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云焉生

14、神妃 城主在闭关

　　城主在闭关。
　　府中下人们纷纷这样说。
　　前两天，株城一角塌损，传说是有巨龙作乱，引得附近村人纷纷慕名来看。一群人围着那些断壁残垣看不出端倪，最后还是由聂家的人出面，招募了一群壮丁，修补城墙瓦舍。然而近日秋雨充盈，竟不适合修缮。塌了的城墙一角仍旧塌着，进度缓慢。素来醉心政事的城主，这次倒是不声不响，不见他出面安抚民众，只是闷声留在聂家大宅里。其三两旧友忧心如焚，纷纷上门探视，都是不见。
　　这株城的雨一连下了几天，只怕不久又要闹水灾。
　　何老匠皱眉看着院子里三十多个废弃了个女性全身木雕，不觉叹了口气。这一叹，骤然吸了一口冷空气入腹，不由得猛烈咳嗽了起来。一口浓痰堵在喉咙口，半天才重重吐了出来。何老匠咳得脱力，近来天气总是这般昏暗，眼神也有些不好。
　　枯荣子撑着上回的旧纸伞走了进来，双眼澄澈，心情说不出的欢畅。只因为现在他手里拿着的，是敖夫离传音西海，由西海黑蛟潜行一昼夜而送来的返魂枝。
　　“何老板，我找到合适的木料了。”枯荣子的脸庞如冬雪消融，笑容里透出丝丝暖意。那双眼满含期待地看着何老匠伸出双手，却在一瞬间凝固冰冻，一切打回原点。
　　何老匠伸出的，竟是两截不完整的胳膊，齐肘部生生断开，包着一层层纱布。
　　“是谁做的？”枯荣子冷冷地问。
　　何老匠张开了口，黑洞洞的嘴巴里，嘴皮子颤巍巍的开合，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原来这人的舌头，居然也被拔掉了。
　　除了踞妖成心跟他做对，没人会做这样的事情。枯荣子顾不上其他，踏进屋里环视，满室尸体倒了一地，身上的血流干了，心脏皆被摘走。感受不到紫绡的灵气，那幅画也被带走了。
　　枯荣子眉头紧皱，手里半截返魂树枝被捏得紧紧的。门外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枯荣子回头一瞧，忽觉心里安慰。
　　“你是……”他看着门口呆愣愣站着的小男孩。
　　这孩子惊恐的张着嘴，手里握着一杆细细的竹管，发出呜呜的声音。

　　四方山底，万籁俱寂。曾经囚禁枯荣子的地方，只余残藤缠绕，仿佛千百年来未曾变过。
　　一幅画卷平整铺在地面上，山上众仙藤识得这股灵气，纷纷围绕着这幅画。枝叶稍稍往前伸，不过是想一探究竟，究竟这人是死了，还是被怎么样了。
　　刻成人形的返魂木散发着阴冷的光亮许久，将这画中的一缕魂魄收入其中。
　　褪去外壳一身漆黑皮囊，少女的肢体五官渐渐显露出来，还原其本色。
　　洞穴中，有光亮起。
　　她仍旧蜷缩着，如酣梦方醒，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乐皛修见此光景颇感欣慰，粲然一笑：“神妃娘娘别来无恙，万妖之穴一别，已四百年矣。”
　　说着，手中奉献出了一串黑色的宝珠，熠熠生辉，照亮整个洞穴。而他的身子，也顷刻拜服了下去。
　　新生的神女，呼吸了一口地底的空气。迷蒙的双眼寂然半晌，才渐渐回忆起过往之事。
　　她看着眼前这男子，奇道：“是你救的我？既然如此，为何那天要杀我呢？”
　　“那是因为……”乐皛修古怪的笑了一下，“我竟没想到，妖主对你这背信弃义的女子，倒用情至深。”
　　紫绡沉默不语。
　　眼前跪拜臣服的男子，有着与天一相同的容貌。她细细盯着这人的脸看了半晌，不觉叹气：“你这张脸……从前我是侍奉他的奴婢，如今看他向我跪拜，实在是不习惯，可否再换一具身体？”
　　“哈，这可就是为难我了。”乐皛修低下头，显得愈发恭谨，“吾等筹谋许久，隐忍许久，这才夺得这样一具完美的尸身，是绝不可能放弃的。”
　　紫绡只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厌恶，冷冷道：“既肯俯首低就，又不愿意听我的话，太过虚伪！”
　　乐皛修闻言抬头，颇有些惊讶道：“神妃娘娘既肯下嫁妖主，又屠戮吾妖穴之民，论虚伪，神妃虽然年轻，倒也青出于蓝。”
　　“妖主……他也不能拿我怎样。”紫绡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乐皛修嗤笑一声：“您为什么会这样想？”
　　“是吗？从极西到极南，这一路恐怕不容易。”
　　“哈！凡人有句话叫做事在人为，吾一直深以为然。”
　　“你想做什么？”
　　“你以为，我真的是在跪你吗？”乐皛修敛起笑容，神色一瞬间变得阴冷。他的双眼，看向手中这一串黑色珠链，一字一顿：“万妖流徙，江湖隐纶。尊贤永照，垂冕鸿都。”
　　这是流传在万妖之穴的一句祝词，唯有能亲自面见妖主的大妖们，才有资格将之悬于口边。
　　昆仑山众神之中，知道的神仙当也不少。可是，他们大约不会在意这祝词背后是怎样的血海淋漓，尸骨成灰。
　　那串黑色珠链终是在自己面前冉冉升起，四周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在这幽深昏暗的地底，紫绡只觉得自己根本透不过气来。
　　乐皛修抬眸，伸受指了指上面：“你知道吗？这山上，如今就有昆仑山来的天神，是来除妖的。”
　　长鸣山下囚有一只妖怪，受此吸引，数千年来，山上则有大大小小的山精野怪。紫绡出来之时，这里倒的确是很热闹，可她那时脾气不好，对待妖类浑不像天一那么和善，尽数杀了才是正事。之后群妖避之不及，再也不敢在长鸣山作乱。哪怕是自己转世后，也没有哪位大妖敢来冒此大不韪独占这个山头。
　　人间有妖魔作乱，也是常事。如今除了仙家道者，人间的除妖者也极多，其实也不需要太担心。
　　紫绡有些忧虑干支司几位神君下界的事，这些神君，精于通演历法，除妖的本事倒不见得多高明。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才不得不纷纷下界？
　　她没有思考多久，只因脚下忽传来奇异的震动。
　　乐皛修手捏法诀，念着陌生的咒语。一时山内外风雷激荡，百兽嘶鸣。掌上一串黑色宝珠光芒大盛。
　　紫绡明白，这是想唤醒山底的巨兽。但她神色平静，只等乐皛修念完了咒语。长鸣山震荡停息，一切照旧。只这四周藤树紧张了一会儿，纷纷缩起了自己的枝蔓。
　　乐皛修大为不解，将那黑色珠链收回掌中，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紫绡轻蔑地看着他：“你也有不能的时候？”
　　“也罢，这件事做不到，至少能把你带走。”乐皛修叹了口气，忽然从身后拿出一杆长箫，正是当初从聂家得来的。
　　紫绡却不欲多做纠缠，吹了个口哨，招呼四周仙藤过来，顷刻缠住乐皛修手机四肢。
　　她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些小把戏，只够拖延时间，于是拼了命的转头往回跑。此刻她没有仙女的羽衣，奔逃的身影也实在狼狈。数千年来发生的事情雪片一样涌入脑海，她只觉得自己头疼的厉害，对于身后那只妖，也怕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