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海故事短篇集》红石

1、第 1 章

　　纯真之心，是一条横公鱼最宝贵的东西，一旦失去，便会永坠黑暗，万劫不复。

　　一株二艳，并蒂双生，一花灿烂，一花枯败；一花凋零，一花腐坏。

　　——题记

　　她是这四海的横公鱼，人面鱼身，美丽又强大，而人类，与他们长相相似，但却没有尾巴，下不得海，只能用双脚走路。这个日日来此吹奏的男子便是如此。

　　她知道自己不该到海面上来，但总是忍不住去观察这个能吹好听乐曲的异兽，今日他的曲子中充满了哀伤。

　　“你为什么每天都到这里来？”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男子低头，瞧见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水面，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姣好的面容透着纯真无邪，忽闪的水眸里，住着整片大海的波光粼粼。

　　他蹲下来，抬起女子尖俏的下颌，问：“你不怕我？”

　　女子新奇地抓起男子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那是和海中完全不一样的温度，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抬眼望向男子，说：“为什么要怕你？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的胳膊扯下来，你们人类太弱小了。”

　　男子轻笑，是啊，人类比起这些被神眷顾的异兽，总是显得那么弱小又无可奈何。

　　“你从哪里来？”

　　浮玉仰着头看着这个男人，那是一张和他们相似但又不尽相同的面孔。没有腮，没有巨大的耳蹼，也没有光滑的鳞片，在光照下，反而能看见皮肤上细微的绒毛和青色的血管，可爱至极。

　　“你叫什么名字？”

　　她并不在乎男子有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因为自己的好奇，提出一个又一个疑问。

　　男子抽出手抚上这条横公鱼的头顶，摸了摸那湿漉漉顺滑的秀发，说：“你可以叫我将离。”

　　“将离……”浮玉念着这个名字，“它有什么含义吗？比如我叫浮玉，是因为我是在海底玉山而生，你的呢？”

　　将离摇摇头，“名字罢了，并没有什么意思。”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篪，问：“还想听吗？”

　　浮玉使劲儿点头，“听！不过我不喜欢你刚才吹的那首，我喜欢听令人快乐的曲子。”

　　传闻四海横公鱼爱乐，懂音律，能和歌起舞。将离看着浮玉在他的曲调中，自海中高高跃起，带着闪亮的水花，于月下翩跹翻飞，婉转哼唱着美丽的天籁，他想，这应该是这世间最动人的美景，最无暇的声音了……

　　日日相见，便是日日笙歌。

　　浮玉的歌声从海上传来，穿过城镇，穿过厚重的城墙，在空旷的大殿里不绝回响。

　　“王，那横公鱼是不祥之物，殿下日日与之相伴，今后恐生祸端。”

　　年轻的统治者斜靠在王座上，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金属扶手，“嗒——嗒——嗒——”似乎和上了歌声的节拍。

　　“那你想怎么做？”王问她。

　　女将军微微抬头，对上了国王那双深邃的瞳孔，湛蓝色的眸子与王冠上的宝石一样光彩夺目。

　　“禁止殿下再去海边，若那鱼再来便将她杀了，以示惩戒。”

　　“相羽啊，我知晓你为国担忧的心情。只是，暹国人不得下海也不能捕杀海中的横公鱼，这是先祖立下来的规矩，历代国王都是这么做的，到我这儿也不能轻易改变。以后这种提议，便不要再说了。”

　　“可是殿下他——”

　　“行了，孤就这么一个弟弟，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果因此而闯祸了，孤帮他担着就是。”

　　相羽还想再劝诫她的王，可是今日已经没有机会了。

　　“好了，此事无须再提。倒是北方那边，蛮族近来动作不断，我打算过几日便北上出征，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准备吧！”

　　“是，属下听命。”

　　黄昏时分，王城的钟声被敲响，那是给外出之人归家的信号。

　　将离走在宫道上，看到城内的士兵都在忙忙碌碌地装填物资，不禁拉住一个路过的士兵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殿下，陛下过几日北征，相羽大人吩咐我们加紧筹备物资。”

　　要打仗了？将离快步朝着营房走去，正好看到相羽和几个将军正在地图上比划。

　　“殿下。”其他人看到将离纷纷行礼，唯有相羽一直和这位殿下不和，所以并未动作。

　　“殿下来这儿做什么？”她话中带刺，但将离却无心与她计较。

　　他问：“为什么突然要去北征？”

　　相羽冷笑一声，说：“殿下纵情享乐自然是不知道，一直以来北方蛮族屡次犯我边境，陛下夙兴夜寐，为此筹谋，如今蛮族愈发猖狂，殿下又不能为国分忧，只能劳烦陛下躬亲北征，一绝后患，而我等臣子自是要随行左右，所以——二殿下还是不要耽误我们的功夫，请回吧。”

　　“你——！”

　　相羽一身赤甲束衣，火红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对他的嘲讽，一把长/枪而立，在这寂静的夜里，像一只燃烧的火鸟，散发着战神的光耀。

　　他知道相羽为什么讨厌他。因为那个双生子的诅咒，也因为她爱着他的哥哥——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王。

　　双生子是灾难，是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不详的孩子，要么毁灭自己，要么毁灭别人。

　　哥哥为了证明诅咒并不一定应验，在骂声中活下来，在反对声中登上皇位，励精图治这么多年才堪堪让人们相信，双生子，也可以为国家带来富裕和安定。可是双生子，寿命如昙花，注定要在盛年中衰败凋零。

　　哥哥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下去了，他若陨落，自己也必将灭亡。在母亲舍身的那一天他就发誓，他会继续下去，解开这个诅咒，为哥哥、为自己也为这个国家……无论用什么方法。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要走。”

　　“我要去北征了，走之前想见见你。”

　　“你要去很久吗？”

　　“是的，可能很快就回来，也可能很久，又或许……”再也回不来。

　　浮玉虽然已经成年，但她并未经历过很多，其他大部分族人也是如此。他们会在成年后的某一个时刻，随着天极星的升起而蜕壳化蛇，再经历漫长的等待在银河倾泻的地方遇水化龙。

　　每一个族人都对这个世界保持着初生时的纯粹，这可以让他们在化蛇后变成更为神圣的存在，倘若在此之前失去了这份真挚，他们便会变成传说中骇人的黑巴蛇，给世间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自己也将永远活在欲望和孤独的黑暗中，万劫不复。

　　浮玉不了解战争，也猜不透人心，在她的经历中根本没有这样的词汇。所以，她不懂将离看着她的眼神有什么变化，也猜不透那双湛蓝之下藏着什么秘密，不了解只属于两者之间的情爱还能惨杂着更多要背负的东西，更不懂这世间比天灾更难测的是人心。

　　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着这个异族人类，只是捧着自己的一颗真心，为眼前这个人类的欢喜而欢喜，悲伤而悲伤，至于真真假假，她不明白，她也无法明白。

　　“你等等，我给你送一样东西！”浮玉说罢便一个弯腰扎进水中。

　　将离看着海面波纹一圈圈归为平静，他的心情却无法像这水花一样，激荡过后就好像无事发生。欺骗，把他撕开了一个窟窿，装进去另一个人，然后又强行缝合，还要假装自己不曾为此痛过，或许此时离开是对她的仁慈，但是他犹豫着，就像所有的生物那样，求生的欲望一点点侵蚀着他作为人的，那一丝宝贵的情感和道德的底线。

　　浮玉给他的，是一块她出生地特产的紫玉，很大的一块，得两只手抱着，价值连城。

　　将离紧紧拥住浮玉的上半身，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渗进皮肤。他一向骄矜克制，从不逾越半分，可这个拥抱却来得突然，来得激烈，来得情不自禁，又似乎——早有预谋。

　　“阿离？”浮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但转眼又眯起眼睛享受起这令人新奇又脸红心跳的时刻，这是一个比掌心还要温暖的怀抱叫她舍不得离开。

　　将离收紧手臂，原来，用谎言得来的爱，心会这么痛。为什么他要有这样的命运？为什么要让他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我也有礼物想要送给你，就在你化蛇的那天好不好？”

　　“可是……”长辈们说化蛇的日子不能告诉别人，更不能出现在人类面前。

　　“在你化蛇那天，我娶你好不好？”

　　浮玉瞬间呆住了。是了，化蛇之后，她就能变成人类的模样，从此陆地海洋、山川洞Ｘｕｅ都阻挡不了她，只要变成人类的样子，就可以选他作为伴侣，用她巴蛇的心血治好他，和他永远在一起。

　　“那你要记得在下一个天极星出现之前回来。”浮玉难得露出些娇羞神色，如此艳丽，却让将离不敢直视。

　　天极星十年一升，紫色的璀璨光芒将会照亮东方的夜空。

　　算算时间，还有两年。将离温柔地抚摸着怀中女子的青丝，说：“我记住了，我会娶你，无论是生是死……”

　　浮玉用指甲敲敲紫色的玉石，说：“你把这块紫玉弄一片戴在身上，遇到危险时它会保护你的。”

　　“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