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云焉生

18、鬼食 严寒是在一

　　严寒是在一夜之间覆满了整个大地，仿佛要断绝这群人类所有求生的源头。
　　铅灰色的云朵挤挤挨挨，将原本没有什么温度的太阳再度隔开。
　　聂清握着手里的弓，仰头看向天际。
　　他们今日所在，是株城城西郊外。此地自三百年前，就是群妖盘踞处。如今百鬼栖息，虽然是白天，也显得尤为可怖。近日因着株城灾情，那乱葬岗上又添了数百座新坟。自然，能造得起坟的，毕竟要被那些抛尸荒野的尸体好很多。
　　风中传来令人作呕的气息，尸体被烧焦，血与土混合在一起，人与兽的残骸，暴露在外的内脏，随随便便散落在地上的白骨。
　　沿着大路，男人们小心翼翼地握紧手上兵器，仔细搜寻。枯荣子的兴趣，却忽然被那些尸体吸引。准确的说，是尸体身旁的漂浮的各种灵体。
　　“不要过去。”杨捷率先走在前面拦住了他，“你没有力量，会被那些鬼撕碎的。”
　　“妖兽为什么不吃那些鬼呢？”枯荣子颇为好奇，妖兽无智，连人与鬼都不能分辨。但他此刻所看到的，是乱葬岗上一具具死尸因为自然原因慢慢腐化，怨鬼徘徊不去，夜夜悲鸣。
　　“这里，或许有他们忌讳的某样东西。”枯荣子喃喃自语，再不及细思，立刻转头招呼身边的天将：“杨捷，你跟我进去看看。”
　　杨捷点了点头，迅速走到了聂清身边说明情况，令众人原地修整。他再一抬眼，见枯荣子也不等他，径直朝着那片坟场而去。普通人看不见这些，他却看得分明，立刻跟了上去。
　　新婚的嫁娘忽感鼠疫，身体溃烂，婆家雇人将这刚过门的新妇一卷草席抬到了城外乱葬岗。等新娘子醒来时，神魂离体，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野狗撕得粉碎，双眼流出血泪。她好恨，她恨这天下男子的绝情，她恨！
　　眼看那紫衣男子一步步踏入自己的领地，她终于可以报复，四处风声尖锐刺耳，那是她快意的笑声啊！
　　哈哈哈哈！
　　四周不知多少和她一样枉死的人，一个个睁着血红的眼，看着这鲜美的猎物。
　　“他是神呢，可别轻举妄动。”
　　“怕什么，你闻闻，多美味！”
　　“你看他的脸，他没有力量，是个废物，大好的时机啊！”
　　“哈哈哈哈！他过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天神呢，看起来好像更好吃！”
　　“那可是天神啊！”
　　“怕什么？吃了他罢！吃了他罢！”
　　“都吃了罢！”
　　群鬼激烈的争吵，皆是垂涎天神的肉身。杨捷不甘怠慢，一手拿着枪，时时刻刻都是备战的状态。
　　他曾是战场上的士兵，每一次战争，总要看见死人。敌军的尸体，同袍的尸体，纷纷摆在地上。他们做鬼时是如何想，杨捷不知道，也感觉不到。但他此刻作为一个天神，竟在这群鬼之中莫名觉得战栗。
　　“杨捷！”枯荣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着前方，走自己的路，不要管那些声音。”
　　枯荣子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杨捷看着他几乎可用羸弱来形容的背影，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情。是怎样的定力，才能不畏生死，安然在这百鬼之中穿行。
　　“都是些刚死的新鬼，没有多少力量的。”枯荣子像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样，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杨捷点了点头，只能更快跟了上去。
　　穿过这层层叠叠的尸体，就到了岁望园。
　　三百年前，天一子在这里开辟岁望园，引天泽赤水入园中，造仙池，养仙草奇葩数百种，众弟子嬉戏其间。
　　这种种往事，猛然间便浮上心头，惹得枯荣子心口一窒。
　　风清，林疏。
　　天一子抬头看向四处，黑色的土地上尽是野兽四处踩踏的足迹，曾被王家修缮一新的小房子，几天功夫，也再度变成了破破烂烂的样子。令枯荣子惊讶的是，这宅子里竟然还横躺着三具人类的尸体。
　　同行的杨捷也是大感意外：“外面这么多鬼，这几个人，是怎么走进来的？他们还在这里生活做饭，他们吃什么？”
　　枯荣子一脚踢开倒扣的铁锅，里面竟赫然是几块布满红斑的长毛的生肉。
　　“这是什么？”杨捷伸手指着那团烂肉，心中隐约有个不详的答案。
　　“这几个人，应该得了病，碰运气杀死了一头妖兽，把它给吃掉了。”枯荣子凭着眼前现状进行了短暂的猜想，“原来这样不要命的人，连鬼都害怕。”
　　“这几具尸体，也很完整。”杨捷面前稳下心绪，说出自己的发现。
　　枯荣子已经四处观察了起来。
　　是什么在庇护此处百鬼，是什么？
　　这世上能庇护死去之人魂魄的，大都是出自地府的东西。或是天时地利，经数百年自然造化而成天然的养鬼之地。但照目前的情形看来，枯荣子并不觉得这个地方已经衍化成了养鬼地。他抬头望向天空，云朵飘动，长久被掩映的日光也终于露出一丝金色的缝隙。
　　如果地上没有什么，会是地下么？从地下某处，有什么东西，影响到了这些鬼魂。
　　枯荣子想起了长鸣山之地底，神族传说里，那里囚禁着上古魔物。山中心有巨大的空洞，可用以封神。
　　枯荣子缓缓低头，看着寸寸被荒草覆盖的土地。他闭起眼睛，仅用自己全身的精神力去感知。
　　沿着今日再往过去回溯，他终于嗅到了一丝熟悉的仙神之气。
　　是很多年以前，某位神仙降落在此地，所残留的幻象。
　　他想看见，他想看见那人留下了什么？整个岁望园又发生了什么？
　　枯荣子席地而坐，使自己的精神力尽量集中，他想从那一刹那的仙神之气去感知，他想看见，过去发生的事情。
　　干支司的弟子，最擅长的是利用天地万物来进行占卜预测。
　　此刻，四周的风，枝头的叶，天空的云，身周流动的空气，都有自己活动的规律。它们过去是什么样子，枯荣子依照今日的风，逐次排演，鼻翼感受着每一次气息发生的不同。
　　十、二十、五十……一百年前？
　　是了，是那一天。一旁的杨捷能明显的感受到枯荣子这数日凝聚起来的些微神力，正在急剧的消散。
　　“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噤声！”这一声极轻，带着迫切的心绪，语音轻颤。
　　杨捷知道，枯荣子正在做不容被打扰的大事。他立刻明白，自己此刻所需要做的事情应该是保护枯荣子不受任何外物侵扰，以保证他的消耗不会太大。
　　然而，四周盘踞的鬼群似乎也渐渐察觉了如今有一位神祇，正到了运功的关键时刻。倘若能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进攻，那便可以享用那无上的美味了吧。
　　他们渐渐地挪动了起来，笑声中饱含着嘲笑。
　　枯荣子不动，身周自然之气被打乱，这使得他的演算开始变慢。但是，近了，近了。已经越来越像那一天，已经嗅得到那一天风中飘散的花香。雏鸟离巢，进行了自己第一次飞翔。那位仙人，一步一步，走近渐渐破败的岁望园。枯荣子的心神循着地上草叶弯折的痕迹，演算出他行走的方向。四周没有妖气，也没有鬼气。但岁望园还在，绿树红墙，赤水缓缓流动。
　　那人手里拿着什么，一步一步走向长廊，走到了尽头。那尽头是天一的房间，整个岁望园的中心，一切以那个地方展开。
　　与此同时，诸般恶鬼终于爬到了杨捷的脚边。枪尖挑起不知道第几十具死魂，猛地将它掷出好远。但这根本没有什么用，百鬼前仆后继，个个抱着吃掉枯荣子的决心。
　　“早知道真该多学点法术！”杨捷在脑海中搜寻了好几遍自己所学过的禁咒，但总因为念错咒语或者力量不够而无法成形，“遭了，我已经不是人了。刚做神就被鬼咬死，实在太丢脸了！”
　　他在心里怒吼着，长枪横扫，再一次甩出去几个鬼魂。
　　紧接着，其余的鬼趁着这空荡抓住他的脚腕，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去！你还来真的！”杨捷抬脚照着那鬼的下颚狠狠一踢，那张本就惨绝人寰的脸这下更是变得难以描述。
　　“神君！”杨捷大喊，“我撑不住了！！！”
　　嘴上虽然这样说，身体倒依然敏捷。
　　枯荣子的神识仍在一百年前，他看见那位神仙左手的中指上，带着一枚戒指。他摊开手掌，朝着虚空施以神力。顷刻间，大地颤抖，树木倾斜，尘雾漫天。整个岁望园，就在他的手掌之间倾覆过来，仿佛孩子手里一块普普通通的积木，被极为随意的翻转过来。从地上到地下，岁望园就此变成了一座地底之宅。
　　枯荣子明白了，恢弘的神之居处，原来不是在大地上慢慢腐朽，而是被翻转到了地下，保护了起来。
　　一只恶鬼，已然攀上了杨捷的肩头，嘴里长着尖细的利齿。
　　骤然间，枯荣子睁开眼睛，大喊：“杨捷，砸开地面，我们下去！”
　　这一声大喊让杨捷猛的清醒过来，他一缩肩膀，那恶鬼便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缓住坠势，杨捷岂由那恶鬼喘息，狠狠将那恶鬼狠狠撞在一旁的树干上。这一下，撞的自己也眼冒金星。来不及看清周围的敌人还有多少，他怒喝一声，猛然跃起。
　　长枪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圆弧，轰然一声刺入土地之中。杨捷气势正足，继续将整杆枪都朝着地下刺去。于是，以那长枪为中心，大地纷纷开裂，陷落。杨捷抓住枯荣子的胳膊，两个人一同陷落到了地底。
　　几百只鬼魂们，发自本能的轻飘飘浮在了空中，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突然出现的大洞，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