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云焉生

6、株城

　　株城这个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是特别的贫穷，也不是特别的繁华。所以有钱人见到不会特别失望，穷人看见它也不会刻意去仰望。株城地处中原边陲，在战火纷飞的时候，少不了要充当个军需补给站。数百年来，这个地方也流传了不少故事。那些官商侠盗们偶一回顾，对这小城的印象，倒都不算差。
　　城主聂清今年刚满三十岁，没有什么大的雄心壮志，只希望自己在位期间，这个株城还是如此一世长安的样子。
　　此刻他一个人站在城头望去，偌大一个城池，其实也是空旷如斯。
　　聂清回屋换上常服，步子缓缓下了楼，沿着一条条的街巷走过去。早晚在城里走一走最好，人不多，街道也干净，风安静的吹过，黑色的屋檐与白色的墙面形成简洁的一幅画卷，旁有树木参差，树下常有小童嬉戏。
　　走着走着，身后忽然跟上来了一个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穿一身黑色长衫，外罩一件茜红色的大氅。
　　这男子看着至多二十多岁的模样，自称乐皛修，一个月前来到了株城，开了家医馆。
　　虽然看着年纪轻轻，倒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这一个月的功夫，把全城六七家医馆的生意抢了大半。
　　聂清记得这位异乡人初次来拜见自己时，是在一个午后。残阳还悬在天边做着最后一丝挣扎，天边染就一丝血红，像无意划破的伤口。这男子骑着一匹黑骏马，由远至近，奔至门前。风帽揭下，露出一张少年人的面庞，带着七分的热血与三分的桀骜，仰头对着城楼上的自己微笑。
　　聂清正打算吃个晚饭，便邀请他同坐。
　　这年轻人意气风发的直承来意：“我想在城里开一间药铺，就叫三白堂。”
　　“什么三白？”
　　年轻人挑了挑眉，大笑了起来：“那当然是白室一间，白饭一碗，白酒一盏 ，得有缘人举杯痛饮 ！”
　　聂清大笑：“既然如此，一盏怎么能够，当浮三大白！”
　　于是，三白堂开业那天，聂清亲手写了一幅联字挂在堂前：
　　天皛无云，
　　朔风清海。
　　聂清生平所愿，唯有这八个字。
　　时光荏苒，他与这少年相交虽才数月，竟也像是过了一年一般。此刻结伴同行，乐皛修不知不觉已经走在了他的前头，忽然伸手往旁边一指，嘴里说：“聂城主，你瞧？”
　　聂清抬头望去，原来到了城外的小酒家。
　　离天黑还有好一阵时候，里面围坐了□□桌人，说笑声一直传到了这里。
　　“走，去看看。”聂清笑着向前走去。
　　聂清不动声色的站在人群后方，隔着老远便看见中央那桌子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站了一个白白净净的青衣小生，手拿一柄折扇，眉飞色舞的说道：“话说当年这一场逐鹿之战，直杀得是天地变色……”
　　周围人吃着瓜果茶点，纷纷叫好。
　　聂清本是不喜欢这样热闹的人，却也驻足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像是有什么片段闪过，不经意间的，那青衣小生忽然抬头看向自己这边，聂清也笑着跟他点了点头。
　　“聂城主，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聂清回头看了看一旁的乐皛修，奇道：“那个说书的小姑娘，我总觉得面熟，似乎是有些像你？”
　　“城主见笑，原来你也看出这说书人是个小姑娘，想必还是个来历不凡的小姑娘。”乐皛修忙背转过身，率先迈开了步子，“医馆还有病人，在下先走一步了。”
　　就是这一瞬，酒馆中的青衣小生忽然打住话头，合上这一把折扇，向众人抱拳道：“今天就说到这儿，诸位，请好了。”
　　聂清犹站在原地，却见这青衣小生朝着自己奔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拜见聂城主。”
　　“你认得我？”
　　“那当然了，要在株城这块儿低头混的，谁敢不认得聂城主，小子失礼。”
　　聂清微微皱起了眉，分明看起来年纪小小，说话却有模有样的：“什么时候来的株城？”
　　“今天正午。”
　　“来做什么？卖艺？”聂清奇道。
　　“寻亲。”青衣女说道。
　　聂清略感差异，是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但细细想来，其实也是有些道理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孤身一人女扮男装的爽朗女子，不觉心生好感，“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那就请城主现在就帮我一个忙吧。”
　　聂清有些意外，“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我初到贵地，还没有住的地方呢。”
　　“城里有客栈。”聂清回头想叫住乐皛修，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聂清只好无奈转身看着眼前的姑娘：“我带你去客栈，没钱也不要紧，我跟客栈老板说一声，先替你付房钱。”
　　“不不，我有钱。”青衣女急忙摆手，“我有钱，想在城里买一间宅子。”
　　“口气不小，一个小姑娘哪来那么多钱？”
　　“我家里的钱啊，钱多到能把聂城主的家也买下来呢！说不定连整个株城都能买下来呢！”
　　“哈。”聂清仰头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像是深觉有趣，不由低头问她：“你叫什么？”
　　“敖夫离！”青衣女子仰起了头，目光清澈明亮，“夫子的夫，离别的离。”

　　何老匠的生活比起这城里每一个人，没有什么不一样。鸡鸣时起床做工，指导了三五个徒弟，木材不够了要去东街一趟催催刘掌柜，到了夜里跟家里人一块儿吃晚饭，再和小儿子玩一会儿，洗个脚就睡觉。再往前，他的一生和自己这些徒弟也很像，在战火连天的时候，跟着家乡人逃荒到株城，被前城主接济，拜了师父学了十年木工，然后自立门户，娶妻生子。到了现在，辛苦还是辛苦，生活也能保障，也有余钱给孩子添置两件新衣，偶尔和老婆吵架拌嘴，一切都算不错。
　　这回何老匠接了个精细活，有人出钱要他用木头雕一座美人像。也没说是什么木头，只拿出来一幅画让他先自己选些破烂木材练练手。画上的人美得跟仙女下凡一样，连何老匠也忍不住心里轰然一响，流起了哈喇子。
　　他随手捡起身边一块桃木就开始了雕刻，一双巧手左右开弓磨了一个时辰，结果自然是不满意的。先别说客人对他提了什么要求，手艺人一生无他，唯一双手安身立命，过得单纯，也过得知足，对自己则更有一份苛求，不然也不会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木匠师傅。任何事情，能做到极致都不容易。
　　不一会儿，何老匠的老婆端着盆子出来，看见自家老头子只顾着坐在门口瞧着一幅美人画长吁短叹，不由得鼻孔里出气，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吃饭了。”
　　“嗯。”何老匠不转身，只这样敷衍的应了一声。
　　这情况自然惹得老婆极不高兴，啐他一口骂道：“什么好画儿，倒连你的魂儿也勾去了。凭他什么二八佳人，也轮不到你这癞蛤蟆！”
　　“头发长见识短，你个老婆子又懂什么？”何老匠笑呵呵的，也不生气，“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也算是有点儿见识。这样的妙笔，那可是难得一见。你看这云海，这衣纹，不下数十年苦练，哪有如此气韵？可这么磅礴凌厉的气势意蕴，偏偏画得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子。看她神情倒也安静，又含着一股引而不发的气势。我看她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将要为谁……”
　　“怎么？”老婆被他说得倒勾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不由接了口。却听何老匠略一思索，说道：
　　“像是要为谁赴死……”
　　何老匠长叹一声，合起画卷，转身扶着老婆进屋吃饭。

作者有话说

　　一眼就看出来的女扮男装，所以就想吐槽古装剧，能不能给力点，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