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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再入栖梧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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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再入栖梧宫
春意渐渐浓俨起来,染织坊的宫女们也开始加班加点的忙活夏装。周知寒是中宫皇后,他的衣服自然是最首要要裁制的。
这日染织坊的大嬷嬷亲自来给周知寒量身,量完笑呵呵道,“殿下最近丰腴了些,可见是心情好。”
“嗯?胖了么?”周知寒转头打量了下镜中的自己,“好像是胖了些。”
“殿下胖些好,显气色。”
周知寒一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许是甜食吃得多了”。
苏小北在一边默默腹诽:“每天吃完杏仁酥就是桂花糕,昨天淑妃娘娘又派人送了一篮子的梨花糕和梨花糖渍,不胖才怪。”
周知寒的下颌骨轮廓锐利,瘦削时显人英气锐利,如今脸上肉多了些,便将线条柔和许多,倒显得温文尔雅。
哪怕是对待这些宫人,周知寒也都是温和有礼的,这种有礼又不同周知言对苏小北那种严谨克己的教条,而是进退有度的游刃有余,不会疏离却也不逾举。苏小北每次见周知寒对待下人的模样,都觉得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位很优雅的大家闺秀,不然怎么能教得出这般人物。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皇上送来的那根发带的缘故,周知寒的皇后位置又高了几分。他好像一直都在将自己的地位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有时太出风头了,便默不作声的避上一避,等众人觉得他没什么动静了,又会露个面让那些不安分的东西消停消停。
这些都是苏小北在栖梧宫这一个月琢磨出来的:左右她也没有什么事干,每天操心的无非是殿下的吃喝拉撒,还有栖梧宫的花花草草。
沈靖渊又是好久没有踏足栖梧宫。他实在是太忙了,今年新晋了三十多个新人,哪一个不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博得圣宠,早日诞下龙胎,便是母凭子贵、扶摇直上。
如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大皇子是皇贵妃陈文淑所出,二皇子是惠妃刘婉婉所生。皇上子嗣稀薄,自然人人都想争上一争。
周知寒乐得清静。他不像看见沈靖渊,更不想在他面前演戏。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很忙。
那日沈靖渊的突然而至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这些年专注朝政、不忘后宫,甚至也没忘了时时牵挂的北漠南蛮,但唯独有一个地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江湖,这个对于他来说只出现在茶楼说书里的字眼,或许是他最大的漏洞。
可江湖再大,也大不到这紫禁城。他在红墙里,出不去,自然也接触不到。周知寒便让知言悄悄带些有关的书籍话本来:他自小读得最多的是兵书,其次是四书五经,对于江湖,还真是没什么概念。
这晚周知寒卧在榻上,映着灯火看手中的《黄金榜》,上面记载了黄金榜自发榜以来的所有悬赏内容和揭榜人。知言也送来了些传奇故事,不过大多都荒诞不经,他看着都觉得满篇漏洞,有的更是一看就是一派胡言,还不如这黄金榜来得靠谱。
周知寒左手一个《黄金榜》,右手一张风云榜来回看着,心下盘算这些武林中人的长处和本事。忽然,余光处有一道黑影出现,几乎是一闪而过,却还是被周知寒敏锐捕捉到。
他不动声色,只把书往里收了几分:这个角度,纵使窗外有人也只知道他在看书,绝看不清书中的内容。
宫中最神秘的组织是锦衣卫,锦衣卫中最有名的是紫微十二卫。这十二个人都是从小经由秘密培养,只听从帝王之命,为皇上所用的死侍,武功极高,连周知寒都不敢轻视,最关键的是,他们从不主动露面。
周知寒知道他们的存在,在这七年里,曾经有好几次他们都悄然到来,又悄然离开,若不是在战场上练就的敏锐机警,就是他也很难察觉他们的行踪。
周知寒以为这又是沈靖渊派来的紫微十二卫之一,只是他思索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劲。
紫微十二卫的轻功,按道理没有这么高。难道是个他未曾见过的?但这人武功似乎又不怎么高。
一个轻功好、武功却一般的人,这让他想起来一个人……
还没等他细想,那道身影忽然从窗内越入,胆子之大连周知寒都被吓了一跳。
那人一进来便把窗子合上,甚至还朝他比了个“嘘”。
“是你?!”
果然,就是上次那个顺手牵羊的偷发带贼。
周知寒警觉地悄悄握紧了短剑,“你怎么又来了?”
“你还记得我?”那人语气中带着惊喜,表情却有些僵硬怪异。“没想到我带着面具你都能认得我。”
花满堂抬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露出自己本来的那张脸。
周知寒没有回答他。
其实他根本没记住对方的长相,只是那如踏青云的轻功步法实在是高妙,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之最,故而一见难忘。
这人脸上透着欢喜,动作却有些局促得不敢靠近,甚至不敢抬头正视他。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这个时候月光暗淡,比较容易隐藏踪迹。”花满堂目光飘忽,不肯看周知寒。那人显然是要准备入睡了,身上只着着亵衣,领口大敞着,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肌肤来,在烛光的映衬下微微透着亮。
周知寒记得这个“一枝春”。黄金榜上出现过好几次他的名字,那个名叫“春满堂”的组织也让他很是好奇。
只是在脂粉窝里待惯了的男人,没想到这般容易害羞。
“皇宫重地,岂是你能随意游走的?”
周知寒的声音威严,把花满堂吓了一跳,还当是他不高兴了,“抱歉。是因为你不出宫,所以我只能进来找你……”
周知寒知道这人武功不高,身上也没有杀气,便没有刀剑相向,只冷淡道,“你有什么事?”
“上次我从你这里拿走发带,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明明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见到周知寒却突然局促了起来,像个认错的学生,“我是来赔不是的,这是你的发带……”
“不必了。”周知寒说完,花满堂明显脸色一僵,面色不用烛火映都能看出刷得红了起来。周知寒觉着自己话重了,想了想又软了些语气,“当送你了。”
“好……”花满堂将刚从怀里掏出来的发带又讪讪收了回去,“谢谢……”
“你来,就为了这件事?”周知寒起了身,拎起旁边的斗篷披上,只几个动作便消解了空气中的紧张与尴尬,倒像是友人来访,起身相迎。
“嗯。”
周知寒抬手给人倒了杯茶,“水还是温的,去去寒。”
“多谢。”花满堂显然没想到周知寒会给他倒水,双手接下,受宠若惊。
周知寒眼看他毫无芥蒂地喝下,忍不住问他,“你不怕我在水里下毒么?”
花满堂一愣,摇摇头,“不怕”。
周知寒在心底暗叹不好。这人如此磊落,倒显得他此番居心叵测了。
“你刚刚用的,是易容术?”
“哦,你说这个?”花满堂举起手中的面具,周知寒接过细细研究。
“没想到你还会易容术。”
“不是我会。”花满堂道,“我只懂些皮毛,这是千面机做的。”
“千面机……”周知寒回想了下。他在风云榜上见过这个名字。此人专通易容术,容貌千变万化,据说没有人见过这人真容,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周知寒看向花满堂的目光又深了几分。这人看着年纪轻轻,似乎认识不少奇人……这不就是所谓的,“江湖”么?
花满堂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周知寒的一个笼络目标,只趁着人研究那张面具时偷偷打量人的侧脸:好像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可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周知寒把玩了一会儿,便将东西还给花满堂——他不清楚这东西是由什么做的,总觉得阴森森的。“你如此出入皇宫,难道就没有人发现?”
“有。”花满堂想了想道,“有一个人发现我了,他武功很好,内力深不可测。”
周知寒心想:应该是紫微十二卫之一。
“不过被我甩掉了。”
周知寒讶异得看了他一眼。“直接甩掉了?”他只当这人轻功不错,没想到竟如此高超,从紫微十二卫手下脱身都能如此轻描淡写。
“嗯。”花满堂点了下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求表扬,“我轻功还不错。”
这岂止是“不错”啊。周知寒心下感叹。
“你轻功如此厉害,想来应该独步天下了吧。”周知寒状似夸赞道。
这世上若是再多几个这样的人,只怕就是那养心殿也不安全。
花满堂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周知寒在夸奖他,他面上不动,两眼中光芒却明显亮了几分。“总归是人外有人的。或许只是我不知道。”
那便是天下第一了。周知寒看着花满堂,总觉得是天上掉下来个大宝贝,砸了他一个满怀。
花满堂见他如此看着自己,不禁紧张起来,忽而又想起什么,掏出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出来。
“这个,当是……赔礼。”
周知寒疑惑接过,打开一看,但见是几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糕点,每个里面都含着一片梨花瓣,全然没有落花的残伤,反倒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这是冰凝膏,外面是蜜,里面包了梨花。”花满堂像是怕他不喜欢,又解释道,“是凝云仙子最拿手的糕点,重金难求。我刚巧得了几块。”
这东西就连集天下美食与一处的御膳房都从来没做出来过,可见是真稀奇。如此金贵的东西,又恰好里面不包桂花不包桃花,偏偏包了如今已经谢得差不多的梨花。
这个“刚巧”,未免有点太“巧”了。
周知寒看看手里的冰凝膏,又看看小心又期待地看着他的花满堂,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忽然,周知寒耳朵微动了动,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有人来了”。
花满堂没有周知寒敏锐,迟了几分便也感受到那人的气息,朝探究地看向自己的周知寒点点头,“就是追我的那个人。”说着他又愧疚起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扯不到我身上。你先走。”周知寒快步打开窗,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
花满堂还担忧的看着他,周知寒摆摆手叫他走。
那人的气息已经愈来愈近,花满堂咬咬牙,低低喊了句“那我下次再来找你”,便忽而乘风归去,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是一缕青烟融进了风里。
还要有下次?
周知寒感叹这人艺高人胆大,一面缩回被窝回温了体温,又把黄金榜和风云榜收进暗格,随手拿出枕边的兵书翻开。他听到外屋的谨言起了身,和来人说殿下已经睡了,不方便见客。
“宫内有贼人混入,属下有义务保护殿下安全。”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周知寒才懒洋洋扬声道,“怎么了?大晚上,吵什么?”
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卧房门外停下,一个沉稳的男声恭敬道,“殿下。”
“进来吧。”
那男人垂着头进来,不敢看周知寒一眼。
周知寒没有着外衣的意思,他的束发已经拆散下来,凌乱披散在洁白的亵衣上,领口敞开露出大半个胸膛。
“什么事?”
男人行了礼,恭敬又说了一遍来意。
“宫里进贼人?”周知寒讶异道,“抓到了么?”
“……还没有。”暗卫道,“在搜查。”
周知寒的目光在男人身绕了三匝,嗤笑一声,“所以你夜闯栖梧宫,是觉得贼人在我这儿?”
“属下不敢!”男人慌忙跪下,“属下只是担心殿下安危。”
“若是真有贼人进了栖梧宫,那也必会死于我的剑下。”周知寒下了床,走向地上跪着的男人。
一双素白的脚出现在视野之内,辰五仓皇别过头。
“你是皇上的紫微十二卫,你说是想搜栖梧宫,可以,拿皇上的圣旨来。”周知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然似有千斤之重。
辰五头更低了几分,“请殿下责罚。”
周知寒顿了几秒,才缓和了语气道,“好了,我知道你是担心宫内安全,关心则乱,不与你计较。起来吧。”
辰五迟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那贼人去往那个方向了?”
“属下……跟丢了。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说着又要跪下。
“好了好了,现下重要的是保证皇上的安全。”周知寒扬扬手阻止了他。
“你看清贼人的模样了么?”
“看清了。”
“此事不要大肆声张,命人将那人画像贴在城墙上,只说是要犯,别提其他。”
“是。”
第二天,花满堂就看见自己昨日戴的那张脸出现在大街小巷的告示牌上。身边的千面机挑着一双桃花眼,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哟,你昨天这是干什么去了,这么大动静。”
花满堂当然不肯与他说实话,只装作没听见,并不理财。千面机气得锤了人胸口一下,啐道,“冰块脸,死鱼眼!亏我那么帮你。”
“凝云仙子的冰凝膏还有一块,要不要。”
千面机眼珠咕噜一转,嘿嘿笑道,“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