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云焉生

12、踞妖

　　因着天候突变，虽然还是白天，门前仍旧落了一层霜。
　　门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围着一个小小的火炉。
　　敖夫离仍扮作人间少年的模样，任由青色的袍子长长拖在地上。枯荣子提进来一桶水，将一双手浸进冰凉的井水里头去。
　　敖夫离看着他一身残破的紫衣，不由想起曾在紫微宸气息全无的天一子，遍身红衣枯旧破败，消瘦地不成人样。如今的乐皛修占了天一子的身体，倒是养出了几分好品貌。
　　外头日月都被黑云遮蔽，乱葬岗的百鬼更是振奋，一声声嚎哭起来撕心裂肺。
　　敖夫离颇不耐烦，略咳嗽了一声，散出一口龙气，吓得百鬼噤声。
　　“这下，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枯荣子抬头看她一眼，静默不言。他把双手从桶里取出来，擦了擦。指了指墙角问：“他要怎么办？”
　　聂清还没醒过来，靠在墙角人事不知。他是被敖夫离打晕了又带回来的，只是个普通人类，又接济过她，算是对自己有些恩惠。此刻被奸人蒙骗，敖夫离仅仅是觉得不能让聂清与妖魔待在一起，此刻也只想着，等聂清醒了，跟他澄清原委，就放他离去。
　　“醒来就放他走。”她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想，只问道：“昆仑已经找到你了，接下来怎么办？”
　　她说的是白天去抓乐皛修的四个天神，西王母要她下界去找天一子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现在想来，其实那四个天神，是时时刻刻都跟随在自己身旁的。
　　“不是还没来抓我么？”枯荣子笑笑。
　　“你倒悠哉。”敖夫离轻叹一声。
　　“倒不是悠哉，只是情况再坏，也无非是这样了。”
　　“那个乐皛修是什么，你清楚吧？”敖夫离终于问了出来。
　　“他早先是只妖，后来修了一千年一百年，飞升做了天界的小仙。”枯荣子淡淡道，“后来在天上又过了三千三百年，他不愿意再做神仙，于是反下天宫，自己占山为王。”
　　“是什么妖？”
　　“踞妖。”
　　“什么？”
　　“踞妖，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他修行极为不易，能成妖也是极为偶然的事情。你知道他是什么吗？是一个蒲团。被放在佛龛前的地砖上，白天黑夜，数千个寒暑，僧侣跪他，百姓跪他，神仙跪他，妖怪跪他，佛也跪过他，魔也跪他。年深日久，他便有了心智。后来潜心修行，济世救人，立下无数功德。上了天庭以后，封做了真人。”
　　“难怪身上没有妖气。”
　　“后来他到了人界，不知怎么受到了万妖之穴的庇护，也开始兴风作浪。天庭那时对他颇为看重，派了神仙下界重新渡化他，结果没有成功。天界白白牺牲了十几个神仙，后来将他打落在岱舆山底，于是便就地把踞妖封印在了归墟。这之后关于踞妖，天宫里再无记载。”
　　“这些，你都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百年前，可还是知道的太晚了。”枯荣子淡淡一笑，“后来问起师父，在他被封印之后又过了四千七百年，龙伯人钓走了支撑岱舆的巨鳌，岱舆漂流到了极北之地。那时渤海震荡不休，北地数以亿计的仙人流落漂泊，昆仑为此与龙伯作战，归墟的封印自然无人看守，破开封印为祸人间的妖兽也多到统计不过来。”
　　敖夫离听他讲述这些，仿佛是小时候听族中长辈讲述那些上古大战一样没有实感，她拧起眉，不耐烦的插话：“你跟天一，怎么遇上他的？”
　　“就是很普通的遇见了，在街上，惊鸿一瞥。所以最初，以为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枯荣子微微思索了一阵，踞妖活到至今，正好是九千九百岁，遇上他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在三界漂泊了四五百年了，身边也无旧友，的确是寂寞的很，此时有两个年轻小神仙自己送上门来，多好的消遣。
　　那时的枯荣子和天一子，是新得封号的神君。天帝赐给了天一子一处封地，名为株城。
　　这本来是件极好的事情，在人间积攒了足够的香火，天一子自然也就能在神榜上有名，修行上也就能更进一步。
　　天一子带着枯荣子下界，起先是化作人身，协助当时的城主治理株城，两个人一起建了岁望园，作为在人间的住所。初建成的岁望园位于城郊，是一处灵气极盛的宝地。原本群妖皆在此处汇集，潜心修行，企盼早登天界，后来打了几次，一群妖被赶往别处，剩下的小妖们便纷纷拜入天一子门下。
　　神仙到人间收集香火，是件挺好做的修行。比如天一子收服群妖之后，株城便建起了庙宇供奉。只消天一子多多显灵，在株城自然能香火旺盛，要是他再勤劳一点，说不定还能泽被天下，广惠苍生。不过他那时不喜欢端坐神殿受人供奉，也或许对于人世盛衰有一种难言的无力，常做的事还是带着一群小妖游山玩水，兴致来时，一起变换形貌，在岁望园里把人间时兴的传奇故事都演上一遍。枯荣子有时看见株城的老城主日夜呕心沥血，倒是深深觉得可怜，便在他身边做起谋士，想好好帮帮他。
　　遇上踞妖那日，株城正是万物更新的时节，刚刚还下过一场春雪，早晨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意，草地上早早泛出嫩青的色泽。
　　天一子继续玩他的游戏，这回扮作卖面小贩，天还没亮就起床推着板车停在街前，烧起炭火，先熬了一大锅汤。
　　由枯荣子来做他第一个客人，刚看见一碗面端上来，城门缓缓开启。
　　白衣少女骑着马缓缓出现在视线中，披一身淡金晨曦，眉眼温柔，嘴里呵着白色的气。
　　她是株城城主的女儿聂蓉，株城为人称道的神医。也是，踞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