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海故事短篇集》红石

2、第 2 章

　　蛮族势如破竹，整个皇城都蔓延着不安的气氛。

　　大殿之上，年轻的王听着将军的汇报，皱着眉头，问：“二殿下为什么会在名单上？”

　　不等相羽出声，将离主动站出来，急切地说：“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准！你走了，国中的事务谁来主持？”

　　“还有总理大臣——”

　　王座上的男人叹了口气。

　　“二殿下！”

　　相羽打断将离，用一种不屑又暗含嘲讽的语气说道：“殿下以为国家的日常事务很简单吗？总理大臣是万能的？殿下可知，大臣们每日呈上来的奏报，自总理大臣过滤后，仍有大部分需要国王来决策。难道你要让陛下把国王的宝印交给大臣们使用吗？”

　　将离一脸苍白，有些无措地看向王座上的兄长，竟不知如何反驳。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哥哥是个好国王，却从不曾主动了解过，这盛世光景是如何得来的。

　　“可是……我想和兄长一起……”

　　“不用再说了，阿离，从现在起你就开始学着怎么统治好一个国家吧。”

　　“哥——！”

　　“王上——！”

　　大臣们都知道王的话代表着什么，王的身体不行了，这是在将权利移交给他的弟弟，他看好的下一任国王。

　　“相羽，把二殿下的名字从名单里划掉。从今天起至大军班师回城之前，二殿下将离将代我全权处理国中事务，且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二殿下再踏出城门一步，谁若敢私自放他出去，我就把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喂鹰！”

　　话已至此，正言厉色，大殿里跪倒一片，唯有兄弟二人相顾无言。

　　王走下王座来到将离面前，将僵硬的身躯抱住，轻声在他耳边说：“别让哥哥失望。”

　　华服下是一副被病痛日夜折磨的瘦弱身躯，但是他拍打自己后背的那双手却坚定有力。将离回抱住他的哥哥，强忍着哽咽，说：“我会的哥哥。”他们两个，不仅是一模一样，他们，还血脉相连。

　　第二日，暹国的军队便分别从海路和陆路出发了。

　　熙和站在夹板上，遥望着漫无边际的海面，心情更加沉重。

　　“王，要不还是走陆路吧，海路虽然要快两倍，但是万一碰到黑巴蛇就很危险了！”

　　熙和苦笑，相羽说的他并不是不知晓，只是他，别无选择。

　　“我也不想，只是蛮族此次大举进犯，我若晚到一天，便又是一座城被夺去，到时一城的国民尽数被屠，我宁愿自己冒险，也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我王慈悯，属下拼死也要护您平安抵达！”

　　熙和笑了笑，说：“你也不用这么紧张，临走时阿离还送了我一块紫玉，一看就是那小丫头给他的，说是能保平安。”

　　相羽看着自己高高在上的王像孩子一样炫耀着弟弟送给他的礼物，心里却忍不住发酸，那个废物，他凭什么？！

　　“万一到时候真派上用场——”他兴许也能去见见，那个有着天籁般歌喉的姑娘……

　　突然，船身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王——小心！”

　　巨大的海浪翻卷上来，相羽一把拉住熙和护在身下，待巨浪过去转头冲着其他人吼道：“怎么回事？！”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

　　船员和士兵全都滚作一团，有的紧紧抱着栏杆，有的运气不好直接掉进了水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那是什么东西？！”突然，一个士兵惊恐地指着一个地方大叫起来。

　　“哪里？！”其他人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可是那边除了激起的浪花，什么也没有。

　　“我刚刚明明看到一个黑影的！”

　　这时船身渐渐平稳了下来，船长擦了擦头上的汗，对王说道：“应该是碰到了礁石，让王受惊了。”

　　“仔细检查，看看船身有没有损坏。”相羽扶着王坐下，对着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但她心里始终觉得事情并没有船长说得那么简单。

　　就在船队下方的深水里，一条巨大的黑巴蛇和一个人面鱼身的俏影紧张对峙着。

　　浮玉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此刻的恐惧。她知道面前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东西——传闻中，失去了纯真之心的横公鱼会化为丑陋的黑巴蛇，被仇恨和欲望所支配，所过之处灾难横行，被这个世间恐惧和排斥着的邪恶生物。

　　“小丫头，为什么阻止我？”

　　“我不能让你伤害他！”

　　“他？”黑巴蛇的脑袋向上一扭，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说：“横公鱼和人类？”，说着他突然大笑不止，又在海上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

　　浮玉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看到船队在风浪中摇摇欲坠，也来不及多想赶紧阻止黑巴蛇，“你快别笑了！我——我唱歌给你听好吗？”说着她就开口唱了起来——

　　“这是……”黑巴蛇听到歌声，笑声戛然而止，巨大的琥珀色兽瞳一阵紧缩，“你……从哪里听来的曲子？”

　　浮玉唱的，正是将离为她吹奏过的那首，平静和缓，如同一双温柔的手一下一下安抚着焦躁的灵魂。

　　“是他教我的，好听吗？”

　　黑巴蛇像是沉浸在了很遥远的回忆中，竟下意识地答道：“好听极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唱过这首曲子了，记忆中那个喜欢和他一起恶作剧，一起开怀大笑的少女，如今已是不在了。

　　浮玉见他这般在意，不禁计上心来，问道：“如果你不再捣乱，并且护送他们安全抵达，我就天天唱给你听，怎么样？”

　　黑巴蛇冷哼一声，睨着她说：“你倒是机灵。也罢，反正这些个人类，全吃了也不够塞牙缝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说着歌声再度响起，黑巴蛇眯着眼睛露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一鱼一蛇远远地跟在船队后面，他们行在深水，除了那个带紫玉的人没有被其他任何人察觉。

　　在海上的最后一个夜晚，明亮的圆月落在海面上，银色的清辉照进船舱。

　　她还没走吗？熙和躺在床上，将紫玉贴近耳朵，那里面传来的，是一支来自深海的天籁，就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极其动听，能令他的疼痛退去，能让他的心再次归为平静。

　　“这些人类太慢了，等到地方黄花菜都凉了。”

　　黑巴蛇不耐地甩了甩尾巴，这是他第几百次的吐槽了。

　　浮玉不得不承认，不闹脾气的黑巴蛇，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恐怖，甚至还有点可爱。听他又说了一个自己没听过的词语，她好奇地问道：“黄花菜是什么？”

　　黑巴蛇白了她一眼，嘲讽道：“没见识的小丫头。”

　　“喂！你有见识，那你说黄花菜是什么？长什么样？能吃还是能穿？”

　　如果黑巴蛇是白的，浮玉一定会看到他老脸一红尴尬的样子。当年他也是这般问过那个少女，可惜那人只是神秘一笑，任他怎么使手段都不说，如今故人不在，这个也就变成了永远猜不到的秘密。

　　见他不搭理自己，浮玉百无聊赖地躺在他的蛇头上打滚，终于——惹怒了这位脾气不好的大爷。

　　“臭丫头，快给我滚下来！”

　　“不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黑巴蛇的，但是话到嘴边，浮玉突然顿住了。她猛然想到，没有一条横公鱼是想变成黑巴蛇的，他一定是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才丢失了那颗纯真之心，她若是问了，便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那不是害了他吗？

　　见小丫头突然不说话，黑巴蛇眯了眯眼，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大爷我一出生就是黑巴蛇，厉害吗？”

　　浮玉瞪大了眼盯着黑巴蛇，心说这自豪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应该是追忆从前的经历，痛苦难当吗？

　　“喂！你这丫头是什么眼神？大爷我一出生就直接是蛇了，你们还要等几十年那么久，我难道不应该自豪吗？”

　　浮玉头如捣蒜，“您说的都对！”

　　黑巴傲娇地摇了摇脑袋，斜睨了她一眼，嘲讽道：“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

　　浮玉笑嘻嘻地点头，“您高兴就好。”

　　海上半个月的颠簸，终于让暹国王师比蛮族早一步抵达了碧城。这座花园一样的城市，如今正面临着外族的侵袭，战火的考验。往日惬意的人们，现在一个个都无比紧张，好似一阵风吹草动就能把他们吓个半死一样。所经之处均是家家闭户，街道萧索，即便是来迎接他们的王，都表现得战战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