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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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将这段故事回溯过去，话说三百年前……
神官天一子自凡间归来，前往西海向龙宫主人问安，其意在征询与西海公主敖夫离的婚事，此为两族早先订好的亲，现在既然主动提了，一切便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
天一子回返神宫，为循礼数，将赴西海商定三书六礼一应事宜，全权委托给了自己的师父困敦。困敦欣然应承之后，便再以自己公务繁忙之故，将一应诸事转手交托给了另一个徒弟枯荣子。
故而那段时期，西海的虾兵蟹将们便常常隔着蓝蓝海水见到枯荣子驾着仙鹤盘桓于西海上空，不厌其烦的求见西海龙宫的龙王龙母。到了殿内则眉头紧锁，手里捧出一长串的章程在殿内诵读，看也不看旁人神色，这一段时间过得极慢。往往他念完以后，再加上一句：“妥否？”
方从睡梦中醒来的龙王龙母紧紧挨在一处，这才纷纷点头道：“甚好，甚好。”
枯荣子默然半晌，又道：“我以为此处还应该再……”
龙王便亲切拉起他的手：“贤侄何必这般紧张，远道而来实在辛苦，还是先去吃顿饭吧。”
立时便有一众龙宫的贤臣簇拥着枯荣子一番恭维，或要请教文采的，或要切磋武艺的，或要较量书法的，乃至于聊起这龙宫和昆仑哪处的仙官勾搭了哪处的宫女。是以枯荣子还来不及辞饭，只能在心里默默反驳一句，西海距离昆仑着实不算远，像敖夫离跟天一子这样的，成亲以后还能串门，实属近邻。
到了天一子成亲前夕，忽闻下界株城有一群妖兽作乱，屠戮百姓生灵。这株城本为天一子治下，如今他即将大婚，自然无暇前往人间除妖，于是这担子便又落到了不是新郎的枯荣子身上。
枯荣子方从一堆文书里爬起身来，决然领命，携天宫五员大将前往人界除妖。
至此，一切朝着令人不可捉摸的方向发展。
株城虽然闹起了妖兽，但枯荣子千年修为，毫不畏惧。与天一子告别那日，他还作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说：“比起天天去西海见你那老丈人，我倒更乐意斗一斗那几只妖兽。”
“师弟呀！”天一子作西子捧心状，伤神道：“何苦来，我还不是想着西海的美人与咱们昆仑又是别样风味，若能趁机邂逅一二，岂不一桩美事。”
天一子甚少叫他师弟，每每用这个称呼，不为其他，就为了逗弄他。枯荣子应对的套路也极其熟练，往往冷漠瞥他一眼，决不搭话应承，由他自得其乐。细想早先天一子还在干支司学艺时，常常在人前端着架子，恭谨严正的叫自己一声“师弟”，然后便会抬出师父，说一堆古有圣人言之类的废话。
等到旁人不在了，他便另换了一幅面孔说：“圣人，圣人他奶奶的！”
其语出惊人，使得当时年幼，唯唯诺诺初学天宫礼仪的枯荣子，受到了三观颠覆的冲击。
话不多言，枯荣子扭身跨着仙鹤，一转眼破开云层，渺无踪影。天一子盘算着婚礼诸事已经办妥，心满意足的回转紫微宸，去布置自己的婚房去了。
翌日，仙女们早早将各色云霞铺满昆仑，西海的銮驾周游了整个海域，这才腾奔灵霄而来。
天庭众仙莅临，一派喜气洋洋。下界神女紫绡也受了请帖，特上来恭贺这一对新人。
天一子着红衣，器宇轩昂，意态潇洒。面上始终浮着一缕笑容，恭谨又谦和，一应礼数都很周到。他率众人站在南天门，等着迎接自己的妻子。不久，宝车翩然落在了昆仑，年迈的侍女将新娘扶下了车。只见敖夫离红纱覆面，发间簪着龙宫独有的宝珠，面容影影绰绰，长裙曳地，愈发显得秀丽无双。天一子上前，执起玉人一双素手，两人站在云端并肩而立，直照地整个昆仑都熠熠生辉。
就在这时，云中突然传来一声高昂鹤唳。
众人不由仰头看去，只见一无主仙鹤遍身淋漓鲜血，挣扎着朝天门飞来，口中啼血。
紫绡抬头一望，立刻认出那是枯荣子的鹤，忙飞身上前。
敖夫离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轻颤起来，不由皱眉望向天一子。
众神之中尚有不知道枯荣子下界除妖的，这时见一只仙鹤啼血，不由窃窃私语，干支司为首的困敦亦低头默默掐算。
仙鹤飞过南天门，终于力竭，身体重重砸砸在困敦面前，这一声钝响不禁让所有神仙心头都蒙上一股阴影。
天一子回头望向师父，却见困敦眉头紧皱，不发一语，急急转身朝着干支司的方向离去。目力所及之处，师父的背影极为冷冽孤寒。
“枯荣出事了？”敖夫离焦急道。
紫绡二话不说扯出身旁一个医官飞奔到了仙鹤身边为它止血。
天一子眉头紧蹙，略一斟酌便道：“师父会处理好，我们先成亲。”
“你怎么……”敖夫离来不及发问，已经被天一子拽着朝天宫内走去。
“天帝，王母，我的父神都在殿内等着我们。”天一子郑重道，“你相信我。”
天一子本就不是寻常神君，算来这婚礼也要比旁人复杂许多。两旁仪仗陈列千里，上空凤凰鸾鸟飞舞朝贺，礼乐阵阵。
这样隆重的场面，其实并不能压住众人心头那一点疑云。谁都知道，下界又起了风波。可那又怎样，天宫那么多神仙，总不能让三玄空天宫的少君连大婚之日也要为天庭鞠躬尽瘁。这件事他的师父自然会处理好，这个师父指的不仅仅是困敦，而是天帝。人间有妖，除去便可，再简单不过。只偏是在今日，实在不祥。
众神冷眼瞧着，今日这一场筵席，到底该如何落幕。
敖夫离此刻分不清轻重缓急，迷糊跟着天一子走了一段以后，再也受不了，于大殿门口猛然挣脱了天一子的手。
“枯荣子是替你下界除妖的，他要是出了事，你怎能安心娶我？”
“先成亲好么？”天一子出奇的冷静，“只要我好好的，师弟就不会死。”
那时的敖夫离自然不知道这其中原委，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离离，今天对我很重要。”
“天一？”
敖夫离掀开眼前红纱，猛然听见身后仙鹤的哀鸣，她不觉低声道：“可我们不能不管他，只是推迟一点婚礼……”
“已经派人去禀报天帝了，他会另外派人。”天一子耐心道。
“可我想你陪我去。”敖夫离握住他的手说道，“我们去救他吧。”
“离离……”天一子看着她，忽而深深叹了口气，“不要错过吉时。”
敖夫离眸色黯然，果断甩开了天一子的手，冷冷道：“我不嫁了。”
“糊涂！”天一子骤然有些失控，强迫自己压低了声音：“婚姻大事，怎可儿戏！”
敖夫离从未见过天一子生气的样子，被这一声镇住，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猛然抬起头，回首看着他：“我去帮紫绡。”
敖夫离说完，径直向前走去。
这变故有些难以预料，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太真夫人从为首的女官队列中出来，上前拦住任性的龙女：“离公主，四海诸神皆在此，踏出这个神殿，不怕为你西海蒙羞吗？”
敖夫离傲然道：“我何所惧！”
“离离！”天一子又叫她，有些萎靡，“你一定要去？”
敖夫离顿住脚步：“或者你跟我一起走，等把枯荣子带回来，我们再成亲。”
“我不能走。”
敖夫离只是觉得诧异，那时来不及深思，只是随心所欲，昂然向前走去，随紫绡一起飞往下界。
如今看着眼前这与天一子一模一样的面目，她不由轻叹，那时，至少也该回头看看他才好啊。
此刻，是名为乐皛修的凡间医生悠悠靠在墙边，将唇角微微扬起。
“两位，许久不见了。这份礼物，可否喜欢呢？”
他右手的掌心正把玩着一截木头，纯黑色，吸收着照在其身上的日光，却没有反射出去的光线。很香，那木头天生就有一股异香。
敖夫离大感意外：“西海聚窟洲的反魂树枝？你连这都有？”
乐皛修眯起眼睛不以为然道，“要不要，白送？”
“这是何意？”敖夫离挡在枯荣子的身前，已是全身戒备。
“好玩罢了。”乐皛修一笑，“从三百年前斗到现在，也算宿敌了，难免惺惺相惜。”
“你让开！”枯荣子忽道。
乐皛修扬起眉，轻嘲了一句：“好一个天帝高徒，总有女人愿意挡在你身前。”
“你是谁？”敖夫离只是满含戒备，声音也冷冷的，“你是什么时候，夺了天一子的仙体？”
“凭什么告诉你？你跟他很熟吗？”乐皛修撇了撇嘴，无奈的转过身，又百无聊赖的把头转过来看着枯荣子：“哎！返魂木到底要不要？”
枯荣子没有说话，他眉头皱得死紧，显见是有些犹豫，最终仍是缓缓摇了摇头。
乐皛修有些泄气，悻悻把这截木头收了回去，“好！既然如此，算我枉做好人。”
敖夫离初临人间的第十五天，遇上了天一子的仙身。她未曾惊动这人，只是默默留住在城中，每日观察他行医送药，她心里疑惑得很，辨不清来路却只能静等。倒是不曾想没过几天，就遇上了枯荣子。大约是觉得安心了，此时此刻，对面站着天一子的仙身，她依然是个无知的龙族公主。天一子去后这百多年间，有时候会听见旁人的闲言碎语，说这西海公主也不见得多么好，空有皮相而已，她渐渐也能释怀，此刻异常冷静。
于是，当背后高楼上那一箭破风而来，直刺枯荣子后心时，她猛然扯开枯荣子单薄的身躯，掌风横扫，将那支箭轻而易举化为齑粉。
接着，乐皛修愤然而起，一晃眼，手中那截竹箫裹挟着凄厉迅疾的剑光朝着敖夫离的心口刺去。
敖夫离不慌不忙，猛然怒喝一声，骤然狂风大作，乌云遮天蔽日，敖夫离腾入半空，骤然化身成一尾长约四丈的红龙。
红龙携雷霆之势，咆哮冲向乐皛修。
乐皛修轻哼一声：“你以为只有你能化龙吗？”
语毕，便也化作一尾青色角龙与之缠斗于云中。
枯荣子回头朝着楼上望去，只见那聂清早已呆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架大弓，便是方才那射箭之人。
空中电闪雷鸣，双龙长嘶不已。
株城中都是些活了不过几十年的凡人，初次见这样的场景，不由纷纷出门观看，一时间万人空巷。
枯荣子却道：“株城昨夜命脉被毁，难道报应竟在今日？”
他丧失了大半神力，没有兵器，也没有坐骑，连飞天也是勉勉强强，对这场战事无能为力。眼看这二龙战得难解难分，只担心他们还未分出胜负，株城便要惨遭荼毒。
大约过了半刻，天空四角忽然各出现了一位金甲天神，他们朝着天空中洒下一张巨大的金线织成的网。
双龙为了躲避，纷纷向下逃去。
敖夫离应对得宜，分毫不差地落在聂家楼堂前，一手提起聂清，飞到了枯荣子身边。
青龙落得慢，变化不及，落地时一摆尾，扫塌了株城城楼一角，转眼也不知落在了何处。
那四位天神匆忙降下，直追青龙而去。
株城之内，人潮涌动。
一群人踏破了聂府的门槛，想跟城主报告城内的奇观，还有今日伤亡的情况，可他们找遍了聂家里里外外，却不见城主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