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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是我摆脱不掉的记忆和梦境 ...


  •   年初一的下午许亚把跃跃的衣服晾干收好,因为年三十的团圆饭后甘跃跃又开始昏睡,护工回家过年,许亚便打算去医院过夜。
      H市每年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是夏天,而春天和秋天的分界线不明显,冬天就显得特别漫长。
      人的免疫力在寒冷的天气里变弱,甘跃跃这样的病人尤是。许亚每年的冬天往往要付出比平常季节多一倍的精力看护他。
      照顾甘跃跃的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人还算憨厚,只是甘跃跃自从出事后性格怪的出奇,心情好的时候饭菜还吃,心情不好除了许亚亲自来伺候,其他人一律保持抗拒。甘跃跃尽管长相招人喜欢,连着伺候了六年谁在心里都会有些微词。
      医生和护士早悄悄议论,甘跃跃家里没有可以承担责任的亲戚出现过,同样二十几岁的许亚一供就供了六年,还有能力供多久谁也不知道,一旦撤手走人,医院找谁去?
      所幸许亚除了最早的两年,这几年再没拖欠过医药费,一休息就来看护帮忙。医院不好说什么。只是暗中传的八卦中总有一部分是关于甘跃跃和许亚的。
      远远看许亚走过来,这个区的张护士心下嘀咕着今天自己可以轻松点了。面上还是挂着礼貌的温和笑容。陈护士端着配药的试剂往这边走,看见许亚就和她打招呼:“小许来了啊,早上刚查过颅内声波和心跳血压,这会又睡去了。”
      许亚笑笑说:“恩,好。辛苦你了陈护士。”
      陈护士摆摆手摇头,“我们这都拿钱干事,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看许亚走远,陈护士叹气,是听话的孩子,是可怜的孩子,可同情归同情,很多事情在现实环境下光有同情没有用。
      许亚走进甘跃跃的病房把干净的衣服收拾进柜子里,再把床头的杂物整理干净,最后把带来的富贵竹换水插上。
      床头的监测器里心跳声间续响个不停,那里显示的波浪线告诉她甘跃跃同志还很顽强而平稳的活着。
      最艰难的那段时候,她要每天听见这种声音才有信心坚持下去。
      三年前童欣回了H市,换了新工作新包包新衣服,如翩飞蝴蝶般转了个圈对许亚说:“我看起来怎么样?”
      只有聊到甘跃跃的时候神情才会黯然。闲暇的时候也帮忙看护。负债到弹尽粮绝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打钱到帐户。
      自此许亚才感到轻松一些。
      而最开始的时候,6年前,甘跃跃体质抗不住多次手术,每次术后都要大量输血,这是笔不小的费用。最让许亚郁闷的是甘跃跃对血液的排斥反映很大,全身都是过敏痕迹,加上腿上长期不活动生发的肉疮和胸部以下大大小小的手术刀疤,简直让人不忍多睹。
      前期治疗在外科和骨科间反复辗转,许亚几乎什么工作都尝试过。然而期待的曙光迟迟未来,迎来的却是新一波手术引起的并发症,来时之凶猛,24小时看护都措手不及。
      最严重的一次,突如其来的并发症如洪水猛兽,许亚内忧外患。主治医生要到白天才会来。治疗费已经拖欠了三个月。医院早就把甘跃跃归为累赘,拖拉着不给手术。只能用吊水给保着。
      她在一旁的空床上陪着他,那时候的甘跃跃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只有神经反射过来的本能在叫疼。
      跑了几次值班室,换来的还是那一句:“抗生素打着呢,死不了。”
      她急的一身是汗,又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能看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灰白天花板一个劲流泪。鼻子里充满消毒药水的气味。头昏昏沉的疼,脑袋却很清醒。
      一听甘跃跃长时间没声音,就紧张的全身发抖。
      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听见护士台那里别人按服务铃的声音,之后有人由近及远的跑过去。
      走廊上值班的人小声说话,洗手间冲水声,脸盆拖动声,病床的铁轱辘滑动在地板上的声音,隔了一面墙的咳嗽声。
      远一点,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轮声。
      近一点,昏迷中甘跃跃的呼吸,喘息声。
      更近一点,自己夹在嗓子里已经变哑的哽咽声。
      最近一点,输液管里药水的下落,滴水声。
      这些被无限放大。
      没有人想起这间狭小如储藏室的病房里还有个危急的病人,没有一个声音是朝向他们所来。那种孤独感如同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她只是静静听着这些声响。
      静静的用眼泪洗了一把又一把的脸。
      然后陪着甘跃跃一起熬到天亮。
      所幸甘跃跃福大命大,在无数次的抢救里活下来。顽强精神堪比战场英豪。醒过来时神情更漠然的视生命如蝼蚁。
      许亚给自己一个安慰。痴了也罢。傻了也好。有些事情清醒了反而更难面对。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盘旋在心头6年一想到就会心底生疼的问题已经早不重要了。

      生命只有活着才是最真实的。
      许亚看甘跃跃睡的香。营养素隔着头部的皮层打进去。
      由于长期住院,全身的血管也被吊水陆续打死,大部分失去了弹性。左右手被吊针打遍,打完手就打脚,等到手脚都打的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就打到了额头上。
      医生面无表情的给打留置针,慢慢用生理盐水冲开针管。这个过程是有些痛苦的。一向毫无反映的甘跃跃也疼的直皱眉。帮甘跃跃做肌肉按摩时,皮肤的柔软程度也在预示着这个身体的主人在以缓慢的速度回复。
      这一年甘跃跃渐渐有了些面部表情,虽然说话依旧不能。但这些看在许亚眼里是欢喜的,哪怕一点点改变都是好转的希望。
      守着一个沉睡的人过完下午,过程相当无聊。许亚很有打发的经验,把图书馆的几本天文书带过来,一张椅子端到窗户旁边,阳光下的阅读时间简单而愉悦。
      病床上的甘跃跃呼吸平稳,浅色的睫毛搭在淡白的皮肤上,给人一种安隐于世的错觉。
      阳光下暖洋洋的感觉照散了冬天惯有的晦涩阴霾。窗户那边是干净整洁的马路和青葱苍郁的树木。许亚感觉这个景似曾相识,一阵略带暖意的风吹过来。冬日的下午一些春天的气息已经可以提早感应到。她任自己的手搭在窗台上。下巴枕在上面。迎着阳光慢慢闭上眼睛。
      单薄的眼睑透过阳光变的红润温暖。晒的时间久了,眼前浮起一片白色光芒。

      白色光芒的尽头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一条并不算宽大的道路。梧桐枝叶将天空严密的包裹起来。筛下的就是地上斑驳的光线。
      梧桐有绒花,起风时,渐次飘落下来。
      穿着校服的少年在梧桐树下拿着一个样式古旧的胶片相机,仰头拍摄。拍了一会,似乎觉得有些不满意,扁扁嘴,跑到梧桐树的另一边去了。
      然后白光一转。
      几个片段轮回翻转。

      ..............

      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课本上的涂鸦,
      下课时书本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
      老师说:“我想叫一个同学起来回答这道题。”然后好笑的看讲台下众多躲闪的眼神。
      突然响起的铃声,
      急速奔跑在走廊的脚步,
      你推我搡的嬉笑,
      为同学起的绰号,
      随口哼唱的不成调的歌曲,
      趴在课桌上睡了大半节课,然后侧头看窗户那边高远的天。

      .............................

      “地球自转有同学给我写自东向西就算了,再不济你给我写自左向右啊,你呢?你给我写由上向下?!”

      “小南瓜,来,我背你走。”

      “对不起啊亚亚,我们可能帮不上你了。”

      “我再也不要过这种日子了,人向往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

      “我不是残废,我不是。。。”

      。。。。。。。。。
      。。。。。。。。。。。

      “你去告!你告!你告的赢就他妈的给我去告!狗娘养的,敢跟老子玩硬的,看我不废了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亚亚,你帮帮我。。帮帮我。。”

      许亚皱着眉头从梦里醒来,额头前出了一片虚汗。左手可能是在梦里动的太激烈打在了窗框上,疼的咧嘴。
      她揉了揉手腕的痛处,隔了几秒才缓过劲来发现自己在做梦。而且梦到以前的情景,一幕幕跟放电影似的煽情的厉害。
      日光下一切如常。许亚呼的吐出一口气,缓解一下噩梦带来的紧张感。
      每个人都有不能忘怀的回忆。20多年的时间里前半端都在重复这些记忆。而后半端则在用力的学习忘记。这个本领甘跃跃同志学的尤其好。还没等许亚问及一句话,醒过来就直接选择性失忆。让她想不佩服他都不行。
      努力了好几年,被一个梦打破,许亚的丧气可想而知。可又怎能那么轻易的忘记?有甘跃跃,有童欣,只要他们在她生活中覆天盖地,就始终在提醒她那段记忆永远存在,像刻在斑驳马路上的那些痕迹,只要阳光胶着,依然会疼的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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