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云焉生

10、烂柯 清晨，窗外

　　清晨，窗外雨声滴答，敖夫离懒懒从梦中醒来。侧头看过去，一缕白光带着丝丝的凉意浸透窗棂，悠闲遍地。
　　敖夫离伸了个懒腰，在这凉透了的天气里，猛然觉得身上一寒。而这寒气，竟似乎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更像是什么突然入侵的妖邪秽乱之气，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敖夫离强忍不适，匆忙穿上衣服，将头发挽个利索的马尾，打扮成精干的男子模样。套上自己那一身绿色的短衫，匆匆跳下了床。
　　她打开门，循着路径走过去。聂府地方很大，她抬头辨认着方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这家宅的正中央，那里供奉着一棵五百年的古木。到了那棵树下，只见院子当中站着一个背影极为熟悉的男子，他外罩一身灰色的长袍，竹笠盖住头脸。下摆透着些浅浅的紫色衣纹，蜿蜒而出，点缀成几朵细碎梅花的形状。
　　敖夫离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怔在原地。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唇，有些怯生生的叫他：“岁……枯荣？”
　　男子闻言回头，略感惊讶：“离离……”
　　话音刚落，枯荣子便感觉到自己被一个女孩子深深拥住了，斗笠被撞到了地上，随着稀疏的微风和雨丝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敖夫离笑中带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与枯荣子的久别重逢会是这样的情形。原来自己的心中一点儿也不怪他，甚至能为他的复生而高兴的泪流满面。种种纠葛便在此刻忘怀，只在此刻，她真正为自己重见旧友而倍感欣慰，甚至毫不避忌从枯荣子身上传来的阵阵鬼气。她紧紧拥抱着面前的男子，心中没有一丝恍惚。数年的等待，终于在此有了结果，她即悲且喜，脑海中千千万万个景象交替，记起来的都是枯荣子的好，原来她从心底里，自始至终竟是完全不恨他的。
　　枯荣子轻轻咳了两声，两手放在她肩上：“师姐，你也来了。”
　　敖夫离的双手隔着衣料，触到他皮肤之下的一根根肋骨，这才察觉到眼前这男子惊人的孱弱，她慌忙退后，双眼细细打量着枯荣子，从他的头发看到他沾满泥浆的鞋子。
　　“这些天你都在哪儿？”敖夫离怅然无限，“紫绡呢？长鸣山又怎么了？还有天一子……对了，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
　　枯荣子一眼就能看出她满腹的疑问，此刻却无法一一作答。他浅浅笑了起来，安慰她道：“等一会儿，再跟你细说吧。”
　　枯荣子转过身，将右手手掌放在身后巨大的槐树树干上，昨夜一场大雨，院中落叶遍地。
　　敖夫离看出他是在感知这棵巨树的灵力，联想前后因果，不难猜出他想做什么，便问道：“紫绡在哪里，她的魂魄不在天上地下，是不是在你这里？”
　　“是，我把她藏起来了。”枯荣子这次倒是很干脆的回答了，“我不想再让她入轮回，生魂要是单独留在阳间，又很快就会被阴差发现。”
　　敖夫离猜出他所想上前拽住他的手腕道：“你是不是想效法天帝给她做一个身体，凡间的树木哪里配得上她？我回西海找最好的古木。”
　　枯荣子却眉头紧锁，回头看着她：“株城要倒霉了。”
　　“你说什么？”敖夫离不解其意。
　　枯荣子把手放下来，一脸严肃：“这树的灵气被人抽干了，应该是不久以前的事，恐怕是昨天夜里。这棵槐树过不了多久就会枯死，再想重生，或许得耗费一百年的时间。树跟人一样，都太脆弱了。何况它已经成了精，庇佑株城旦夕祸福。”
　　“昨天晚上？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是人类。可我这些天都住在聂家，也没有发现妖气啊。”
　　“那只妖，当然没有妖气，因为他占用的是神仙的身体。”
　　“你是说……”
　　敖夫离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故事截止到此，那人便有了清晰的面目，三白堂的医师。
　　她回身冷冷道：“我去找他。”
　　“不必。”枯荣子忽道，“他已经来了。”
　　敖夫离猛然回头，却见初阳正升，那男子一身衣衫如血，左手一杆长箫拄地，微垂头阖目，神鬼莫辩。
　　数日前，她在三白堂门口逗留许久，盼着这面目熟悉的男子能上来与她说句话，可他没有。他的笑容，他的神态，全不是天一子该有的模样。
　　心里尽数都是些猜测，她日日凝望这男子的容颜，倍觉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