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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 何老匠雕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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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匠雕刻到了第四个木偶,这画上的姑娘,他接连看了七天,刻起来便成竹在胸。他手握着木偶坐在廊下沉思,浑然不觉被蒙蒙细雨打湿了衣角,直至一团暗影笼住了他的全身,何老匠猛然抬头,这才看清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紫袍的人,他正是本次的雇主。
何老匠纳闷道:“找着好木头了?”
紫袍人带着一顶竹笠,外围吹着黑色的纱,恰恰遮住他的面目,声线苍老且透着一股倦意:“还没有,请再稍等一会儿。”
“哈!正合我意,不着急。”何老匠不觉拊掌,“王家那颗百年槐木竟被个外地来的神棍当成妖精烧了,可惜可惜,再想从株城找根好木头,可就难咯!”
“是吗?”紫袍人语气淡淡,话锋一转,“我想看看那幅画,行吗?”
何老匠一愣,笑道:“当然能,您的画,想看就看。”
他迅速站起身,进屋先拿毛巾擦了擦手,方才小心翼翼从书柜里取出一卷画轴。
这时,紫袍人也浸润着一身水汽从外头走进来,雨虽不大,可他淋得略久,伸出双手,两只手都沾着薄薄的水雾。何老匠仔细盯着他的手,这双手只得在空中缓缓顿住,又缓缓收了回去。何老匠这才打开了画轴,显出这画中仙女的模样来,紫袍人静默站立一旁。
无论再看多少次,何老匠仍是满口的溢美之词。
紫袍人抬起指尖掀开面前这一绺轻纱看着这人神情,不觉神色凝重了起来。
忽而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声宛如呜咽的竹管声音,该是初学竹笛的新手吧,乐声一起,又怕惊扰众人,忙戛然而止。未几,又断断续续的响起来,仍是不成调子,声音低沉了许多,也更难听了。这笛声却不肯服输,执拗起来,一个劲儿在雨天乱响。
“哑子!”何老匠大觉扫兴,两步走到门口骂道:“收起你那破竹管子,我有客!”
这一声吼出来,笛声果然颤颤巍巍没了动静,稀薄的余音在雨里也很快消散了。
“那人是谁?”紫袍人略感好奇。
“我一个徒弟。”何老匠不以为意,“前年出去买木头,在官道上捡回来个孩子,看着虎头虎脑的,可惜是个哑巴。”
“他跟谁学的吹笛子?”
“跟谁学?”何老匠颇有些讶异,眼前这客人还会在意这些小事,但想想弟子这般在客人面前失态,自己实在也是有些尴尬,不由唉声叹气,“这孩子苦命,没人教他。那几天跟着几个师兄在街上看人家卖艺,回来自己削了个竹管要吹,也就由着他。”
何老匠一边说一边搬出椅子,摆出一壶酒并两碟干果。见客人整理了衣袍缓缓坐下,便道:“我看客人举止不凡,又怀有这样一幅奇画,想必也是有身份的人。”何老匠的脸上浮起一种久经世故的笑容,“怎么就跑到我们株城这小地方来了呢?”
“小地方自有小地方的好处。”紫袍人轻声笑了笑,毫无半点自报家门的意思。
何老匠见这人口风倒紧,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先生,您这画里的美人,到底是什么人?”
“您是问她的来历?”紫袍人呵呵一笑,“她可是天上的仙女。”
“您不是还没找到好木材吗?”何老匠眯起眼睛,“老头子我专做这门生意,哪有好木材,我最清楚不过了。”
“还请赐教。”
“那就请您直言相告,这画中人,到底是何来历,画出这幅画的,又是哪位名家?”何老匠不依不饶,存心要知道这一点,即便是他早就隔着一层纱看见客人的惊讶与为难,依然不打算松口。
“好吧。”紫袍人敛起笑容,摘下斗笠,语气也沉重了起来,“画这幅画的人,是我一个朋友,而画里的人,是我的意中人。”
何老匠初见这客人样貌,不觉惊为天人,他忽而看画,忽而看人,神色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觉拍着手赞叹道:“这样的一对,可真算得上是……金童玉女啊!”
“那年我第一次见她,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擦地,小手冻得通红。其实她本来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只是家道中落,被迫为奴,想来可叹。后来长大了,我也曾表露心迹,可惜,她却不肯嫁。我的家里人也不同意这桩事,后来她负气出走,再也没有回来。我只好请人画了她的画像,带着这幅画四处找她。”
“找了多久?”
“一年。”
“想不到,先生还是个痴情人。”何老匠有些慨叹,喝了一杯酒,“那这女子,究竟叫什么呢?”
“紫绡。”
“姓呢?”
“我不知道,连这名字,都是后来为她取得。过去的伤心事,不要再提了吧。”紫袍人抬头看了看外面的雨,竟然越下越大了,“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先生,请喝一杯酒吧。”何老匠主动为他斟酒,语气真诚,“您忘了,我还没告诉你,这株城真正的好木材在哪里呢?”
“我不饮酒。”紫袍人摇头拒绝,戴起了斗笠。
何老匠便慢条斯理道:“株城最好的槐木,在聂清聂城主的家里。”
“聂清?是他家的树?”紫袍人闻言缓缓摇头苦笑,“再看看吧。”
语罢,他猛地转身,一头扎进雨里。
“先生留步。”
何老匠急忙在后面喊住他,“带把伞。”
一柄油纸伞从门里扔了出来,紫袍人一回身稳稳接住。
何老匠朝他摆摆手:“一路平安。”
“多谢。”
回到岁望园,天色尽暗。
枯荣子撑着伞一步步稳稳向前走。四处皆为荒坟,凄迷冷清,骤然一串灯火出现在眼前。他有些不习惯,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几步。
“先生,您回来了。”王什叶手里提着个防水的大灯笼,远远地跟他招手。
枯荣子将斗笠带好,这才过去,原来岁望园此刻除了王什叶还有三四个人在院中。
放眼四顾,枯荣子一瞬间发现了这地方和早上出门时不一样了。倒下去的那半面墙被砌了起来,雨水将这青砖冲刷出一片亮色。
枯荣子一望屋门,里面的家具不知何时竟然也被换成了崭新的,墙角嵌着一盏新铜灯,明明晃晃。
枯荣子眉心一跳,匆匆踏进这小屋,但见门槛下那一株碧草,果然已经不在了,想必是进来修整此处的匠人,见这杂草碍眼,随意扯掉丢弃了。
王什叶颇为自豪,跟在枯荣子后面,洋洋自得的四处指点。他从中午就带着人过来修缮恩人居处,心里自以为是干了天大的好事,此刻也察觉不到枯荣子脸上的古怪。
“多谢。”枯荣子回头对他说。
王什叶变魔法一样从屋角立着的一个柜子里张罗出一桌好菜,“前辈,昨天您走得急,今日晚辈设宴,还请千万不要推辞。”
“你做这事,太多余了。”
“前辈何出此言,您救了我一家人,这点小事算什么?”
王什叶笑呵呵的给枯荣子倒酒:“往后前辈若有需要,请尽管吩咐。”
“你这人倒是憨厚。”枯荣子不觉一笑,幽幽道:“以后少来这里,四处都是荒坟,也不怕恶鬼夺了你的阳寿。”
“前辈您说什么?”王什叶微微一愣,听出他这话里有几分不耐烦,不免有些尴尬,只得讪讪道:“这不是,有您在这里坐镇么?”
枯荣子冷笑一声:“你也不想想世上有哪个得道高人,会住在乱葬岗这种鬼地方的。你还是快走吧,否则王家就要大祸临头了。那槐树根本没有作祟,是给你们镇宅的宝树,如今被烧了,王家的家运最少要衰三代。”
“你说什么?”王什叶不明原委,难免愣住。
“什么鬼影,什么声音,不过是我用来骗你们的小小幻术,不废吹灰之力。”枯荣子冷笑,“可惜你却是个傻子,竟真信了我。”
王什叶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大叫道:“那树明明会化人形,俨然是个妖物,你所说到底是真是假?你竟然烧毁了我家的镇宅宝树?”
枯荣子淡淡摇头。
“你……”
王什叶目眦欲裂,这一番心情转换来得太过突然,他还不及反应,双手已暴怒的掀翻了桌子。
工匠们原本都坐在房檐下等候主人吩咐,被这动乱惊起,不由纷纷朝里窥视。
只见王什叶一把揪起了枯荣子的衣领,手握成拳,狠狠打了下去。
枯荣子应声倒地,竹笠被打落,在地上滚得老远。
王什叶却双腿发软,有些站立不住,呆呆的看着地上那个人影。
“啊啊啊啊啊!”下一刻,外头的工匠忍不住惊呼起来。
“是鬼,是鬼啊!”
骨碌骨碌在地上滚着的,不仅仅是那一个竹笠,还有一颗白森森的头骨。
王什叶摇摇晃晃向后退去,被门槛绊倒。终于狂叫起来,猛地爬起来,追着那几个工匠夺命而逃。
“唉。”枯荣子无奈的从地上坐起来,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看着满地狼藉苦笑一声,“到底是人,何必如此呢?”
外头雨声淅沥,滚落一旁的灯笼灭了光线,屋子里暗沉沉的,壁角的铜灯忽明忽暗。
枯荣子亲自动手,将桌子扶起摆好,又收拾了地上残骸。缓缓摸进了屋里一张小床上,他合衣而卧。
闭着眼,静听外间风雨声。还有,一阵阵哭声。
其实自从来到这里,枯荣子一夜一夜都无法安睡。门外百鬼嚎哭动人心魄,普通人听不见,可他却不一样。屈指算来,紫绡身故已有一月之数,他无力挽救,自己也落得万般狼狈,怕身上仙气被昆仑察觉,只能藏匿于于群鬼之间。这些鬼虽然不敢进来招惹他,但他也无力应付那些鬼怪。
他怀念从前的自己,从前的岁望园。人间之事恍惚白驹过隙,区区三百年,曾经曲水连环的岁望园就成了今日的乱葬岗。物是人非,不过如此了。
窗外大雨如注,百鬼长嘶越来越凄厉,枯荣子睁开双眼,面无表情的听着。忽然,壁角那一盏油灯也灭了,四处暗沉沉,没有一点光亮。
枯荣子将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慢很长,身躯放松下来之后,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感也开始逐渐蔓延。
他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枯等到天亮,寻找下一棵灵气充盈的槐树,为紫绡做一个身体。
不知是否四周气温太低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头脑渐渐混沌起来,身体上的痛觉也不是那么强烈,仿佛自己空有躯壳。
时间伴着一点一滴的雨声渐渐流逝,却永远不会有尽头,谁还能比它更强大呢?
恍惚了一下,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吹箫。
这声音穿透层层雨帘,直传入他的耳旁,蓦然勾起某些过于久远的回忆。更令人奇怪的是,乱葬岗群鬼听见这一阵声音,居然纷纷安静了下来,不再啼哭。
从前萧史弄玉喜在凤台吹箫,岁蕤和望息都喜爱那天籁之声,常趁天帝出巡时溜去凤台听箫。如此听了几回,那羽冠鹤氅的仙人便将自己的箫艺传授给了这两位小友。
望息爱那竹箫声如凤鸣,常常独自在云端吹箫,想以自己的琴艺引来一只凤凰。后来,始终不见凤凰,却引来了一条红龙。
恍然数百年已过,枯荣子觉得,那实在是太久远的事情。今日想起,居然有些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