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清张》北野云

34、第 34 章 我只这一个

　　有一次皇帝派我去江南治水，回来时候就染病了。浑身又酸又痛，脑袋既胀且热，却一点汗也流不出。精神不振，食欲全无，只能等死。太医们的本事就是什么病也瞧不出来，一旁束手，忧心忡忡。
　　一个太医道：“王爷的病因一般方法查不出，看来只能验尿了。”
　　五位太医点头称是。主治太医上前一步，恭敬道：“王爷，请您赐尿……”
　　五位太医站成一排，满脸期待看着我。当着着这么多人的面，本王怎么尿的出来，病恹恹的身子又去不了茅厕。
　　宝灯趴在我的床头道：“主子，您放心，我已经给您在腿边放了夜壶，不会尿到床上。”他什么时候放的夜壶我都没感觉，莫非本王已经瘫了……
　　众人等了半天没动静，宝灯又去厨房端了一碗参汤来，抱着我的脖子灌下。左等右等还是没动静。
　　一个胖太医等不及，虎躯一震走向前来：“王爷，您是不是尿不出来？”
　　他道：“我有办法。”于是乎，他肥的流油的厚嘴唇一嘟，吹起哨来。其他几位太医也恍然有了灵感，一起前直着脖子合吹起来。本王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终于尿了。
　　太医们端着本王热气腾腾的尿液，喜极而泣。他们对着尿壶反复研究，没找出病因。最后大家得出一个结论，本王可能得了瘟疫。瞬间王府炸开了锅。老裴带着众人里里外外做好准备，防止传染。宫里的太医也出不去了，心惊胆战留在王府赔死。经儿从太学回来，吵着嚷着要进来看我，老裴堵在门口，硬是把他关进自己房间。每天来给我送饭送药的只有永叔。他说他年纪大了不怕死。
　　本王心想这次肯定躲不过去。每天这么挨着，还不如早点投胎。不过我嘴张不开，想死也说不出。
　　我走在一个烟雾缭绕，遮云蔽日的地方，本来前边还有两人，现在只剩下我自己。本王迷路了。远远看见高堂之上坐着一个判官，本王前去打招呼。判官正埋头于卷宗之中，抬头一看，本王愕然。
　　“父皇！”
　　父皇也呆了一呆：“三郎你怎在此？”
　　本王道：“我似乎被人带至此处，但是领路人不见了。我走不出去……”
　　父皇低头拿出生死簿翻了翻，对我道：“你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本王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他就不见了。本王四下看了看，雾气腾腾，空无一物，心里有些着慌。走到一面大镜子前一望，里面一群人正走上一座桥。鬼差拿着册子，点一个名字，上去一个。跟秀才们考试进场一样。
　　本王正看着，父皇在后面叫了我一声，父皇的样子一点没变，还是一脸慈爱。本王欢喜非常：“父皇，你怎么在这里？”
　　父皇道：“我在阳间治世有功，阎王特准我不必再历轮回道。三郎，刚才我去跟阎王求了情，在你的阳寿上又加了一些……”
　　本王吃惊道：“那我这是已经死了？” 父皇点点头。
　　本王道：“看来母后卜算的那卦真是准，‘既享于天，嘉生不寿’。我今年不到四十岁，果然是活不长……”
　　父皇深深看了我一眼：“三郎，你单记着前边一句，却不记得后边那句，‘靡不求远，近之莫忘’。”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天机不能说。不过，你的阳寿里有个很大的变数。我才能帮你求下这个情……”
　　本王淡然道：“父皇，我不必活得长久，那阳寿着实没必要加。”
　　父皇笑道：“哎，此话差矣。你是有仙缘的人，本来这一世就可以脱离轮回道，直入仙籍。与其再来一世补上，还不如你现在回去补上……”
　　“补什么？”
　　“补你在尘世还未悟出的道。”
　　本王不见父皇十几年，心里尤其感动。抓着他的袖子不放：“父皇，我不想回去。就让我留在这里可好？”
　　父皇和蔼道：“我们的父子情分只是一段缘罢了，你不必过分依恋。刚刚我已经由判官降级为书记。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们也见不到了。”
　　本王忧道：“父皇被降级可是因为我？”
　　父皇笑道：“因果自有天定。你该回去了……”
　　本王还有事情没来得及问，父皇就在眼前消失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是鬼差通明，受判官所托，送公子出地府……”
　　本王循声望去，是清张。很久以前，在皇城闹市让我过目不忘的脸，在我藏书楼上清瘦悠远的身影，我此生最渴盼的重逢，只要望他一眼，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
　　“清张……”
　　“公子请跟我来。”他拉起我的手。
　　“清张不记得我了……”他的容貌还未改变，只是我不复从前。
　　“清张我是文厚，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他眼底笑笑，并未多言。
　　“清张，你带我去哪里……”
　　飘飘然不知到了何处的尽头，烟云袅袅，不知此世今生。纵然眼前宁静祥和，我的心里还是汹涌着昔日的孤独与伤痛。
　　“清张，我还没放下你……”
　　清张放开我的手，用朦胧的眼睛看着我：“我们到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还有话想问你……你是否……你是否心里……有那么一天……一个时辰……”
　　我伤心欲绝，不是因为他不记得我了，而是我以为已经淡忘的一切，在面对他的时候依然无法遏止的旧事重提。我依然恨他的不辞而别，恨他让我过着半梦半醒的人生。我并非要跟他清算昔日的情账，可我居然还想要个答案，我居然还以为那个回答是很重要的……
　　他轻轻抱住我：“我在这里等你。文厚。”
　　本王推出他肩，看见他缓缓扬起的嘴角。然后胸前受了一掌……
　　本王醒来，摸着脸上湿乎乎的。
　　永叔蹒跚着过来，大惊失声道：“醒啦！醒啦——”
　　本王挣扎坐起来：“本王又不是诈尸，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永叔打开门，进来一个瘦巴巴的高个子老头。老头子满头白发，眯着两眼，上下看了看我道：“不错不错，照着这个方子再吃上三天，保准下地，行走如飞。”
　　本王晕头晕脑：“你是谁？”
　　白发老头道：“小人李扁鹊。”
　　本王不禁失笑，名字里带个扁鹊、华佗的都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一听就不是好人。
　　永叔的一声喊来了所有人，大家都挤在我床边，似乎好久都没那么热闹了。
　　经儿眼里泛着泪花：“爹，你好啦！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瘟疫……”
　　宝灯也哭哭啼啼：“主子，你受苦了……呜呜……”
　　大家七嘴八舌将宫里的太医批评一通，又七嘴八舌将李扁鹊夸了一通。本王看他们说得热乎，想来我这命能捡回来，也多亏李扁鹊。本王道：“李大夫呢？”
　　众人回头去找，满屋子的人，早没了李扁鹊的踪影。
　　那是十年里本王唯一一次梦见清张。
　　也许还梦到过无数次，我只这一个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