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颜》苏滟滟

10、夜宴

　　嘉昌二十五年，曜国国宴。
　　当漆黑的夜幕渐渐在皓京落下，落日带着它的悲怆消失在地平线。黑暗笼罩着皓京，也将白日里在阳光下跃动的一切恶毒、险恶、卑劣、残忍、血腥一并掩去。
　　然，皓京的中央，那处象征着皇权，象征着高贵，金光灿灿的宫阙却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那，偏偏是最黑暗的地方

　　偌大的金玉殿里皇室重臣，达官贵胄云集一堂。玉壶光转，流光溢彩，烁烁光华，歌舞升平。凤箫声动，缕缕轻烟中，婀娜多姿的舞女迈着轻盈的舞步进入殿中。长云般的水袖轻舞，莲步如行云，衣袂飘飞，宛宛生香。纤腰摇曳，如柳的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风华绝代。舞，舞出了一世的繁华似梦。
　　皇帝玄景羿一袭明黄的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单手支颔，笑容满面地倚在椅背上欣赏着歌舞。目光炯炯有神，渗着精明狠戾。总是笑着，依然不怒自威，散发着王者之气。
　　他的右手边上坐着雍容华贵的长孙皇后，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端庄地放在膝上。一双凤目含威，她的脸色也浮着几缕笑意，但未达眼底。扫了一眼高高的台阶下的其他妃子，嘴角扯起的笑意更深。在这大殿上，也只有她这个皇后才有资格坐在高台上，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男人身旁！她，二十年来依旧是后宫，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坐在左边一排的众妃，经过那抹烟蓝色的身影，略微地一滞。随即，迅速地移开了目光，柳眉轻轻地皱了一下。
　　淑妃长孙然不似其他妃子那般脸上都带着笑意，一张美丽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脸的淡漠。仿佛这满殿的繁华都与她无关。纤手轻轻拿过酒杯，漠然地慢慢饮下。辛辣浓浓地充斥着她的身体，在这股辛辣中，她分明看到了对面那个男子轻轻地对她皱了皱眉，满目担忧。然而，当她从辛辣中缓过神来，只看到他小声地和身旁的右相，也就是她的父亲说着什么。
　　嘴角轻轻滑过一抹自嘲的笑，他怎会注意她？怎会？复拿起酒杯，欲再饮一杯。但听身边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妹妹身体不好，还是少喝点酒吧。”
　　侧过头望去，是贤妃温婉可人的脸，一双澄澈的眼中带了些许关心。
　　长孙然对她轻轻一笑，目光微微迷离，“姐姐说的是，妹妹一时贪杯了。”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回报以一笑。
　　莫宛娥笑着点头，收回对长孙然的视线，却又听见她说：
　　“宁王立了如此大功，姐姐一定很高兴吧。”长孙然并未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舞女身上，黄色的灯光将她烟青色的身影照得微微有些朦胧。
　　莫宛娥看着她，温柔地笑着。淑妃和皇后虽是亲姐妹，但在性子上却是截然不同的。长孙嫣精明强势，长孙然却是淡漠平静。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高兴是肯定的，只不过本宫这个做娘的，也只是希望他平安。至于其他的，倒不图什么了。”依旧是温柔的笑，温柔恬淡的语气。贤妃一直都是温婉柔和的，皇帝也喜欢她这恬淡的性子，故深得帝宠。
　　只是……眉眼里，依稀有那人的影子。那位，当年的景皇贵妃。
　　长孙然轻叹一口气，“姐姐总是这样，什么都不争。”
　　莫宛娥轻笑，“妹妹这些年不也不争？”
　　两人相视一笑，同是与世无争的人，却是不同的。贤妃是不想争；淑妃是不屑争。
　　坐在贤妃身旁的良妃楚姒听到她们二人的对话，不屑地轻哼一声。这声轻哼轻而易举地落到了另一人的耳里。
　　“哟，姐姐莫非是看到贤妃姐姐和淑妃姐姐二人情同姐妹的样子吃醋了？”德妃冷凝促狭地一笑。因这一笑，她近日迅速消瘦下来的脸更加突兀地显在厚厚的发髻中。
　　良妃楚姒眼中的轻蔑更深，低低地笑着：“妹妹还是顾好自己吧。这平顺侯被废，妹妹可是没了靠山，日后又靠什么得圣宠呢？”
　　德妃冷凝冷冷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多谢姐姐关心！”
　　“本宫的侄儿如今立了大功，妹妹说，本宫这个做姑姑的该送什么礼呢？”楚姒不顾她脸上的冰冷，依旧高傲地笑着问。
　　也难怪，这次和三皇子玄天昶一同前往丰都平定战乱的骠骑将军楚垣澈正是良妃楚姒的嫡亲外甥。
　　冷凝冷冷地一笑：“妹妹怎么知道，只是可惜立了功的只能是姐姐的侄子，不像贤妃姐姐是个王爷！”
　　“你！”楚姒气氛地掷下酒杯，冒火地瞪着她。
　　冷凝柳眉轻挑，得意地将脸转过去，不再看她，脸上露出胜利的笑。
　　楚姒捏紧了拳头，长长的护甲掐进手心。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岑冷地转过头去看起了表演。
　　良妃楚姒曾诞下过二皇子玄天明，可惜在不满两周岁时变夭折了。这一直是后宫中的一项禁忌，自然，也是良妃心中永远的痛。
　　这后宫中的明争暗斗不过是家常便饭。在这国宴上，她们依然可以用得体的笑，端庄高贵的面容在私底下斗得死去活来。
　　后宫中，皇后为尊，因先皇贵妃薨逝，皇帝又未立贵妃，贤良淑德四妃便是仅次于皇后之下的位份。
　　然而在这看不见刀枪箭弩的斗争中，又有谁是赢的？皇帝看去来最宠贤妃，其他雨露均沾。但是，谁都清楚不过，无论是谁的盛宠都抵不过十年前那个香消玉殒的女子——先皇贵妃上官萱儿。景皇贵妃薨逝时，皇帝大恸，三天不朝，把自己关在了漪澜殿里三天。这一片深情在民间已是一段佳话。
　　这份帝王的爱，正是后宫多少女子可望而不可即的。
　　一如侯门深似海，红颜难得帝王心。
　　一曲舞毕，玄景羿高兴地拍手叫好，纷纷赏赐。见又是一轮歌舞，不耐地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回回都是这些歌舞，美则美矣，但看多了也就腻了。朕倒是想看些新鲜的了。”
　　底下的官员皆不出声，其实，这次的国宴名为庆贺宁王和骠骑将军的完胜，实际上皇帝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目的——为五王纳妃。五个王爷府上除了一些侍妾之外都未纳妃，连侧妃都没有纳。在这件事上，五位王爷竟是出奇的统一。
　　所以，此次国宴，皇帝不动声色地吩咐各位官员将自己家中已到婚龄还未出嫁的女眷们一同带来，让五位王爷好好物色一番。此时，听皇帝这么说，显然是让这些女子们登台献艺了。只是，都等待着谁第一个开这个口。
　　不料——
　　昭王玄天夔自位上起身走到殿中，对皇帝说：“父皇，儿臣最近新得了琴谱《长相思》，愿为父皇奏上一曲助兴。”
　　今日的他身着一件绛紫织锦缎袍，长身挺拔的身材高大而颀长。俊朗沉稳的脸上带着一份莫测的笑意。
　　皇帝眉心微蹙，无奈之中，只得笑道：“既然夔儿有这份心，朕自然欣然接受了。”
　　“父皇，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玄天夔笑着说。
　　“哦？说来听听。”玄景羿挑眉，看着台下长得最像自己却也最看不懂的儿子。
　　玄天夔转过身对着安王莫青远，彬彬有礼地笑道：“本王听闻安王的孙女婉仪郡主有绝妙之音，歌喉婉转，犹如黄鹂妙语。不知郡主能否赏脸为本王伴歌。”
　　瞬间，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均停留在安王身旁坐着的那名白衣女子身上。
　　真的是个美人啊！貌若凝惊，宛如西子，一袭白色的衣裳将她整个人衬得犹如仙子下凡。此时，婉仪郡主微微害羞地低头，更是添得一份娇媚。昭王请婉仪郡主伴歌，莫非……昭王看上了婉仪郡主？
　　安王莫青远刚毅沧桑的面浮过一丝犹豫，还未回话，便见自己的孙女已经站了起来。
　　莫茹香身着白色宫装，款款地行了个礼，秀眉微蹙，语带歉疚地说：“回皇上，王爷。茹香今日染上风寒，声音有些沙哑，恐怕无法为昭王伴歌。还请皇上王爷恕罪。”她动听的声音中却是带着沙哑，就连说话也是微喘的。
　　皇帝见此，不免又皱起了眉头。好不容易自己的儿子看上去对一位女子有意思，却不料这位女子倒是拒绝了。轻咳一声：“既然，郡主有所不便，那……”
　　“父皇，儿臣愿以箫伴奏，与皇兄共奏一曲《长相思》献给父皇。”
　　玄景羿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人打断。这天下，有谁能打断皇帝的话？
　　原本脸色就不大好的玄天夔听到此人的声音自背后传出，脸色更加暗了。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的五皇弟——玄天胤。
　　玄天胤一身玄黑色锦袍，外罩黑色的纱衣，将他白皙俊美的容颜衬得更加英俊。他就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霸气高贵，仿佛瞬间夺走了天地的光华。
　　莫茹香怔怔的望着那宛如神祇般的男子，一颗心，是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这是她仰慕多年的男子啊，她甚至不惜弄坏自己的嗓子，只为拒绝为昭王伴歌。若要为他人唱歌，这世间，只愿为他一人！
　　玄天胤微微回头，冲她浅浅一笑。那一刻，日月失华，星河黯淡。只剩下他的那抹笑容。
　　她的小脸变得滚烫，就这么一直痴痴地看着那位出色的男子。直到身边的安王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袖摆，她才反应过来，娇羞地坐下，目光还是一直炽热地停留在玄天胤的身上。
　　玄天夔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下早已是怒火翻滚。但是面上依旧平和地对玄天胤说：“五皇弟也会《长相思》？”
　　“既然皇兄都能弄到手，胤又怎会得不到呢。”脸上浅笑，但他的眼睛里凌厉的光瞬间凝聚，化成一柄锋利的剑直直地向玄天夔刺去。
　　玄天夔眯起眼，轻笑一声，大声说道：“拿琴来！”
　　不一会儿，一把红木古琴便抬到了殿中央。玄天夔优雅地坐在琴前，望着他的五弟，颇为挑衅地看着他。
　　玄天胤眼底也露出不差丝毫的轻蔑。修长的手指解下挂在腰间的十年来寸步不离的碧玉箫。
　　殿里的皇亲贵胄都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水火不容的两位王爷竟共同演奏，还是一曲情意绵绵的《长相思》！
　　皇帝的表情高深莫测，难以捉摸。而皇后则恨恨的瞪着玄天胤。陵王玄天琪一脸的不屑。宣王玄天佑面色依旧冷峻，但是眸里多了份深沉。
　　不过，更多的人则是期待的。因为，闻名全国的“皓京三绝”中，其中的两样便是昭王的琴，宸王的箫。今晚，这两绝竟能融为一体，同台献艺，真乃一件幸事。
　　不多久，悠扬远古的琴音响起，铮铮琴音，化作一缕哀愁萦绕在耳畔。悲伤，哀怨，仿佛一只手紧紧地扼住了人们的咽喉，压抑之余喘不过气来，心底产生一股自然而然的忧思。
　　紧接着，又加入缠绵悱恻的箫音，好像真的看到了在那深闺之中终日以泪洗面，眉含哀怨，苦苦等着丈夫归来的怨妇在低低诉说着她的哀、怨、愁、思。
　　琴音绕梁，箫声辗转。
　　一曲《长相思》被他二人演绎得如此生动。更可敬的，在平日里如同水火的昭王和宸王在这一刻竟是相当的配合，没有一丝一毫的你争我夺。显然，这二人对于音乐都是相当敬业的。
　　随着箫声最后一个商音静止，琴音也慢慢消散。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完美的乐曲中没有回过神。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赞美的呼声：“好美……”
　　人们方才缓过神来，对着殿中的两个绝世出色的男子鼓起掌来。
　　玄天夔谦逊地笑着，回头间，撞上了玄天胤的目光。二人对视着，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那复杂的情绪。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这般合作过。但，隔了这么久，记忆不知何时渐渐消退了。
　　皇帝玄景羿很是高兴，连说了三个“好”。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谢父皇。”两人谢恩，便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玄天夔刚入座，就听见一旁的玄天琪冷哼了一声，“皇兄比他弹得好多了！”
　　玄天夔闻言，浅笑不语，神情微微有些怔愣，低头沉思着。
　　而玄天胤坐下时，玄天佑对他微笑了一下，语气明显是高兴的。“这只箫果然配五哥。”
　　“那当然。”他的语气也是极轻快的，摸着玉箫，语带了几分骄傲。
　　身后的宫女上前斟酒，因玄天胤的手肘不慎拱到了那宫女的手腕，酒有些洒在了几案上。
　　“王爷恕罪。”那宫女唯唯诺诺地行了个礼，胆颤地说。
　　“无碍，退下吧。”玄天胤从那宫女的手中接过酒壶，淡淡地说。
　　余光中，他看到了宫女平淡无奇的脸。
　　可是，她的眼睛却是亮得夺目。碎碎星光，灼灼其华。里面还有几丝只有从他这个角度方能看到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