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清张》北野云

6、第 6 章 宝灯道：“

　　本王的藏书不少，宫里要修目录，有时候还要拿本王收藏的善本充数。刻书简单，只要校对准确无误，对着精校本，刻出梨木版，印刷，装订，即可成书。我自己府刻的最是精工，坊间流传的春宫，大都是按本王府刻的为底本。当年还在宫里当小皇子的时候，本王就是出了名的爱看书，还爱画画。当然是用纸蒙在图上描绣像。描的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图。自打我十九岁去晋州自立门户开始，我的钱差不多都花在买书上了。我相信别人眼里也是这么，看我的。
　　本王自己的府刻出了不少的好书，当然也赚了不少钱。我跟那些个掌柜都谈妥了，本王刻书，他们卖书，收益分成。
　　这天去熟人那里拿提成，正要回府。宝灯道：“主子，是那天那个人……”
　　在街对面，家书先生正跟一个书店伙计谈着什么，那伙计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什么的，家书先生在竹箱里拿出一摞书交到那人手上。飘然而去。
　　我提着宝灯的领子，指着先生的背影：“赶紧跟上，跟丢了你就死了。”
　　宝灯去跟踪，我跑向那伙计，拿过书来看，都是《诗经》抄本，字迹清晰，无一处涂抹的痕迹。
　　“刚才那人你可认识？”
　　书店伙计将书抱在胸前，挡住了半边脸，怔怔看我道：“你说叶先生吗？是为我们店佣书的，有个客人要的急，我们只好找叶先生帮忙，不出十天，这些都抄完了。”小伙计指着面前的一摞，十分佩服。
　　“你知道他家住何处？”
　　伙计将本王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这个不清楚，客人您是要找人抄书吗？叶先生在这一带的口碑很好的。抄的又快又准确，而且字迹清晰。”
　　“你们平时怎么找他？”
　　小伙计侧了侧身子，“叶先生不怎么跟人来往的。一般是他找我们……”听伙计说这个叶先生行动不定，为人随和但是不爱跟人交往。问他叶先生的籍贯家世、兄弟姐妹……小伙计愣愣的，并不清楚。宝灯办事也不得力，跟了几步就将人跟丢了。
　　按他自己的话说，他跟到高将军府的后门，那边分出两条巷子，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他怕自己记不住来时的路，就在那里多看了几眼，找个路标，好走回来。三看两看，人就没了。他说的自己好像又聪明又委屈。
　　横竖那条街他总是要去的，只要本王多去几次，总能遇得着。正好刊刻《国秀诗集》的任务也开始了。礼部陆陆续续朝我王府里送进士们的诗稿。本王看着都头大。王妃见我不愿看都是自己主动拿去校对，一字一句认真研读。王妃虽是王府最好的刻工，但是她对诗作也并无心得。于是本王有了个主意，让人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王府里要刻诗集，需要专门的人才，只要手艺好，学问高，吃住都在我的府上。而且工钱比市面上多十倍。若有人能够举荐相关的人才，本王亦会大大的奖赏。
　　不出三天，来报名的就有一百多人，本王让永叔一一测试他们的学问、书法。留下了二十人，永叔拿着一张单子来给本王过目的时候，并未发现有姓叶的。本王实在忍不住就让老裴去打听。老裴回来道：“在那条街上常佣书的叶先生，叫叶帘，字清张。本来小泉书店的掌柜想举荐他，可是他不愿意。”
　　“你可曾告诉他，本王的工钱比市面上多十倍？”
　　老裴道：“跟他说了，不过小泉掌柜他说叶帘是个清高气傲的……”老裴掏出一张纸条，“这是那叶先生的住处，主子。要不要把他绑来？”
　　本王道：“绑人岂是待客之道。你跟本王亲自走一趟。”
　　老裴驾着车，一路火急火燎来到了城西郊。此处有些荒芜，破旧的宅院，低矮的围墙。柴门半开一间小小的茅草房处在正中，院子不大但清幽，墙角有一棵石榴树，红艳艳开满枝头。
　　老裴先跳下车，我在后面跟着。门没有上锁，一推便开了。本王突然紧张莫名，盘算着待会儿见了人该怎么说。
　　一只小黄狗叫着跳出来，本王站定不敢动。那黄狗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我，尾巴直竖起。尾巴尖儿上还有一撮白毛。这家伙长得可爱，本王喜欢毛茸茸的东西，考虑着要不要摸它……它戒备心极强，冲本王大叫起来。
　　老裴一边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一边喊着“有人吗”。人狗相叫了一阵，屋里并无动静。老裴直接朝屋子走去，小狗一路叫着驱赶老裴，怎奈老裴太肥壮，小狗身子太瘦小，对老裴这个庞然大物不敢轻易下口，只能边叫着边朝门口退去。老裴去门口敲了敲，还是寂然无声。
　　“叶先生不在家，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本王正觉得自己唐突了，幸好不在。喊了老裴赶紧回去。叶先生既然不愿意来我端王府，本王亲自来请不过是强人所难。本王长叹一声，还是罢了。
　　府里刻书坊突然多了十来号人，自然要比平时喧嚣许多，王妃从不过多过问我的事。除非本王跟她说。
　　我走进他们母子住的小院子。墙角一棵梧桐树，窗户底下几株月季花，还有几柱牡丹，红白相间，花团锦簇。经儿正跟一个小丫头戳蚂蚁洞。看见我来了，小丫头赶忙行了个礼。把孩子抱走了。
　　我见王妃在屋子里写字，先在门口吆喝了一声。本王跟她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王妃，本王找了一批人刊刻丛诗集，难免要进进出出藏书楼。王妃若是不想看见外人，以后想看什么书，让丫头去取便是。本王只这一件事，过来跟王妃说一声。”
　　王妃仔细听着，没多说一句，就问道：“王爷，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本王摆手：“不必劳烦王妃，本王都安排妥了。王妃看好经儿就行了。”
　　王妃也是一个爱书的，原先她识字不多，后来受本王熏陶，爱看些志怪传奇。
　　王妃道：“好。”
　　国秀诗集的刊刻比本王想得还要简单。因为本来就没有几首入眼的诗，按本王的标准，上乘的作品根本十首都不到。朱侍郎看我删减得所剩无几，劝我降低标准，兼容并包。本王大笔一挥把呈上来的三百首全部录入，除了那十首。本王替它们不屑与歪诗为伍。
　　这天进宫的时候跟皇帝汇报我的选定本，皇帝看都没看，让我在中秋节之前尽管刊刻出来，到时候分赠诸大臣。本王将这个差事交给永叔，好歹本王府里有的是刻工，按时刊印总是不难。
　　倏忽过去一个月，那叶先生也忘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