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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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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帝走上楼梯,把窗户打开,蝙蝠立刻飞进来,扑扇着翅膀落在地上。蝙蝠触地的一瞬间,突然变大变高,转眼间就从原地站起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女子。白从看见蝙蝠的时候就知道来者是谁了,虽然她的外貌与他上次见到的时候完全不同,但都是是美得晃人眼睛的长相:她一头高调的红色长卷发散落在肩上,映得漂亮的皮肤白里透红,不像白的脸那样苍白得毫无生气;苗条的身材裹在紧身黑色长裙里,一双黑色的眼睛目光灼灼,让人难以直视。普通人被她看一眼就只想把自己缩起来,好像在她面前会不自觉地矮上一截。
“夜魇大人。”肖在白的身后谨慎地鞠一躬。
白看到她感到很亲切,正要上前寒暄一番,只见夜魇皱起漂亮的眉毛,不耐烦地一挥手:
“先验明正身再说。”
夜魇伸出一只手,在手心燃起一团蓝色的火苗。赤帝和白见状也在手里点燃鬼火,三个人沉默着观察对方的火焰片刻,夜魇才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火焰,展开一个灿烂的微笑,好像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她扑向白,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她的身上透着潮湿的凉气,想必是飞来的时候沾了一身空中的水汽。白被她突然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夜魇已经放开他,转身去抱赤帝。
“见到你们太好啦……尤其是你!”夜魇走近一步,用手指戳着白的胸口说,“你一消失就上百年,想找你简直是大海捞针,你怎么能完全不跟我们联系呢?不知道赤帝用了什么神仙法子竟然能把你老人家请过来?”
白假装自己被戳得很疼的样子捂住胸口,连连点头。赤帝微笑着说,“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把他找出来,今天是碰巧他来找我有事,他也刚刚才到。”
夜魇惊奇地转向赤帝,“看来只要活得够久,再小概率的事件也会发生啊。”
白被夜魇说得稍微感到一丝愧疚,自己确实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联系了。虽然不联系的时候并不觉得怀念,但一旦见面还是有种微妙的亲密感从心里生出来,毕竟他们是仅有的几个与他的过去联系在一起的人之一。
“我们离上次见面也不过才五十年,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白对夜魇说,想掩饰过去自己的情绪波动。
“哦?”赤帝稍稍有些惊讶,“你们五十年前见过?”赤帝的语气就好像他们前天才见过面似的。
夜魇一撇嘴,又露出刚才验鬼火时不耐烦的表情,“我们五十年前在埃及遇到了一次,就吃了顿饭而已,话都没说上多少。”
“喂喂,你要讲道理好不好,那时候赶上城市被轰炸,没时间叙旧能怪我吗?”
夜魇对他翻了个白眼。
赤帝出来打圆场说,“咱们别在这站着了,去我书房说吧,夜魇这次来得很急,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他转向肖,“你去安置好这个孩子吧,再让厨房把早餐送到我书房来。”
白一听到早餐赶紧说,“我带的馄饨也一起煮了吧!”
赤帝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被书架覆盖住,上面放满了来自各个时代各种语言的罕见书籍,两扇玻璃门通向阳台,正对着花园和庄园大门。一张古色古香的大书桌前放着两把高背皮质扶手椅,旁边是未点燃的壁炉,整个房间装饰精致又阴冷昏暗。
赤帝一边走到桌子后面,一边向白和夜魇做一个请的手势,白在扶手椅上坐下。夜魇走到壁炉前,对着空空的壁炉一挥手,里面燃起蓝色的鬼火。她把带着冰碴儿的裙摆凑到炉火前,对他们说,“我从机场打不到来你这的车,所以就飞过来了,没想到空气这么湿,看来还要继续下雪。”
赤帝点点头,“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会下好几天的大雪,如果我们要走的话最好今天晚上之前上飞机。”
白听得一头雾水,“走去哪?什么事这么急?”
赤帝与夜魇对视一眼,竟同时叹口气,白感到越发好奇了。赤帝对夜魇说,“还是你来讲吧。”
夜魇一边烤火一边阴郁地看了白一眼,开始说道,“我刚从日本来的……”
“你在日本干嘛了?”
“去哈利波特主题公园玩。”
“……哦。”
“我本来玩得好好的,”夜魇被白打断后语气开始烦躁起来,“突然看到一则新闻说东京最近一年里发生了五起连环杀人案。死者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少女,案发地点都在公共场所,却没有一个目击者,连摄像头也没有拍到凶手的样子,警方追查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在本地引起了不少恐慌。”
夜魇说着瞥白一眼,好像在看他是不是要多嘴,白赶紧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她接着深吸一口气说:
“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些受害的女孩,头部都失踪了。”
白顿时明白了夜魇找他的意思,起一阵鸡皮疙瘩,一些令人不快的画面迅速闪过他的脑海。他沉默半晌,又不死心地说,“这也不能确定是他回来了吧?”
夜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几下,递到白的眼前。
“我听到新闻的时候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就仿了一个法医的样子去看死者的尸体。大概因为太骇人听闻所以新闻没有报道这个细节,你从照片可以看到,死者的头是被牙齿一点点啃掉的。”
白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心慢慢下沉,不吭声地把手机还给夜魇。
“我仔细检查了尸体上的牙印,不是野兽的牙齿,人类也做不到这种事,我百分百可以确定,就是酒吞童子做的。”
房间里一阵难捱的沉默。
赤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沉声道,“其实我们当初就想到会这样,虽然咱们尽了最大努力,也已经过了一千年,酒吞童子也该恢复完整了。只是时间过去太久,我忘了继续追踪他的动静,害死了这几个无辜少女,这是我的错。”
“要说错,我们都有责任,是应该去一趟。”白转向夜魇,“当地没有恶鬼意识到这些凶杀案是同类做的吗?”
“像酒吞童子这样存世一千年以上的恶鬼凤毛麟角,平安时代的恶鬼几百年前就都已经不在了,现存的还知道他的恐怕只有我们几个邪神了。”
夜魇话音刚落,礼貌的敲门声响起,赤帝说了声“进来”后,一个人推着放满食物的餐车走进来,他的长相有些怪异得让人不舒服,也看不出性别,明显是入世还很浅的恶鬼。他对白和夜魇点点头,便仔细地在赤帝桌上铺好餐巾,把一盘松饼,一盘西式煎蛋,一杯黑咖啡和一大碗馄饨摆在他面前。又有条不紊地从餐车下面拿出两张圆形小餐桌,分别摆在白和夜魇的扶手椅前,放上同样的早餐。做完后他礼貌地对他们点头示意,拉着餐车退了出去。
夜魇拿起餐具没有动,看着这一套早餐搭配,用叉子指着那碗馄饨说,“为什么?”
“我前段时间路过纽约的时候发现这一家店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我为了能每天吃到这一碗馄饨在纽约住了四个月,但是那店主不想干了,关门前给了我一大袋子冷冻生馄饨,我就带过来了。”
“你为了吃馄饨在纽约住了四个月?”夜魇难以置信地问。赤帝轻轻笑了一声。
白坦然地点点头。他是少有的会欣赏人类食物的邪神,有些恶鬼和邪神用更有创造性的东西作为能量来源,比如夜魇。她在人类之中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吸血鬼。不过那只是她早年间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时期,当然什么都要试一试尝一尝,人血只是她尝试的食物之一,很快就被她放弃了。
“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赤帝一边在松饼上倒枫糖浆一边说,“如果我们要去找酒吞童子就不得不先通知一位邪神,他现在把东亚地区的恶鬼都管的服服帖帖,形成了组织和网络,在他的地盘上生事如果不事提前告知的话恐怕要起冲突。不知道你们见过他没有,很多人叫他天邪鬼。”
“天邪鬼?我听说过他,但不知道他这还做了□□头子?”白说。
“天邪鬼控制那边的恶鬼已经两三百年了,声望极高,其他邪神路过他的地界都会礼让三分,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夜魇再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白耸了耸肩,继续吃煎蛋。他几百年来除非碰巧遇到熟识的邪神会寒暄一阵,除此之外活得像个流浪的普通人类,对同类的消息一无所知。
“我在日本的时候听几个恶鬼说天邪鬼行踪不定,除非他自己出现,否则别人没有办法联系到他,可能跟你一样有社交恐惧症吧。”夜魇对白说。
“哪有社交恐惧症患者会占了山头称霸王的,”白不顾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说,“以强凌弱加上故弄玄虚罢了,跟人类学的臭毛病,无聊透顶。”
赤帝赞同地看着他,“虽然如此,但是那边多年来已经形成了平衡,我们只是要找到酒吞童子,最好不要引起别的麻烦,还是要跟人家好好商量,与邪神起冲突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白不置可否地摆动一下脑袋,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他虽然对这个还未谋面的天邪鬼已经产生反感,但也知道不能与其他邪神结下梁子,于是他话题一转,“那我们今晚走吗?是坐飞机还是变成鸟飞过去?”
“飞越太平洋?现在已经2017年了!”夜魇皱着眉说。
“今年是2017年?”白有些惊讶地问,他看到夜魇的表情好像以为白在讽刺她,赶紧说,“不是,你不说我真的不知道,时间过得挺快的啊。”
“我现在就让肖订机票和宾馆,如果能买到机票我们今晚就走,”赤帝说,“夜魇你的行李呢?”
“在东京的宾馆里,反正我如论如何都要回去的,所以就没带。”
“那你干嘛还飞过来一趟,在日本打个电话把赤帝叫去不就行了?”白说。
“要请别人帮忙,最不济也该亲自登门拜访吧。”夜魇耸耸肩,“我是没法像人类似的习惯改得那么快。”
天色慢慢暗下来,天空开始飘雪,肖买到当晚航班的最后三张机票,赤帝因为只剩经济舱的机票而向他们道歉。白完全不在意经济舱的问题,他更在意的是身边这两个人的脸。夜魇与赤帝在出发前都把自己的头发和眼睛变成了黑色,以便看起来更像东亚人。赤帝穿着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西装三件套加黑色羊毛大衣,夜魇在冬夜里只穿一件裹身长裙,两个人气势恢宏地走进机场时,白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因为路人几乎全都毫不避讳地对他们行注目礼,甚至走在他们前面的人还主动避让,给他们留出一条路来。
只有白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类,穿着连帽衫和飞行夹克,背着一个大单肩包走在他们后面,像一个经纪人见习生跟在两个去颁奖典礼路上的明星身后,努力不去注意路人的目光。然而因为他跟其他两人站在一起实在是格格不入,反而更加显眼,最后排队过安检时,白只能研究起天花板。
机场不大,赤帝与夜魇很快通过了安全检查,工作人员对他们的态度格外友好。轮到白时,他把护照递给检查的年轻女孩。那女孩刚刚对赤帝展开的腼腆笑容还未完全消失,等她定下神来,眼睛犹疑不定地在白的护照和他的脸之间扫视,表情慢慢僵硬起来,却好像又不知如何开口。
“有什么问题吗?”白友好地问,同时也扬起嘴角,恰到好处地对女孩笑了笑。虽然他不像其他邪神那样把色相用到极致,但也要经常为了方便而投人所好,该迷人的时候还是要迷人的。
女孩脸微微泛红,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来,最后好像放弃了似的,把机票和护照还给他。白道了谢,走过安检机器与其他两人会和。
夜魇一边走一边回头问,“你的护照怎么了?”
白把自己的护照递给她。
“出生年份1968年?”夜魇惊声道,“你顶着这张二十岁的脸你……你……”
白大笑起来,“我没有意识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又到了该换证件的时候,刚才不小心吓到那孩子了,但是你看这照片不是跟我一模一样嘛。”
赤帝好像不觉得好笑,他皱了皱眉头,但语气温和地说,“你这样容易有麻烦,不想换护照的话就把脸变老一点也好。如果你需要新的证件,等我们回来我可以帮你再弄一个护照。”
白领情地点点头,夜魇无奈地把护照还给他。白感到她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任何惊讶的反应了,她现在对他只剩下无奈。
等到他们上了飞机,赤帝又向他们道歉一次,虽然他们的座位在靠厕所的最后一排并不是赤帝的错。白完全不在乎这些,他对舒适度没有什么追求,所以也很少坐飞机,不然也不会一直没发现护照年纪已经过大这件事。
“我上次坐飞机大概在十五年前吧,”白说着环顾四周,“倒是完全没有变化嘛。”
“你不是全世界游荡吗?用走的?”坐在白和赤帝中间的夜魇问道。
“有时走,有时开车,偶尔用飞的。我去年从加拿大走到了墨西哥,走了一年。”白停顿了一会,轻声说,“哎,时间那么多,我又没有目的,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夜魇和赤帝都沉默了。赤帝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沉沉的黑夜。而夜魇年轻美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与其十分不符的、深不可测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