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云焉生

17、人与神 聂氏坚守株

　　聂氏坚守株城数百年，国家沦亡更改，唯此姓长存。前番种种风雨，再不赘述。如今到了这一代，聂氏本宗后代，只剩一个聂清。从前聂清不明白，古来世家大族，大都子嗣兴盛。为何到了自己族中，却一代不如一代。这件事，自枯荣子到来之后得到了解答。凡妖者，早慧而通灵，其血脉与旁族多不能相容。人魂本弱，难以支撑妖族强大的力量，故而生下来的孩子往往不容易存活。昔年白涯与聂家嫡子相恋产子，这孩子便承继了妖族与人族的血脉，天生与凡人不同。相应的，既然获得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力量，聂家在子嗣上也就无可避免的衰减了下去。
　　一连三日，聂清身先士卒，在城外捕猎妖兽。众人之中，唯有他能跟得上杨捷的脚步，其身法武艺，颇让这位天界神将刮目相看。如此，株城内忧外患皆除，聂清心中甚慰。然而这样的快乐来得短暂，去得飘忽。入夜，聂清杨捷等十余人回城时，却惊见一条巨蟒在城中见人就咬，城中留守的多为老弱病残，面对这等庞然大物自然也没有多少还手的力气。聂清怒极，解开背上长弓，搭箭在弦，破风而去。杨捷不甘人后，自然也持着长枪冲了上去。经过一轮激战，巨蟒轰然倒地。聂清放眼望去，却只见满目疮痍，倒在地上的是几十具孤儿寡母的尸体，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声入耳。
　　等到了天亮，聂清忽然发现，株城，还是一座人间炼狱。原本已经快要治好的瘟疫再次爆发，甚至传染更巨。此前杀死的巨型妖兽，尸体堆积在城外没有及时处理。或许是其血水浸入地下，流进了居民的引用水之中，或许是尸首自身所累积的毒瘴终于散发出来，波及人身。总之这一切，再次将满城民众再次拉入了绝望的深渊。白蘅站在云端，神情木然。她的双手已然沾染了普通民众无辜的血。就在昨夜，她怀抱一个浑身发热的妇人，这人大约是快要死了，满嘴胡话。她是那么声嘶力竭的哭喊，两只手死死抓住仙女素白的衣襟，乞求她救救自己。但仙女无能为力，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妇人的额上，嘴里念着为她超度的经文。渐渐的，妇人的声音停止了。白蘅缓缓的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一滴泪水滑落至腮边。她感到了一丝无力，她无法救赎这么多民众。哪怕此前她那么相信自己仙女的能力，此刻也变得茫然，她将脸转向一旁的枯荣子，问道：“我该怎么做？”
　　“尽你所能就是。”枯荣子与她一样，刚刚见证了一个生命从自己怀中消失。他早已不觉得悲伤，看着对面聂清和杨捷走过来，神情平静的走了过去。
　　聂清满面肃杀之气，不及枯荣子靠近，自己身挟长剑，竟猛然跑上前去，长剑停在枯荣子的咽喉处，只余半寸。
　　“你算什么神？我的子民死伤无数，我再日日奉养你，又有什么用？”聂清听得见自己牙齿咯噔的声响，他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失态过。株城百余年来，城志中从未记载过这样的灾祸。“你算什么神？你算什么神？”
　　他还在质问，忽然从旁斜挑出来的一枪，将他手中的剑击飞，是连日来助他一起除妖的杨捷。
　　“实在放肆！”白蘅低声道。
　　朝阳初升，聂清的手掌有些发颤，他脱力般跪倒在地，失声狂笑。面前站着三位沐浴在金光中的神祇，冷漠地俯视着株城的城主，这个有些可怜的凡人。
　　“我从这个凡人身上感受到了杀气。”白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枯荣子，“你明明在帮他，他为何却要杀你？”
　　“他不是真心想要杀我，只是他自己无法保护株城，想让我承担这份罪责。等他冷静下来，也就好了。”枯荣子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向一旁的天神说道，“杨捷，我有话问你，跟我过来。”
　　“是。”
　　枯荣子转身往回走了几十步，确认再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之后，这才小声问询：“杨捷，这些妖兽，大都是你亲手杀的，可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妖兽凶猛无智，能在如此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想必是受到操控。今日并没有察觉到踞妖的气息，但我想，此事一定与他有关。”
　　杨捷看了看不远处的株城众人，深感不妙：“踞妖背后所仰赖的，是万妖之国数万万同类。区区几个妖兽，他们或许并不在乎。只是不知道，他这样想毁了株城，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不是想毁掉株城。”枯荣子冷笑一声，“他想毁掉的，是我与天一子的心血，是世人对神的信仰。”
　　与此同时，城主聂清也渐渐清醒过来，白蘅拾起他的佩剑，郑重交到他的手中。
　　“城主可知，我为何愿意保护株城？”
　　聂清疑惑地抬起头。
　　白蘅向他露出神秘的微笑：“凡人之所以愿意信仰神，是因为神族能为人类带来福泽。说到底，皆是想从中谋利。远古的时候，神族与人类同居于这片大地，他们发现了天地间自然的力量，并学会去掌控利用它。但这天地自诞生起，就有它自己的规律，神族擅自干涉，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聂城主，无论什么时候，都希望你能清楚记得，神居昆仑沧海，司掌时令节气，操控星轨运行。这原本就是造福凡人的事情，我们神族不欠你。救你，一时兴起而已。”
　　剑刃锋利，瞬间划破了聂清的掌心。
　　聂清看着眼前美貌的仙女，骤然觉得遍体生寒：“那么女仙的兴致，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白蘅保持着她一贯的笑容，没有回答他。她转身，见枯荣子跟杨捷已经走了过来。
　　白蘅上前道：“如今的疫症，跟前次的鼠疫大不相同。我想仔细检查这些妖兽的尸体，寻找病源。”
　　“有劳仙子。”枯荣子说道，忽而又问：“仙子知道踞妖吗？”
　　“当然知道。”白蘅不假思索，“我本就是方壶山的女仙，当年踞妖就被封印在五座仙山之下的归墟。”
　　“那仙子知道，踞妖当初，是如何从归墟脱困的吗？”
　　“我不知道。”白蘅摇了摇头，又紧接着补充：“想来是因为龙伯人钓走六鳌引发的那一阵动荡吧。”
　　“或许是。”
　　“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问问，仙子既然来自方壶，我还以为，会听到不同的答案。”枯荣子看了看东方渐白的天色。
　　白蘅略想了一会儿，便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看来，白蘅要让神君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