笑,真好啊!他是刑部尚书南轻傲,是玄天胤的人,那岂不是可以天天见面?
等等,他是玄天胤的人……
“黄泉,你是真心在帮宸王吗?”
听到她的这个问题,黄泉脸上的笑意逐渐转冷,连着语气也尖锐了起来。“怎么?你在乎?”
“怎么不在乎?我现在在为他做事!”漓月焦急地回答,忽略了他语气中的异常。
可是黄泉没有回答她,而是一直盯着她看,好像要透过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的心里,是不是住了一个人。
“怎么……”
黄泉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是说,你,在乎,他?”
漓月愕然,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
她承认,方才第一时间想到的人的确是玄天胤,而不是自己。她担心,玄天胤的皇位之争,而不是自己……
“我以为,你在乎的是我假意投靠玄天胤,会影响他的霸业。”黄泉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甚至很尖酸。“什么时候,你也会在乎其他人了?”
漓月平复下此刻紊乱的心绪,重重吸了一口气。“我在乎的当然是我自己。”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黄泉又看了她好久,最后,闭上眼,轻轻地说:“小漓,别忘了,你是杀手。”
“我知道。”漓月低下头,阴影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也只有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她心里有多苦。
是啊,杀手是不能爱上别人的。
记起玄天胤那深情的眼神,霸道有力的话语,漓月纠结了起来。谁都向往幸福,可并不是谁都配的。
了解她痛苦,她的无助。漓月向来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不是吗?杀手都是冰冷的,可她偏偏活得这么自在。要知道最吸引他的便是她那天真纯美的笑容,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啊。她哪里像是一个杀手?
记得小时候他问她为什么有时候可以笑得那么真实。寻欢宫里的所有人都不会笑,只有她,嘴角总是噙着笑意。她看着落日,金色的光芒染着她的睫毛,她的发梢,恍惚间有种永恒的感觉。她难得严肃地说:“我爹说过,无论受了多大的伤,这日子还是要过的。”显然是学着她父亲的口气,一副威武的样子。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笑了。那一刻的她,即使戴着面纱,但也让他觉得背着落日的光芒的她,是天下最美。
永远留在他心中。
可惜现在,她再也不是他的了。那天看到玄天胤牵着她的手,她娇嗔微怒。猛然,心狠狠地痛了起来。他们看起来如此般配。她的眼里,明显已经有了那人的影子。
他还能怎么做呢?他们都是不幸的,可他宁愿让她幸福。哪怕他会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轻轻地抚着她的秀发,这是他最爱的动作。“天快亮了,我该走了。”温柔的嗓音,这般宠溺的话语,也只对她一个人而已。
“黄泉……”漓月不知为什么,隔了三年,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是她,还是他?
“嘘……”食指贴在她如花瓣般的唇上,黄泉笑着看她,眸中闪过一抹痛色。“以后你就得喊我南轻傲了。”
“……”漓月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从此萧郎是陌人吗?
黄泉走了,留下一室的寂静。
可是苏漓月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太多事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有些不能接受。因为……师父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到底有多少秘密与她有关且自己尚未知晓的?
心绪纷乱,直到破晓时分,漓月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