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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槐伤 月上林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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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林梢,树影婆娑。从院子里的枯井望进去,能看见一个男子羸弱至极的面目。伴着月光看去,有些冷清,有些悲苦。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这井口提上来一桶水,然后再把自己一双细瘦的腕放进冰凉刺骨的井水里头去。
那是怎样的手腕啊,跟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纤细,衣袖掀开便能看见可怖的伤口,那陈年的疤、翻白的肉、仿佛时刻都要从皮肤里沁出来的血丝。饶是如此,这男子还是□□的,他使劲活动着双手,去濯洗这双手沾上的尘灰。眼皮也不眨一下,只是紧紧抿着唇,呼吸也屏住。
那皮肉之下的骨头,一定也是硬邦邦的,由不得任何人来轻侮。这男子的面目,像是久历风霜,神色晦暗,可他的背脊又那么挺,他把木桶放在井沿,自己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双腿稍稍分开以保持身体平衡,然后把一双手腕沉进了水里。
这样搓了一会儿,他便用双手掬起一捧水,猛地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仍是不肯低头,一任流水湿了衣襟。脖颈间浮起道道青筋,两腮的肌肉也忍不住抖动。可这男子的眼神如夜色一般不可捉摸,仍旧是这样清洁自己的面颊。
洗过以后,默默的转头,打开一扇门,走进屋里去,这才精疲力尽一般瘫倒在屋里的桌子上。这个样子,一定是强忍着什么莫大的痛苦,又无法摆脱,不能死也不能活的痛,或许将要伴随他一声。
男子握紧了拳,忽而冷冷笑出了声来,只听他忽而凄然呢喃道:“还好,疼了三百年了。要是不疼,只怕还不习惯。”
桌上点着一盏灯,烛火摇摇晃晃,散发着青幽幽的冷光。
眼角余光一瞥,突然发现屋内门槛一角,居然长着一颗碧草来,小小的,嫩嫩的,尾端有些枯黄。不知道是昨天长出来的,还是很早以前就长出来的,那么小,却那么坚韧。许是哪里错漏的阳光,又或许是风从破败的窗外送来了雨露,或许它只是不甘于死在地底。总之这野草未死,顽强地破土而出,在此时此刻,与他相逢了。
男子咬着牙,握紧了拳。
他忽然站起来,一只手些微颤抖着,拨开眼前那些恼人的乱发,面目原来也是极好看的。
从前古人说起美男子,便有一句土木形骸,不自藻饰。这话说他也算极为相称,那样的眉眼,自然只有天地可堪早就。
这男子抬起两只手臂,抱住肩膀,像是不抵这漫漫长夜的寒冷,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痛苦一样。
徐徐风急,隔着一堵矮墙,忽然听见马蹄嘚嘚的声响。这声音忽然止住,男子身躯一震,劈手拿起身旁一件灰衣将头脸盖住。其实他原不该这么紧张,他这种人的听力原本就远胜于常人,事实上,那人还与他隔得好远好远。
静坐许久,脚步声终是疾疾来到了门边,有人叫道:“晚辈王什叶拜见前辈,亥时已到,请尊驾移步寒舍。”
男子不慌不忙前去打开院门,这才刻意压下声调,伪装成老人一般压着嗓子:“什么事?”
“一切都按前辈吩咐,请快为我家除了那妖怪吧。”
“走吧。”
夜色中,这男子的身影显得极其枯瘦,也极其清寒。他一个人徒步走在前头,背后的小院儿越来越远。
株城城南有一王姓大户,传世数百年。七日前,王家家老在树下小睡,忽见院里一群小儿玩闹,放眼望去,都是自己不认识的孩子。倏然梦醒,院中空旷无声,只有一个丫鬟往院子里泼水。
家老便问:“刚刚是有小孩子过去吗?”
丫鬟摇摇头笑道:“大门都关着呢,哪来的小孩子,您做梦呢。”
家老甚异,不敢在树下睡觉,于是把躺椅搬进了屋里。到了夜里,又在躺椅上小憩,仍恍恍惚惚听见窗外一群孩子玩闹的声响。家老惊醒,掀开窗户,却见院中空旷,没有一个人。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仍旧听见院外传来本不存在的孩童嬉笑的声音,且还叫起了王家上上下下一家人的名字。
家老心中惊恐,终于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当家之人,到了第四天,满城上下便都知道了王家的怪事。
当家王什叶正值壮年,怀有一身好功夫,一向不信这些神鬼妖魔之事。但见家老受惊而病重,也无法袖手旁观,只得到处派人求医问卜。后来有一灰衣老者上门,自称枯荣子,直言是王家这百年槐树精作祟。需待逢七之日,设酒宴备三牲,祭祀生灵,再以灵符桃木剑震慑一番,等它酒足饭饱,将它请走就是。
王什叶起先不信,枯荣子便说,这树妖如今道行不够,对你们还没有什么危害。夜里睡觉时尽数灭灯,只依靠月光去看,自然能看见树妖在外面玩耍的影子。
王什叶依然而行,果然在院子里看见一群小孩子乱跑的影子,顿感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前辈,请救救我这一家。”王什叶几欲跪下。
“谈不上救,那妖精也是生灵,把它请走,你们两厢安好。”枯荣子不动声色,“备好了东西,再来城西郊外岁望园找我。”
“岁望园?”王什叶头上冷汗涔涔,“城西郊外,不是只有一大片乱葬岗吗?”
“啊,我忘记了,岁望园早就毁了。”枯荣子忽然奇奇怪怪的笑了一声,“没关系,乱葬岗往里走,不还有一个小院儿吗,剩了三堵半墙,好歹也是一块宝地。”
“这……”
“莫问莫问,你一个阳刚男儿,有什么好怕。”老者哈哈笑着,身影瞬间消失在厅堂里。
王什叶见此神迹,终是软软地跪倒了下来。
这夜夜半,他一路骑着快马来到了城西,放眼望去,遍地荒凉。处处孤坟,显得尤为可怖。他想起那灰衣老者,孑然一身,形影相吊,说不出的气氛古怪,却也不得不信他一场。
好在请得顺利,一路上也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无非寒鸦不识趣,兀自在树枝吱哇乱叫而已。
子时已到,枯荣子稳稳踏入了王家大门,见院中四处灯火,亮如白昼。大大小小的家人仆从,皆或好奇或忧心的站在院中。枯荣子猛一皱眉,大喝道:“全都回屋,将门窗封锁。”
这一声骤然轰响,如平地乍起的惊雷,吓得女子们胆寒,纷纷躲回了自己屋子中。其余人等也被王什叶派人招呼着回到宅内。
院中终于只剩枯荣子和王什叶两人,院中那棵大槐树的树下贡着三牲和三炷香,影无风而乱动不止。
王什叶沉默着,一只手静静按住了腰间的长刀,耳中好似听见有谁家孩子叫自己的名字。
枯荣子伸手一拍他的肩膀道:“不必太紧张,待我念咒,把它请走即可。”
枯荣子于是来到这槐树之下,盘膝而坐,口中默诵旁人听不懂的咒文。
王什叶站在一旁看着,果然这咒文一出,树影便静止不动。
他心下稍安,对这老者不由心下更为敬服。于是只严阵以待守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打扰,怕搅了大事。
待这一段咒文诵罢,枯荣子缓缓睁开眼睛。
便在此时,槐树树顶忽然蓬然窜出一束火苗,火焰虽小,却来势汹汹,一瞬间将周围的枝叶尽数燃起。
王什叶看着这火光,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枯荣子只看了这树一眼,急忙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什么人。只是空气中,传来一丝丝的药香,不仔细闻,倒是极难察觉。
王什叶喜上眉梢,急忙问道:“前辈,这树妖,已经死了么?”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再要修炼可要重来五百年了。”枯荣子深深一叹,“可惜。”
王什叶立刻跪倒:“多谢前辈救命大恩。”
枯荣子却缓缓摇了摇头道:“并没有救什么,反倒是……也罢,我该走了。”
王什叶急忙起身抓住枯荣子的手臂挽留道:“前辈请再等等,何必走得这么匆忙?”
“将这树的残骸收拾起来,埋在你家后院。”枯荣子不慌不忙挣脱了手臂,“这是关系你王家往后数百年气运的大事,切记。”
话音刚落,这老神仙一般的人物,再次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王什叶感激涕零,在熊熊火光中,朝着城西方向,深深跪倒,再拜。
长天月色清好,这一晚同沐月光的,还有三白堂的老板乐皛修。
他正闲闲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迎着月光看着自己的双手。
将指尖凑近鼻翼,轻轻嗅一下,还能闻见方才缭绕的烟火气,他想起方才那一树火花,不觉开怀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