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相思》池塘雨

9、瑶华（二）

　　绝颜已然再度开口：“让我带她走。”
　　陌离目光淡淡，却在望见阿九时眼底有一刹那的悲哀划过，半响才缓缓道：“她已经死了。”
　　千年前，诛仙台上一柄龙影剑，刺入她胸口心脏，神形俱灭，九霄战神神力彻底湮没，也将她的魂魄撕扯开来，如今的阿九虽然是那魂魄的一半，却再不是完整的她。
　　在一定程度上，她已经死了。
　　绝颜不甘示弱：“那又如何，你已经有了瑶华，难道连阿九都不愿给我吗？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把龙影剑刺进她身体的，难道这就是她爱你的代价吗？”
　　陌离目光一冷：“绝颜，你我一同深爱瑶华，明明知道她是潜伏在瑶华身体里的魔界妖女，若是当初她杀死瑶华夺了她的身体，你又会怎么样？”
　　“所以呢，你就一点都不顾念那万年的交情了吗？”
　　陌离凉凉看他一眼，不语。
　　绝颜也再不看陌离，只向阿九伸出手：“阿九，跟我走。”
　　有那么一瞬，阿九心里居然有了一股冲动，想要牵上那只手，可，当她望向陌离的时候，陌离只是站在门口，复杂的看着她。
　　那眼里包含了怎样的情绪？阿九一时间竟看不出来，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刺痛，于是伸出的手便僵在半空。
　　许久，她才收回手，轻轻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这些年她没有亲人，只有师傅，师傅对她来说，比她的亲人还要重要。

　　三
　　自从绝颜走后，长远山有一段时间的沉寂。
　　陌离有好几天闭门不出，好在阿九已经十五岁，早便可以自己料理自己，她将庭院扫好，为琼花剪枝，煮好饭做好菜后端到师傅的门口，虽然师傅是神仙，不用吃饭。
　　她已经很努力地给自己找事做，可是闲下来的时候她还是会下意思的想起前几天来的白衣男子，想起他伸出的手，同时脑袋狠狠的痛起来。
　　已经黄昏了，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阿九看到天色，连忙从凳子上跳起来。
　　“完了，师傅说今天有旧人来访，要我沏壶好茶的，现在太阳都回家了，快来不及了啊！”
　　虽然不知道师傅的那位故人是谁，但阿九相信绝对不是前些日子那几位，因为那几位跟师傅虽然认识，但是关系实在不怎么好，一上来就是撂家伙。
　　陌离正在倒茶，阿九干巴巴的凑上去。
　　“师傅，前几天来的那个人是谁啊，长得那么漂亮。”
　　“师傅，那人好厉害啊，居然能够走出师傅你的阵法，他跟师傅你比起来哪个更厉害啊？”
　　陌离慢条斯理轻抿一口茶：“能够毫发无伤走出我阵法的，只有两个人。”
　　“另一个肯定是师傅！”阿九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陌离却沉默了下去，似乎是不想再提。
　　阿九生不如死的叹息一声，然后缩回去沏茶了。
　　树上的风铃又叮铃叮铃的响起来。
　　“来了，你等一下，我马上打开结界。”
　　很明显，她说这句话晚了点，因为，就在她说完的那一瞬，山上早便出现了一人。
　　阿九一怔，这是她见过的第二个可以不用法术便破解掉阵法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白衣委地洁净如雪，抬眸一刻万物失色，不需要过多的赞美词，只让人脑海里想起两个词语：天下无双！
　　阿九已经彻底呆住了。
　　女子抬头，嫣然一笑，恍如漫天繁花开遍：“陌离，许久不见。”
　　屋中缓缓走出一人，同样的白衣如雪不染尘埃，陌离看着女子，眼神第一次柔和下来，那是阿九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笑意。
　　“瑶华，别来无恙。”
　　原来她就是瑶华，阿九目瞪口呆。
　　见她疑惑，陌离开口解释：“阿九，她是你未来师娘。”
　　阿九忽然觉得心底像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的灌进去，凉的彻骨，也痛的彻骨，阿九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却在转动目光时看见那绝世倾城的女子正朝她轻轻笑着，带着点凉薄，带着点诡异。
　　她打了个冷颤，慌忙别开目光。

　　四
　　“这么多年未见，我一直在苦苦寻你，却不想你居然到了长远山。”
　　陌离默然：“让你们担心了。”
　　瑶华摇头，叹息一声：“只不过，晓涵她们还是放不开，当年的事情我真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那样，毕竟她也与我共同相处了上万年，可以说是另一个我。”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九霄战神。”陌离打断她：“更何况，她已经死了。”
　　死了吗？
　　瑶华轻轻一笑，眼眸却暗了下来。
　　瑶华走后，陌离一个人呆坐了很久。
　　记忆里有少女纯澈干净的眼眸，满树琼花下少女翩然起舞，白色裙裾轻轻随风扬起，记忆里也有诛仙台上血色漫天，那女子身受重伤却依旧强撑着抬头看他：“你信不信我？”
　　可，她魔界公主的身份，让他如何信她？
　　阿九百无厌聊的倚在琼花树下，想着自己失踪了，师傅会不会来找她呢？一定不会吧，现在师傅正在跟他未来的妻子聊天谈话呢，怎么会管她这个调皮的徒弟。
　　她叹息一声，觉得师傅真是有了师娘忘了徒弟。
　　算了，还是回去吧，不然师傅担心了怎么办。她起身，却望见远方，有一人自花海中缓缓走来。
　　一身白衣惊艳众人，正是她未来的师娘。
　　阿九连忙住脚：“师娘？”
　　瑶华含笑不语，只是看着阿九的眼神越来越沉，最后眼底竟然透露出几分红色来。
　　阿九见到这样的眼神，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瑶华再前进一步。
　　“秋玖，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她冷笑：“当年我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让你死，却不想你居然借莲重生再来跟我争。”
　　阿九听着她的话脸色惨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懂？你很快就懂了。”瑶华冷冷一笑，白色衣袖轻轻一挥，无尽的气压碾压而来，血红色的利剑刺入胸口，就如那天晓涵将剑刺入她心脏一般彻骨疼痛，不，还要痛上好几倍。
　　那剑好似在吸收她的鲜血，一点一点将她的生命力吞噬殆尽，最后的一刻，阿九努力睁开眼，却只看见瑶华站在她面前，笑容冰凉。
　　“我是仙人，当初害死你便犯了杀戒，本来想放过你的，可是绝颜一直找寻复活你的办法，晓涵始终把你当姐妹，陌离更是把你带在身边日日保护，若不杀了你，我怎么能把原本属于我的拿回来？”
　　“所以，秋玖，为了我自己，你死吧。”

　　五
　　梦里是无尽的黑暗，一片混沌，甚至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抛弃了一般，她在黑夜里流泪，在黑夜里努力的奔跑，朦胧里她似乎看到过往熟识的那些人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冷冷的看着她，然后转身决绝离去。走了，都走了。他们都把自己舍弃了。
　　为什么？她想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朦胧里有女子担忧的嗓音传来：“她怎么样了。”
　　“九霄剑威力太大，一个凡人怎么能承受得住神器？不过好在，她和瑶华同出一源，所以只要休养一下就行了，可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声音很陌生，不像是师傅的，阿九静神听了听，没听到师傅的声音，她心底不免有些焦急，费力的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怎么也挣脱不开。
　　“醒了。”女子的声音饱含惊喜。
　　阿九费力的睁开眼，小红阿姨的脸便在眼前呈现开来，而她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个陌生男子，一身青衣色彩缤纷的亮眼，阿九看着有些眼熟，想了好久才想起，这似乎是经常来长远山找师傅打架的其中一个。
　　对了，师傅呢？
　　陌离便坐在床边，也许是因为焦急的缘故，他的脸色明显有些憔悴，阿九看的心疼，想也不想的开口：“师傅，是瑶华战神伤的我。”
　　陌离沉默，晓涵也转开头去。
　　陌离静静看着阿九，抬手轻轻抚上阿九的头发，温柔的开口：“阿九，你做了噩梦，先好好睡一觉吧。”
　　明明是那般温柔的语气，却让阿九心中冰凉，她不可置信的睁眼看他：“你不信我，师傅，你不相信阿九。”
　　陌离一顿，许久才缓缓的道：“也许是你神智混乱，把梦里的事情当成真正发生的了，睡一觉你就知道到底发什么了。”
　　阿九死死握着被子，心中寒冷，师傅竟然不信她，她是师傅的徒弟，是陪了他十年的徒弟啊！师傅说她只是记忆混乱，可到现在她还记得闭眼前瑶华冷漠不屑扬起的嘴角，还有剑刺进身体时的疼痛。
　　“你必须死。”
　　阿九咬紧下唇，抬眼看向小红阿姨，晓涵却是皱紧了眉头，她在心底呼出一口气，垂下眼：“师傅，有人袭击徒儿，但是阿九太过害怕，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
　　“没事就好。”陌离叹息一声，心底却有一丝不安升起。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