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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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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每每入夜,便十分想念起紫绡。从前进入昆仑天宫,相处最多的是天帝的女儿们。后来和天帝的弟子望息、岁蕤两位少君一起在干支司学习占星堪舆之术,才认识了那位干支司主殿捧香的侍女。
她喜欢喝这侍女为她泡的茶,喜欢在侍女认真读书的时候冷不防抽走她的书卷,少年时代的一切在如今看来,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好回忆。
也是自那很久以后她才从已经有了称号的神官天一子那里知道,许多表面上看起来的美好,其实背后都有着别样的心酸。
“你知道西海的龙女和水正部的遗孤有多大区别吗?你每回前往昆仑,穿着不同的漂亮衣服,梳着各样漂亮的发髻,跟天帝的女儿们一起玩乐,跟她们一样被前呼后拥,想要什么就能马上拥有,想学什么就立刻能找到最好的老师,想去人间也是随随便便就去。可她日复一日在干支司捧香,稍有懈怠就会遭来呵斥。天宫中略有地位者不屑与她为友,各宫各处对她这样的卑微侍女总有着各样的限制。说什么你们都一样,离离,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还记得那一年你在瑶池折了一株雪莲吗?娘娘不忍责罚于你,你在认错之后便照样回了西海。可那天跟在你身后的紫绡却被娘娘迁怒,每天都要去为娘娘培植雪莲。那一年恰好昆仑下了一场大雪,许多花草畏惧这场严寒,不敢早开。岁蕤看见那样的大雪,说要去帮紫绡种花。我去瑶池找他的时候,看见他和紫绡两个人在漫天的白雪里打雪仗,瑶林琼树皆黯然失色,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紫绡笑得那么漂亮。”
敖夫离此刻正在人世,她辗转反侧,被夜晚一阵凄惘箫声搅的无法安眠,她认真的回想着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人,又不胜悲哀的想到,在自己流连人间的时光里,远在昆仑的他们,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这些事情,她远远无法知道的详细。犹如三百年前那一场祸端,唯独她自己懵然不知,自以为是的义无反顾,只换来一场无法挽回的错误。
她忽然记起在自己九百岁生日的时候,昆仑众神官前往西海道贺。枯荣子正和天一子站在幽暗的珊瑚角落,枯荣子说,紫绡结束了干支司捧香侍女的职务,转而下界做了长鸣山的山神。
她当即去找枯荣子询问缘由,这才知道,在一年以前,西王母赠了紫绡一件羽衣。紫绡迎着烈烈山风离开了昆仑,独自往西,深入万妖之穴,在那里生存了一个月。待她回转天庭那一天,带来了上古凶神傲因的首级,和一身难以磨灭的伤痕。
自那之后,紫绡不再是干支司默默无闻的捧香侍女,众神却对她愈加冷漠。那或许是因为,紫绡是水正部的遗孤,而她的先祖共工氏,又正是曾使得天地倾斜的危险人物吧。由此及彼,心生忧惧。
敖夫离至今也无法想象,紫绡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何种情境,才能把自己变得那么厉害,那么刚强,能忍受所有的冷漠与排斥,能那样不屈不挠的接受自己的命运,能在沉闷的昆仑山上,让自己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芒。
即使她变成人类,即使她忘却前尘,那一份神魂,依然不死不灭,本性难改。
听着这一阵箫声。敖夫离觉得心口一阵钝痛,终于默默流下泪来。
她身边所爱,终于一个个离开。箫声如此动听,却只是引得她更加伤怀。
这般雨夜,这般箫声,在一些人心中,引起万端愁绪。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是不错的风景。
聂清便不曾睡着,他开着窗,看屋檐雨珠滚落,连绵不绝。手里握着刚热的酒,正喝得兴起。身旁坐着乐皛修,猩红大氅横铺于地,他在上头坐得毫无规矩,怀里斜斜摆着一杆长箫。一曲方罢,他随手端起一旁的茶杯润润嗓子。
聂清转过身来看想来,不由叹道:“可惜你这样的人物,居然喝不了酒!”
“我天生如此。”乐皛修死死拧着眉不满道,“我也很不喜欢这样,可是没办法。”
聂清笑笑又道:“乐医生,今夜来此,有何贵干?”
乐皛修挑一挑眉,笑得神神秘秘:“为了你家那棵树。”
“什么树?”聂清奇道,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不由问:“是我家那棵槐树?”
“据说有五百年,可真是历史久远。”乐皛修感叹,“比这世上一些朝代都活得久,实在是长命。你要小心,也许再过不久,就要有人上门来告诉你,你家槐树成精了。”
“什么?”
“总之,就这一件事。那棵树灵气充盈,是个宝树,可别落在其他人手里。”乐皛修笑了笑,手掌抚过这截箫身,赞叹道:“聂城主家里还有这般好箫,没遇上我,岂不可惜。城主,此箫赠我如何?”
聂清笑道:“你这个人,怎得一点也不知道客气。”
乐皛修摇摇头:“朋友贵在交心,要什么客气?”
“哈!好,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个性。”聂清在他对面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再吹一曲,如何?”
乐皛修却面容严肃的将这箫放下:“好曲不可多听,否则,便无甚稀奇之处。城主,明日我再来。”
“你明日再来,我却未必有这样的好心情。”
“哈,我也未必有这样的好曲子。兴之所至,你我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