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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盛世回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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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心里“要完要完”——道只道执法长老虽然平日里放浪形骸,或在课业怎么也该有几分严厉甚至苛刻,至少该对得起他的“执法”名号。
厅堂那边的陶垚早已因为陆湘这番回答云游天外,并非是他的回答多么超出陶垚的预料——用词中规中矩,其中带有个人见解的这一番话却是令陶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神又起万丈波澜。
不只是陆湘因为紧张格外出众的言行,更是因为那张兼具女子三分似水柔情和男子七分天生刚毅的容貌。这张脸说来也是十分有英气,倘若放在人间绝对是人群中的一瞥惊鸿。不过在一群仙风道骨、神采俊逸的弟子修士中,也难说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存在。怪就怪在,这张脸在陶垚漫长的记忆中出现过、并且占据了他曾今生命很长的一段时光。
更难得的是用这张脸吐出那位故人曾说的言语!
站在陶垚的角度,狠狠地感慨一把陆湘带给自己的震撼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分神;对座下毕恭毕敬等待点评的陆湘来说,陶长老的分神仿佛是一次惊心动魄的闭关。
陆湘踌躇半晌,见陶垚不言,又不敢在心中揣摩太久尊上的心意。迫于这厅堂间充斥的尴尬气氛和余下弟子希冀的目光,陆湘无奈只能再次作辑:“世人修仙只道是为求长生飞升,多数人不谓修心。谓神者,不被六道所困却是每千年历劫——飞升天劫便斩断红尘,成神历劫更是阻止插手三界是非。轮混之门从来只有遵循六道内的一方通行,既然天界有能自断前生也要回归红尘者,三界秩序已然是最大惩罚,天条为何一手遮天…竟还约束了本心,何为命数定罪?”
说到最后,陆湘一顿,从陶长老至今依旧“高深”的反应来看今日挨罚肯定跑不掉了。抱着横竖都是死的心态蹦出了后半句冒仙界之大不讳的话。殊不知,还没来及品一品发言的陶垚,就又被这位脸熟的“口不择言”砸回到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中去了。
恍惚间的那一眼,与记忆深处渐渐显露的轮廓逐渐重合,就连陆湘那充满青年低沉沙哑的嗓音也霎时间被旧时光冲淡而变得稀疏。
陶垚这会儿突然意识到,或许陆湘与故人外貌相似的不过是几分柔情和几分刚毅在一张脸上相得益彰,多是眉眼间的神韵。想来,能让他深陷在过去的最不过那句文质彬彬的僭越。
以另一种语气说来应是:“天界规矩何时这般霸道?!竟还能管到了天外?!——”
四百年前仙界紫瑜林
三界之中,唯有天、地两界相对独立。人、鬼、妖、仙四者听起来界限分明,实则共生共存, 妖界与仙界,就是简单的用来划分得道之人和有灵凡物所形成;至于鬼界,不过是顺应六道而生,万物轮回前的一个驿站聚落——本质上都是灵界。
仙界中现存在的几个灵气充裕之地的据说是太古时期与天界为数不多的出入口,故又称小洞天。紫瑜林,就是这其中之一。
紫瑜林坐落罗浮仙山之顶,常盛仙萝紫藤花,一日十二时辰近九个时辰都处在白昼,在天光掩映下如山巅一块紫色的暖玉,因此得名。
然紫瑜林周遭山峰险峻异常,地势奇高,且灵气更是只聚集于山林深处,偏僻异常,只有少数修士进阶时闭关在紫瑜林,平日里人迹罕至。
不过今日飞鸟都不光顾的罗浮山巅却热闹异常——安静如斯的紫瑜林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娇斥:“红尘之事有司论起,用不着越俎代庖;天界之人按六道之法,擅自脱离便是主动放弃神位,乃永不入神籍的一等刑罚。我当是多不可一世的大罪,笑话!天条何时这么霸道?!竟还能管到天外?!汝等可知天尊尚且还判不了一神的生死?!”
此话若是等闲修士听了去,定能在仙界掀起轩然大波。修仙最高的境界追求便是飞升成为神,也因如此,仙界中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但凡有辱天界者,除名仙门不被仙界承认。
可论起身份,就算被好事者听去,论罪也管不了这“出言不逊”的主——仙规再怎么严也管不到真神头上。
循声而入,那不受仙规约束的女神此刻正一手执剑一手拦在三位修真打扮的人之前,似乎想要保全树下的受伤之人。她身前的三位也是各执法器,神色肃穆,并没有因为她散发出的“万夫莫开”的气势就退缩,一时间这风光旖旎的紫瑜林都因这场无声的交锋而变得肃杀起来。
就这样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最先妥协的竟然是人数占据上风的仙士一方。
为首一人缓缓收起法宝,作辑道:“花神尊驾,有失远迎,还望赎罪。吾等奉星主手谕捉拿罪人姚珩。在下知道此人曾为尊上首徒,但此人触犯天条。吾等也不过奉旨行事,还望尊上行个方便,莫要以权谋私。”
最后的以权谋私”被咬得很重,听着分外刺耳。花神虽然没有当场发作,气势无形中突然高涨三分,淡淡道:“本座以为星主行事有失体统,现在看来,她的家奴倒是还要比她知几分礼数——那既然知道天条章程,那为何本座没有见到雷无妄神的手谕?况且奉旨捉拿为何频下杀手,区区化神也敢私自处刑了么?!你们可知就你们那自诩很正派的主子想抓的人比你们高了不止半品!”
花神每说一个字,那三位仙士的脸色就沉几分,待到她话锋一转将星主和手下一众都贬了一番,其中一位若无同伴阻拦,手中的短剑说不定早就递了出去。
本来这三位儒雅形象的仙士还算气度不凡,可就那“活死人”模样的脸生生将自己变得像无常鬼现世般,要不是无意间散发出的仙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鬼界幽王的打手来仙界寻仇了。
“既然花神尊上执意要违抗天条,也怪不吾等下以下犯上了。天威不容侵犯,花神尊上以身试法,还对星主不敬,那闹到九重天之上时花神可还有话说!”这为首一人半威胁半讲理的隐忍分明是不想与花神动手,可花神却没有这么多顾虑,听到对面这么说,怒极反笑:“尔等尚未踏入天界,想必也只能做天界的看门犬了。本座飞升数万年,从未对任何人不敬但也从不惧任何人,何况鼠辈?!本座位居六令,敬她紫徽几分不过也是看在几万年共事的分上!”说话时花神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眼前三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手上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同时她在对方有激进举止时进退有度,手中长剑也在不察觉间微微抬高。“既然知道本座的弟子在这,尔等造次,该尝一尝以身试法的滋味了!”
这一激无疑是火上浇油,不等那三位怒不可遏地想要发难,花神话音刚落就出手了。
十步距离对于修为较高的仙士不过是一瞬,对于真神来说更可谓是电光火石。一刹那迸发的神息瞬间封死了那三位仙士的退路,而花神手中的长剑也来到了为首修士的胸前。
此番变动若是放在仙界中,连仙界公认修为最高的仙盟盟主也不一定招架得住。可到底是星主底下的人,在花神出手的瞬间,虽然不及变招,但蓄力待发之势下那三位仙士竟能瞬间将自己的仙力外放到极致,不至于被这一剑伤到根本。
此时仙盟盟主要是在此,说不定震撼于眼前景象:这三位发出的仙力竟都是自己的几倍——居然已入化神!
仙界人士飞升到神,历劫后并不能成为真神,不过是在神之下在人之上,摆脱肉体凡胎称为天人,也就是化神。再往后需拜于有神位的真神座下,获得众生的信仰供奉,待到功德圆满才可入天书神籍,拥有自己的封号和与之相匹配的神格。
封神之上,依修为又有元君,上神,侍神的高低之分。花神所说的六令则是当年天尊所立的六主神——以六位元君组成的六令主,各执一令分管六道事宜,三十六位上神合称四方天神落座次席,发散开来则有十二司命,四十八神官,以及无数侍神组成的天众。
凭花神的修为,这雷霆万钧的一式对上未真正步入天界的化神,本该赢得轻松写意。奈何六道界限,神祇离开天界神位后神力将被削弱至两成,且境界越高受限越大。
此时实力受限的花神对上没有封神的仙界中人自然讨不到什么太好。
好在花神有着几万年的修为,见对面陡生变故,尚能应对。
在三人不及得空出手时,花神连绵江水般的剑势戛然而止,接着没有一点停顿地化作了疾风骤雨的剑花,顷刻间绞碎了三人的护体仙力。
那仙士三人在真神元君面前能够放出护体仙力已然极限,哪里料得到对手的后招这般凌厉——就那样堪堪地倒飞出去,要是花神在全盛状态下,眼前这三人就不单是连续撞断三棵树的“轻伤”了。
一击虽然得手,花神自己却也不好受。在那三位人追来之前,她刚险之又险地从数十化神期仙士中救下一人,除去自己为救人渡去的半数神力,方才那次突袭是她用尽全力达到的效果。当下,差不多是强弩之末了。
而被救下的那一人,现身负重伤——倒在身后桃花树下不知是死是活。
花神凝视着那同样重伤昏迷在桃树下的三位良久,方放下戒备,长吁一口。想来自己强提功力打出的一招也够他们喝几壶了。
她旋即转身向身后那人走去,蹲下的同时顺势探了探他的灵府,在感到其中若有若无的一丝神力后她那高高吊起的心终于悄悄落下。
处在近乎力竭的状态下的花神竟还在向那人输送神力,纵使她脸上一片菜色,吐露的目光却还是盈满了温柔。
“阿珩,阿珩?”树下昏迷的少年在花神的轻唤中缓缓颤动双睫。虽然他现在这副狼狈样十分不堪入眼,但是花神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半分。
许多年后,在姚珩的记忆中,那时睁开眼他看到的并非是师傅明媚的双眸,而是一汪“桃花潭水深千尺”——其中所包含的有欲言又止的为难,亦有呼之欲出的责备,以及那如倏尔远逝的一尾鲤鱼般消失的不舍。
从这咫尺的一汪清泉中,姚珩看到了自己在师傅眼中的倒影:不是高高在上的九重天武陵神君,也不是落魄失意的天条罪人,而是无数个寒来暑往里那位在花神冢吹奏芳菲尽的桀骜少年。
紫瑜林的花在刚才激烈的灵力对抗中簌簌地落了一地,山外红霞普照进来把这一地粉紫色的地毯烧成了妖冶的紫红。姚珩的手搭在花神的腕上,感受到的依旧是九重天上那不近人情的冰凉,师傅传给他的神力险险地保住了他的命,即使抵挡不了九重天疏离的寒冷,也无妨那紫瑜林霞红的火燃进他心里,在花神的注视下“回光返照”似的溢出一口热血。
花神端庄的容颜刹那漏出一丝错愕,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姚珩扶起枕在腿上。而姚珩却像个没事人样,一边气若游丝地喘着一边微微摆手露出个尽量显得安心的微笑,可在旁人看来,他那被血染得殷红的嘴配上这病容微笑,仿佛即将驾鹤。
“师,师尊,弟子…不孝,连累了,师尊。咳咳咳…别管我…”姚珩勉力支撑着自己,好不容易几口气拼凑出的话半句都没说完就被他师傅打断。
“别叫我师尊,”花神看着姚珩的,眼神逐渐黯淡,丝毫也没有怜悯伤残人士的意思,手还是放得稳稳的,语气却是天界标准做派的毋庸置疑。“本座说了,早已不必遵循天界那一套。你不也是散漫惯了,何时礼数这般周全过”
花神言语上就是这紫瑜林的花色一般淡淡地,眼波中的一点希冀却是姚珩模糊视线里唯一的清晰。
姚珩垂下眼睫,看着一边火烧的落花,许久才不易察觉地启唇:“汐颜尊上…”。
“尊上就不必了。”汐颜的脸在姚珩开口的那一刻就再次戴上了九重天的面具,而眸子中的最后一点情感流露终是没有挣扎到姚珩说完,归于沉寂的双眼已经浮不起再少的花瓣。
汐颜稳稳当当地把姚珩倚在自己腿上的半个身子靠在桃树下,从容优雅地起身仿佛天界的花神从未想起过自己是姚珩的师傅。姚珩那比哭还难看的笑终于维持不住,虚弱令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其他的表情,只能让脑袋僵硬地别在一边,汐颜和他很有师徒默契的没了后话。
罗浮山巅的夕阳落得很慢很慢,够姚珩靠着树做一场久远到几千年前的梦。梦里他没有醒来却能感觉到梦外的一举一动:汐颜背对着他,然而姚珩却能够在脑海中细细描摹出她脸上任何微小的表情。在姚珩的神识缓缓飘忽体外之际,梦中所见依然是那千年前花神塚自己仰望的姣好容颜——衣袂飘飘的女子步步生莲向他走来,华贵的衣饰没有盛气凌人的威压,他那是能很自然的相信无论是九重天还是尘世间,眼前被尊为花神的贵人还是他的师傅。
梦里是十月花季更替的芬芳,他不需要刻意去记便能不再忘记的一句话,是师傅最后的训斥:“敢在花神塚前吹奏《芳菲尽》的,此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吧。”
姚珩睁开眼的时间刚好看见罗浮山的夕阳将最后的霞光打在自己的师傅身上——也怪不得世间行将暮年的人期许“岁月静好”,或许夕阳对上惆怅这一刻最适合瞎想,比如姚珩眼下,幻想还在瞳花谷中修炼,每晚看到的落日也可以是这样轻松,这一切从未变过。
休息了一阵儿,姚珩终于有力气畅所欲言了:
“老太婆,当时你有没有后悔带上跟班,还不就让我自生自灭?”
“我在想,为师当年把你点将上来是不是害了你。”
察觉到姚珩醒了,汐颜一张口,几乎和姚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么巧合的瞬间,山顶的风吹来,散在云里又是如此缥缈,那么不真实,就像镜花水月的回忆,倒影着一如从前。
或许这一切从未变过,怨只怨,一个不回应,一个不作为,感情终究是错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