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云焉生

16、除妖

　　远古之初，天地自成混沌一片，自盘古身死才真正分开。其间万物生发，四季更迭，诸神行走于其间，修法度，明礼仪，传播语言，制定文字。继而有人类诞生，聪慧多智，数量众多，很快布满了整个大地。最初的神灵与人类在外型上毫无差别，古神们带领着最早出现的人类筚路蓝缕，跋涉山林，将这一片大地变成了适合众人居住的乐土。此后神人共居于世间，如此过了百年，人类渐渐衰老死亡，人死而生鬼，神堕化而入邪，期间妖魔滋生，物怪成形。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因种族、领地、资源等诸般由头，神与神，与人，与妖魔之间数度对抗。最终，众神归于昆仑沧海，人类与众妖魔生存于世间，冥王带领着一小部分神灵与人类另辟地府，收容这世间无处可去的鬼魂，并负责他们的轮回转生。其余能力强大的神魔妖怪，也都为自己寻找新的居所。这些地方，往往看似不同，却在细微处相互勾连。是以人能与鬼通，神与妖相闻。
　　白蘅留在株城的第一日，亲自飞往海外仙山，取来仙草熬制成汤，教授株城医士制药之法，在第二日分发给株城的病人。第三日，医士们留守城中，白蘅则前往城外那些染上鼠疫的村庄救治病人。第四日，书写往生符咒，送走那些满怀怨愤的逝者阴灵，带领株城众人洒扫房屋，清理街道，处置已经无救的遗体。第五日，用方壶仙山泉水灌溉聂家将要枯死的槐树。为枯荣子疏通周身气脉，助其固本培元。
　　这短短数日时光，株城的气象已经大不一样。
　　星辉洒落人间，这般景致原也十分好看。白蘅掀起窗帘一角，倍觉劳累，倒也十分满足。身后枯荣子刚从床上坐起，他大约是在山底睡得太久，数日来毫无困意，竟也撑得住。
　　白蘅不由想起，这位神君的来历，原是弱水畔的仙草。自古以来，万物皆不生于弱水，独他是例外。其品行坚韧，在如今的神族之中，可算非同一般。而能如此关心人间疾苦的神族，白蘅也是许久未见。
　　白蘅回想起她所知道的那些天族传说，与今日对比，人类远不如故事中那般聪明强大，甚至有着与神比肩的力量。与此相对，他们愚昧，贪婪，毫无自制的能力。白蘅在救治这些人的时候，满目所见，皆是人类卑躬屈膝向自己渴求的模样。她很清楚，自己救治这座城，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满足。人类虽然形貌与神相似，但终究是不一样的。对神而言，将他们视作一棵树，一只鸟，一朵花，那都很好。不必太过在意，而枯荣子的神情确实不一样的，他是发自真心想挽救这些人类，即使明明知道短短数十年以后，这些人的生命将会化为微尘。
　　白蘅与那些远古诸神不同，她与人类并无栉风沐雨开拓山林的情谊，只觉人类渺小，所见多恶迹，虽有正直善良处，但往往不被同族所珍惜，倒更显得可怜可叹。而往往更为费解的是，明明是只要约束自己就能做到的仁义礼智，偏偏自己不去做，反而在戏文里大加赞扬，又哀叹身边无这样的楷模，想来实在是好笑。
　　“神君，我今日遇见一个病人，不知该不该救？”白蘅手轻轻抚着窗沿，这细细纹路也是一棵死掉的树，究其本质，大概与凡人一样，皆属薄命。“是一个壮年男子，据说是个逃犯，身背数十条人命，可见他生病哀号的样子，又的确很可怜。他不仅向我忏悔了昔日罪恶，更保证，今后一定为我塑金像，立生祠，日日祝祷。”
　　枯荣子微一思索，默默叹了口气：“想必仙子自己心中已经有答案，何必问我。”
　　“独见神君有这份善心，所以想问，是不是每个人类都需要一视同仁？”白蘅回头看他，笑得温婉柔和。
　　“救或不救，无非择其一而为之，只看医者心意而已。”枯荣子转而问道：“请教仙子，世有一妖，常假扮凡人行走于世间，救人无数，颇有功德。独一处不好，喜食人心。若遇此妖，杀或不杀？”
　　“这个问题，您不该问我。”白蘅扶着额头，颇觉好笑，“既然救的是人，杀的也是人，不如去问问人会如何做？”
　　“三百年前，我曾问过一个人，他的答案是，一颗人心换十条人命，值得。”
　　白蘅怔了一瞬，突然觉得无可奈何：“他们的选择，或许是对的。”
　　“可那惨遭剜心之人，何其无辜？”
　　“您还是过于慈悲了。”白蘅认真看着他道，“人类的寿命本就很短暂，惨遭横死，不过早入轮回而已。您这份同情，势必有人觉得可贵，可对于一部分人类来说，也只是伪善而已。”
　　“仙子倒很看得开？”
　　“我初入人间，见百花清晨盛开而傍晚凋零，十分悲伤。后来知道它们这季凋零，来年还会重开，便不再觉得悲伤。人不也是如此么？”
　　“刚才你问我的答案，我似乎已经知道了。”枯荣子坐得端正，静静看着白蘅，“他已经死了，对么？”
　　“是的。”白蘅答得坦然。
　　第六日，株城城门大开。城主聂清携十余青壮男子出城，为得是将城外数头妖兽斩杀干净。天将杨捷手捻一根细小木棍跟在后面，乍然虎啸长林，其声沛然。木棍转眼便化作一杆赤金长枪，拿在手中威风凛凛。
　　众人再一抬头，林中踏出一头野兽，遍身绒毛，豹身鼠尾，形貌极为丑陋。它张开血盆大口，齿缝中还有残余的骨血碎渣。
　　这是最下等的妖兽，不通人语，智力也极低，只堪受妖魔驱使。神族也倒常有几个神仙在人间行走，遇见好看的妖兽便收为坐骑或宠物，慢慢调教培养的。
　　杨捷见到这些东西，大为不屑，提枪正要上前，却见那聂清竟比自己还要快上一步。他拿着一柄青色宝剑，舞起来波光湛湛，极是好看。只见聂清提步一跃，竟以凡人不可及的速度跳到了凶兽的背上，同时愤然发力，双手握住剑柄，狠狠刺入凶兽的脊背，同时狠狠一划，再将剑刃一扭。这巨兽吃痛不已，当即狂跳起来，想将聂清甩下去。杨捷提枪上前，高高一跃，一腔刺入那凶兽头颅，枪势不止，将那凶兽的一颗头死死钉在了地上。
　　聂清抽出自己的宝剑，一个翻身跃到了地面，剑尖甩落一蓬血花。这凶兽也卧在地上，挣扎了数下便不动了。
　　这一场战斗，结束的极为轻易。周围那些普通人类起先还颇为畏惧，待看见聂清与杨捷毫发无伤就将这妖兽斩杀，恐惧之心大减，忍不住争相喝起采来。
　　聂清竟有如此悍勇的一面，倒的确是出乎杨捷意料之外。他记得神君枯荣子曾说，如今的聂家身负妖血，不觉对这人格外警惕起来。
　　聂清却是一吐这连日来的怨气，觉得大为爽快。听不得身后众人的恭维话，急急忙忙向林中深入而去。
　　以杨捷从前的作战经验来看，往往第一个出场被轻松击杀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当下不敢怠慢，也急忙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