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青行灯 ...

  •   白睡得不太舒服,狭窄的座位上无处倚靠,只能歪着脑袋抱着手臂打盹,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虽说邪神的精力和体力比人类好得多,但他之前就彻夜开车没有合眼,现在就很盼望能像正常人一样平躺下来陷在枕头里好好睡一觉,甚至不禁开始怀念起纽约的那个气味可疑的小旅馆。
      白突然听见身边响起几声闷闷的啜泣,虽然夜魇努力压抑着但还是被他听见了。夜魇的外表是一个年轻女孩,但实际上是个看惯世界变迁、朝代兴衰的活化石,不说看破红尘参透生死,也应该差不多心如止水无喜无悲了,竟然会哭?而且还是在白和赤帝面前……白感到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装睡。结果夜魇的啜泣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已经泣不成声,白实在按耐不住了,悄悄睁开眼。
      机舱里的灯已经关了,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在几处阅读灯光下,白看到旁边的夜魇带着耳机,两手用纸巾捂着鼻子,两眼都哭肿了,正在从前面椅背的小显示屏上看电影,她哭得一塌糊涂,引起身边几个人不满的目光,但看到她的脸后又都格外宽容地转了回去。赤帝戴着黑色的丝质眼罩靠在窗边睡着了,耳朵里塞着泡沫耳塞,对周遭环境毫无察觉。
      白被这一幕震撼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夜魇,小声问,“你在看什么?”
      夜魇缓慢地把头转向他,好像费很大力气才把自己从电影里//拔出来,眼神还很恍惚。白头一次感受到美丽皮囊的作用,夜魇婆娑的泪眼确实让他顿生怜悯之心。
      “我……我在看……看……断……断背……背山。”夜魇一边无法遏制地抽泣一边费劲地说。
      “哈?”
      “断……断背山。”
      “……哦。”
      白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立不安地接受身边人投来的好奇和不满的目光,最后干脆还是装死,闭眼假寐。他又半梦半醒地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再次被夜魇的哭声吵醒,他睁开眼看见屏幕上已经在播字幕,而夜魇趴在小桌板上可以说是号啕大哭了。更多的人转过来对白怒目而视,让一个女孩子哭成这样显然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白尴尬地向与他目光遇上的人笑了笑,最后只能去厕所呆一会。
      夜魇直到下飞机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使她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好看和引人注目,而白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回头率,不再感到浑身被针扎一样别扭。为了以防万一,他下飞机后又去一次厕所,从隔间出来时他的脸和身材已经看起来更像个中年人,平安通过海关检查。等到他们离开东京机场坐上出租车时,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们先到宾馆,是一间以豪华著称的连锁酒店,之前夜魇也住在这里。肖给他们订了一个三个卧室的套间,在酒店的顶楼,客厅的一整面墙是落地窗,能看见壮观的东京夜景,客厅中间的楼梯通向上层的几间卧室。赤帝脱下羊毛大衣,先在各个房间里视察一圈,最后站在二楼俯视客厅,两手扶着栏杆缓缓地点点头,“嗯,还行。小白,你觉得怎么样?”
      白把旅行包扔在地上,站在落地窗前伸个懒腰,对赤帝说,“我太满意了。我可是住惯了汽车旅馆的人。”他看见赤帝不解的眼神,补充道,“汽车旅馆不用预定,不看证件,还收现金,你只要不抗着尸体进门,他们一句废话都不会问你。”
      赤帝温和地一笑,“你满意就好。”
      夜魇从外面走进来,拖着她之前寄存在宾馆的行李箱,一边向楼梯上走一边问,“我们明天就开始去调查酒吞童子的下落吧?但是我们现在什么武器都没有,又在别人的地盘上,可是有点危险呢。”
      “没错,我知道一个地方大概可以买到些不错的装备,”赤帝说,“是一个恶鬼开的古董店,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白竟然稍微有点期待起来。果然是无所事事太久了,即使要再次见到的是旧时仇人,也让他感到难得的兴奋。带着这种不合时宜的愉悦,他选择一间靠近楼梯的房间,安心地睡了非常舒适的一觉。

      早上天刚亮,白就感受到隔着窗帘隐约照进来的阳光,很快清醒了。他心情很好,一睁开眼就有事情等着他去做的日子几乎没有,他很珍惜这样的时候。白拉开窗帘看着脚下的东京,天空一片晴朗,他感到自己年轻了几千岁,脑海里无比清晰的酒吞童子的脸也完全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他哼着小曲儿去洗个澡。
      白穿上昨天的那件飞行夹克和黑色牛仔裤,为了假装自己像人类一样怕冷,他戴上一条羊毛围巾。他本以为自己太开心所以会是第一个准备齐全的人,一开门看到赤帝已经坐在楼梯下面的客厅沙发里。赤帝的黑色短发纹丝不乱,每一根都处于它最标准的弧度;他穿着一尘不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黑色领带打一个工整的温莎结,胸前的口袋还整齐地叠放着白色手帕。他正襟危坐,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iPad。这幅场景让白觉得赤帝才像一个有强迫症的变态杀手。
      赤帝感受到白的目光,他抬起头对白笑了笑,“起得这么早啊。”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毕竟好几个孩子都死在酒吞童子手上,但我游手好闲好几百年了,能有正事做我还挺激动的。”白走下楼梯。
      赤帝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我明白。”
      这时,夜魇的房门突然开了,只见里面飞身跃起一个身影,像跳水一样踩着栏杆从二楼一跃而下,屈膝缓冲落在地上。
      赤帝出声笑起来,“看来激动的不只你一个啊。”
      夜魇站起身来,把长发甩到身后。她穿着束腰的黑色大衣和长靴,手里拿着一顶帽檐十分宽大的黑色礼帽戴在头上,看起来很像一个现代女巫。
      夜魇眼睛炯炯有神地对他们说,“我们现在就走吧!我兴奋地睡不着,我都好久没打架了!”
      白上前一步握住夜魇的手说,“我也很激动,来不及找酒吞童子了,要不咱俩在这先打一架吧?”
      赤帝赶快站起来制止他们,“网上说那家古董店早上九点就开门了,我们现在去买刀行不行,你们冷静一下。”

      好在赤帝面子大,白和夜魇像被老师领着春游的小学生,浑身躁动地离开酒店,走路都呼呼生风。东京市区的早上无比的忙碌拥挤,坐车还没有走路快,他们在路上各自买杯咖啡,决定走去那家古董店。
      白走在一群群低头赶路的上班族中间,发现赤帝和夜魇华丽死板的造型在这里可以完全融入进人群中,丝毫没有违和感,并不引人注意,不禁松了口气。
      “你上次来日本不会还是平安时代吧?”夜魇问,她的脸隐藏在黑色礼帽的阴影下。
      “不至于啦,战国时代我还在这待过一段时间。”
      “在这干嘛了?”
      “战争之中还能干嘛,带兵打仗呗。”白说着喝口冰椰奶玛奇朵。
      “我以为你不参与人类内斗呢。”
      白看夜魇一眼,“我倒不是有意参加战争,只是有时候我也免不了会动恻隐之心,就像酒吞童子的事一样,只不过战争时期手段不得不更暴力一点。你不也是嘛,你操心的事比我多多了。”
      夜魇轻声笑了,“我全凭一时动心起念,之后不过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罢了。”
      赤帝听到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地沉默一会,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说到战争,我突然想起来,你们五十年前在埃及时,有去看末药吗?”
      白摇了摇头。夜魇说,“我去了。”
      “她怎么样?我很久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了。”赤帝说。
      夜魇耸耸肩,“她是一棵树,还能怎么样。我去跟她说了几句话,没理我,都是老样子。”
      白笑了笑,“我感觉她并不稀罕我们去看她,她如果喜欢跟人打交道就不会去做一棵树了。”
      “哇,那等你的社交恐惧症发展到晚期不会就去做植物了吧?”夜魇说。
      白认真地思考一会,“大概不会,我还有很多人类的食物没吃够呢。”
      当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胡扯,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一条偏僻的街上,道路两旁的大多是小型居酒屋,都不在白天营业,所以显得格外清静。赤帝说了声,“啊,就是这里了。”但是白并没有看出来古董店在哪里,直到赤帝抬起手给他们指出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玻璃门,夹在两家居酒屋的灯笼中间,一个灰扑扑的熄灭的灯牌立在地上,显示这里二楼卖古董。
      赤帝拉开玻璃门,走廊里连灯都没有,白很怀疑这家店到底还开不开。他们沿着狭窄的水泥楼梯走到二楼,一扇木门虚掩着,外面挂着一帘脏兮兮的染布。赤帝驾轻就熟地掀开帘布,推开支呀作响的木门,门框上响起一串好听的铜铃声,一听就不是现代的产物。
      这古董店面积不小,却给人感觉拥挤得喘不过气来,因为房间的每一寸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恨不得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上,摆放得毫无章法和美感,原本很大的窗户也被货物挡得几乎透不进光来,根本看不出是一家还在营业的商店,更像一个囤积症者的卧室。
      赤帝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在几乎黑暗的房间里顺利向前走,白和夜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全身心地只顾着不要碰到任何物件,否则可想而知会引发多米诺骨牌一般可怕的后果。忽然墙上亮起几盏昏黄的壁灯,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像猫一样灵巧地避开所有摇摇欲坠的关卡,一直走到赤帝面前。
      “欢迎光临,是第一次来吗?”女孩的声音很好听。白费劲地找个缝隙钻过去,越过赤帝的肩膀才看到店主。她看起来像一个日本女高中生,一头黑色长直发和齐刘海,穿着睡衣一般宽松的运动服,脚上踩着拖鞋。
      “青行灯,好久不见,我是赤帝。”赤帝说着,在手上燃起一团鬼火让对方确认身份,白真担心他会不小心把这房间里的东西点着。青行灯盯着鬼火看一会,展开一个生意人的笑容热情地说,“赤帝大人,欢迎欢迎,您这次来是找什么东西吗?”
      赤帝微笑着回应道,“只是带朋友一起来看看有没有用得顺手的刀。”
      他说着,侧身让青行灯看到他身后的白和夜魇,他们互相点头问好致意。青行灯的目光在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白感觉到她知道自己是谁,但她没有说,只是非常专业地移开目光,对他们比个手势,“刀具在这边,请先随意看一看,我后面还有些藏品,这就去拿来。”
      说完她又灵巧地消失在古董的海洋中,白看向她刚才指出的区域,但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各种刀具武器乱七八糟得堆叠在一个大书架的各个隔层上,还有个可以推拉的梯子通向更高的架子,但那梯子明显只能留在原地,哪也推不了。赤帝没有犹豫,蹲在架子前捡起一把刀开始端详起来。白没办法,只能侧身小心翼翼地挤过去,企图在地上找出一块可以落脚的空档。夜魇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站,最后站在梯子上,从高处的架子上开始看起。
      一旦静下心来看这些兵器,白就明白了赤帝为什么选择这里。每一件不起眼的东西都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虽然没有被精心保存,但都还完整无损,很多物件都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大概是主人从古代起就一直把这些东西留在身边直到现在,没有经他人之手。
      夜魇从梯子上小声对他们说,“这孩子是不是一个跨时代的囤积症患者啊?”
      赤帝抬起脸对她点点头,“所以只要你有耐心,什么东西、什么年代的都找得到。”
      他说得没错。白看了这一会,已经看到好几把数百年前的名刀,勾起很多当年的回忆。他看中一把镰仓时代的,从架子上抽出来时仿佛在玩抽积木,生怕一整个架子的兵器会轰然倒塌,最后他决定只把刀抽出来,刀鞘留在兵器堆里。
      这是一把村正刀,完全没有被使用过,刀身如雪,一丝划痕都没有,刀柄上的卷带已经褪了色但手感舒适。白很想挥动一下试一试,但是这空间狭窄得让他刚才连把刀身抽出来这个动作都左歪右扭才做到。
      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好听的铜铃声,有人走进来。从白的角度看不见门,他只听到来者脚步声从容不迫,迈着闲庭信步向里面走过来。赤帝和夜魇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门口看去,夜魇由于站得高,大概已经看到来者,她身体一僵,嘴唇紧紧抿起来。
      白看到夜魇的反应,心里猜到了几分,等到对方慢悠悠地从货架的另一头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白的猜想被印证了,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用任何人介绍,站在白眼前的再明显不过就是传说中的天邪鬼。他全身上下都嚣张地展示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跟他比起来,赤帝和夜魇都显得非常低调了。他的样子十分年轻,白色的头发一半在脑后随意扎起来,下面一半凌乱地散落在脖子上。他的眼睛是非人类的浅灰色,与他过于漂亮的五官一起,构成了人类对蛊惑人心的妖怪面目的想象。他懒散地穿着一件敞怀的浅色风衣,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也完全没有想假装成有正常体温的样子。
      天邪鬼挨个打量他们片刻,最后目光落在白的身上,他咧嘴一笑,伸出手在食指尖燃起一团火苗,“各位邪神大驾光临敝地,有失远迎,在下天邪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