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少年残念

4、寻找幸福的机会

　　年三十那天，许亚和童欣一起去康复医院。
　　医院里没办法用火，许亚在家里把肉食和难以处理的配菜都先在锅里过了一遍。然后把酒精炉子打包装好。甘跃跃爱吃肉，可医生总也不让他吃，一不让就不让了好几年。于是甘跃跃郁闷了，经常看着医生护士推着饭车呼啸而过，表情哀怨。
　　前几天医生终于下了特赦令，可以吃些肉食但不可过多。许亚才兴冲冲跑到超市去准备，给甘跃跃同志好好吃顿肉。
　　火锅用排骨汤熬好了底汤，味道还是一般般，许亚已经放弃了做出美味的打算，能吃就行。她就不信馋肉馋了好几年的人还能吃出味道的好坏来。
　　可她忘了童欣小姐是极挑的，一吃就直咧嘴，把筷子一摔，语气不屑：“你说你学烧饭学了五年，怎么做出来的东西还像让人怀疑你下毒的动机似的。”
　　旁边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拿着碗扒着菜吃的正起劲。许亚给他夹菜他就扒拉扒拉全塞进嘴里，也不理会味道怎么样。
　　“慢点吃。”
　　怕他噎住，许亚不给夹了，他就筷子悬在空中半天没有反映，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锅子发愣。
　　童欣早就放弃了给甘跃跃夹菜这一高难度职业，除开许亚夹的菜，甘跃跃一概不吃。
　　于是她转向去给许亚的菜评头论足，许亚为难的看甘跃跃吃，又自己尝了几筷子，有点讪讪的说：“还好吧，不至于说下毒那么难吃吧。你吃了几年这样的年夜饭还没吃惯？”
　　童欣气的把筷子拿起来在桌上一敲。“所以我赶紧把婚结了，明年你，还有跃跃都跟我回宋家过年去。”
　　许亚笑着摇头：“岁末除夕，合家团聚，我们和宋毅非亲非故，大年三十去算怎么回事。”
　　两个人正争着，突然听见旁边一声轻笑，转头看甘跃跃竟然笑了。温暖的就如同十多年前那个天使般的笑容。
　　半坐在床上的男人，应该说是男孩甘跃跃。他一张娃娃脸格外秀气且轮廓又小，看上去至多不过二八出头。刚刚从一场生理性沉睡中醒来，皮肤还是长期卧床的苍白。一双眼睛是整个脸上最出神采的地方，大而明亮只是透着些许木然，和许亚一样偏浅色的瞳眸晶莹剔透，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头发有些天然的自来卷，色素很淡的亚麻色，衬得整张脸越发柔和透明。
　　童欣和许亚看着他笑出来，还没来的及作反映。甘跃跃的笑意已经消失，嘴角恢复平整的速度快得仿佛刚才的昙花一现只是错觉。
　　许亚怔了半晌又埋下头去喝汤，喝着喝着才就着暖气把眼下的一点湿润给逼回去。
　　这一顿饭，三个人再没有任何话语和交流。许亚尽职尽责的给甘跃跃夹菜。童欣也异常的沉默早早吃完对着窗户给宋毅发短信。
　　许亚等甘跃跃吃完收拾碗筷和锅子，然后拿去水房清洗。
　　甘跃跃那抹笑还映在她的脑海里就像有一双手慢慢拉开了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黑色大门，门那边透过一丝光进来。长久的黑暗里终于降临的光线，这束光像一个指引，像一个信仰，虽然缓慢，虽然微小，却带来希望。
　　手边的水哗哗流个不停，许亚想出了神。直到有人来拍了拍她的肩。笑着打断她的思绪：“小许，这水虽然不要钱，可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许亚这才回过神来，转头见到来人，轻吐了一口气，对那人抱歉的笑笑。“陈护士，新年快乐。”
　　姓陈的护士对她点点头，利落的拿过许亚手里的一个碗也帮忙刷了起来。
　　“陈护士不麻烦你，我自己刷快着呢。”
　　陈护士笑：“我帮忙刷更快，来看小甘的吧，快点刷完好回去陪他。”
　　许亚感激的点头。陈护士是这所医院的老护士了，一直负责这个病区，也很照顾甘跃跃。
　　许亚刷完所有的碗准备道谢，就听见内间的厕所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陈姐，上不上啊？我这都快结束了。”
　　陈护士才一拍大腿，想起来。“哎呦，我是来上厕所的嘛。”
　　许亚扑哧笑出来，看陈护士慌慌张张跑进内间去了。
　　她赶着回房，端了东西往回走。刚走出厕所才发现陈护士把洗碗布搭在水池旁，转身回来取。
　　这时候内间又响起那个小护士的声音。
　　“陈姐你搞什么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在外面了。”
　　然后的声音是陈护士。“哦，病患家属，聊了两句，帮她洗个碗。”
　　两个人就像闲聊一样在厕所里说了起来。
　　“陈姐你就热心，哪个病患的家属还帮洗碗的呀？”
　　“这个病患特殊啊，住了五六年呢，帮个忙让人家快些回去看护嘛。那病患是我们区的，56床。”
　　“甘南静吧！在我们那也可有名了，不但名字像个女孩子，长的也特别可爱。”
　　“是啊，就是那孩子，真真漂亮的没话说，又显小，看不出27岁的样子，就是。。可惜了。”
　　“啥病啊？陈姐？”
　　“说不清楚，六年前那会我还在外科急诊室呢，那孩子送过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停了，抢救了十几个小时，肋骨断了，断骨插进内脏里造成严重受损和大出血，好几年了都不能正常进食。这还不算，最可怜的是伤到了脑子，抢救过来就一直昏迷，睡了两年，每半个小时就要翻身一次。医生一点办法也没有，几乎就要诊断成植物人。后来是醒过来了，但话也不会说了，身体也动不全了，成个废人。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坐就是一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思想。”声音顿了顿接着说道：“要么就是睡，一个月有段时间特别容易困，一觉睡下去就不知道醒。身体免疫力跟刚出生的小孩似的，有时候他的监护器心跳直线下降，能抢救个好几次缓不过来。。。那叫一个受罪。。。”
　　外间许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陈姐还在对小护士说：“刚外面那个小许是吧，据说是小甘从小的好朋友。每次抢救的时候不合眼不吃饭的守着他，样子憔悴的吓人，我总说，小许啊你休息一下吧，等平安了我再叫你，这抢救就跟吃饭似的，这回肯定也能挺过去。可那孩子死活不肯，就伫那盯着急救室的门。你说这孩子。。年纪轻轻长的也不赖，也不找朋友就守着小甘悬了六年，眼看一年年岁数往上长啊。。”
　　许亚端着东西在走廊上慢慢踱。耳边回响的是陈护士刚才的话语。
　　是的，她知道他们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甘跃跃也许就这样一辈子下去了。
　　在电视和游戏里主人公总有许多方法和契机可以走向最后胜利的路，打倒魔王，然后胜利归来，结局连眼泪都是甜的。但那终归都是故事里的事。他们不是代表正义的人士可以去拯救世界和平，他们有的时候连自保都难。他们只是挣扎在社会边缘的黑蚁，缓慢艰难前行。前进，前进，结局只有不好或者比现在好一点，她只求能在现状下达到后者。又能企求多少机会可以去寻找幸福呢？

　　病房里甘跃跃早已睡着。每次的睡下都是长达几十个小时的沉眠。长久的昏睡使器官损耗的情况日益严重，脑部也非常不乐观。外科内科每次会诊都是摇头，最后精神科的医生也开始叹气。医生不是慈善家，有的时候钱并不一定能买到爱心和关怀。
　　童欣给准老公发完短信转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白色的纱帘里倾斜下来，拆分成束的光线落在白色被子上，甘跃跃睡在里面，安静祥和，仿佛一切都安好如初。
　　他只是个沉睡中无忧无虑的孩子。
　　童欣走过去用手指抚摩他亚麻色的浅头发，滑过额头摸到眉毛，甘跃跃从来不皱眉，笑起来眉毛舒展，甜到了人心里头。她看他细长的睫毛和脸颊边一颗淡棕色的小痣。她看他嘴唇的弧线和面际线上金色的绒毛。在视线停留在额角那道伤疤时轻轻皱眉。
　　童欣最后把手停留在甘跃跃的手上，将他的手心拉起来。甘跃跃的手心微凉，不像以前那样暖暖的，像蕴涵着一个小宇宙。
　　她看着甘跃跃的睡颜，缓慢的说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
　　“跃跃，你知道吗？许亚现在这个样子让人看着可真难受，前两天我陪她去菜市买苋菜，我说现在苋菜老了，你买时令蔬菜吃，她死活不肯，挑了几斤，估摸着要吃个两三天，我晓得是因为便宜，可是能便宜个几块钱啊？省死省活，给你买顿荤的倒半点不知道省，我看她还知道要找个地方睡安全，要不肯定退了房子，去公园睡觉省钱。”
　　童欣说的急了，停下来把嗓子里的哽咽吞下去，又接着说。
　　“跃跃，你知道吗？这段时间好歹钱不紧张了，听说是接了额外的活儿，以前没经验，又不愿意要我们的钱，苦的紧巴巴的。现在竟然连亲都相上了，估计是单位人给介绍的，那人模样长相看着很端正，还真挺帅的，这下你放心了，有人敢娶那个倒霉鬼了。”
　　说完自己笑起来，笑了一会声音低下去，贴着甘跃跃的手背低喃着：“我呢，什么都挺好，什么都不缺，就是，就是有的时候觉得现在拥有的这些幸福都挺假的。不，或许说，是我不配得到那些幸福，宋毅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虚幻。以前我一直说要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和他走完一生，可真的找到了。我又觉得不真实，我真的是。。。得意惯了，比谁都害怕失败。。。”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害怕，我一边害怕你醒不过来，就这么睡过去，我再也见不到你，许亚那么多年的坚持我怕她会受不了，一边害怕你醒过来，我不知道怎么收拾接下来的局面。。。那些过去难道就不能让它过去吗？有的晚上我梦着梦着都会尖叫着坐起来，宋毅问我怎么了，我只敢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一滴滴眼泪顺着童欣的脸颊在甘跃跃的手心和它汇合，童欣抓住甘跃跃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的浮木，绝望而仓皇。仿佛一松手一切的勇气都会消失。声音气息都会消失不见。“跃跃！跃跃。。。”她害怕的发起抖，仿佛回想起什么，感到无尽的寒冷。

　　“跃跃。。”

　　“我求求你，不要。。。不要说出那些秘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