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清张》北野云

33、第 33 章 很久没有想

　　十多年后，阳春。
　　杨花纷飞，像极了初雪。
　　我溜达着去了杨铁匠那里。原来的杨铁匠在押镖的路上送了命。临终前叮嘱他儿子小杨，千万不要做镖师。小杨于是重操父业，继续当铁匠。小杨铁匠干得像模像样，现在也被人称作老杨。
　　我在门口喊了一声，老杨光着膀子从里面出来：“哟，陈老爷！您上次交代的那把剑已经打好，用的是从西域传过来的精钢，保证削铁如泥。”他回身喊了一声：“老尚，快把陈老爷那剑拿出来！”
　　本王掏出银子：“如此甚好，有劳了。”
　　杨铁匠接过银子，欢喜道：“陈老爷，您看着不像使剑的人。您这是要送人的吧。”
　　本王道：“不是给我的，送儿子的。”
　　杨铁匠赞叹道：“厉害厉害！”
　　经儿一点儿也不像我，他很务正业，读书用功。就是有一点被高亭带坏了，喜欢舞刀弄剑。前一阵跟我打赌射靶，赢了便要我同意他投笔从戎。
　　本王自以为老当益壮，没想还是输了。只好答应送他一把利剑，下个月随高亭出征。
　　本王叹息：“管不了了。随他去吧。”
　　杨铁匠笑道：“是不是陈老爷您不想让令公子学武？”
　　“谁说不是呢？我是一个读书人，怎么也该子承父业吧，这小子听不进去。”
　　杨铁匠道：“读书有读书的好处，习武有习武的好处。”
　　“打打杀杀有什么好？考个功名多好，我就无半点功名，指望着他替我如愿呢……”
　　杨铁匠也叹息道：“想开点吧，总是一代强过一代。”
　　里面走出一个人，身强力壮，也是一个铁匠。他将剑横在本王面前。徐徐抽出雪亮的剑身，照的本王眼前一花。
　　“我这剑是送儿子的，儿子十六岁了。”
　　尚铁匠握剑的手一紧：“是，十六岁的少年正合适。”
　　我转头跟杨铁匠道：“老杨，这剑可有特别的好处？”
　　“陈老爷放心，绝对是把好剑，”看向尚铁匠，“老尚，快跟陈老爷说说，”他指着口中的老尚道，“不瞒陈老爷，这是我们这里最能干的伙计，这剑就是出自他手。”本王道：“老杨，烦你这位伙计跟我回去一趟，好好聊聊，不耽误您事儿吧？”
　　老杨慷慨摆手：“不耽误不耽误。”
　　我看他样子也没打算回避我。尚显不知道何时躲在了这里。我想肯定是为了经儿。
　　飞云楼上，我看着他。比当年沧桑了许多。不过性子好像和顺了不少。
　　“什么时候来皇城的？”
　　“两年前。”
　　“怎么不去找我？”本王暗笑，他肯定经常去，只是我没察觉。
　　“可有经儿娘亲的下落？”
　　尚显面容平静。“没有找到，不过只要孩子在这里，她总归会来的。”
　　本王笑道：“你早该想到这一点。那么你现在……是要将经儿带走么？”
　　尚显端着杯子，摇摇头。
　　“我在房顶上看看就行了。”
　　他倒是想得开，孩子可不一定这么想。不过他这么说肯定是为了安抚我，怕我心疼。本王笑道：“经儿他娘刚走的时候，他是哭闹了一阵，后来就习惯了。那时候他还小，我没有多说。现在他知道自己是我捡回来的。说不定心里一直盼着自己的亲爹娘呢。”
　　尚显不好意思道：“我这个样子，还是别见了。”
　　“此言差矣。经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他要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个武功高强的爹，不把他小子乐坏了。”
　　我难得看见尚显露出笑容。忍不住给他讲经儿的趣事。
　　经儿刚入太学的时候，他被五皇子和六皇子联合欺负，在他午睡的时候，用墨汁画花了他的脸。他知道后并不洗去墨迹，该背书背书，该练字练字。先生看见了，知道是两位皇子所为，不敢责罚，责令经儿洗去污迹。经儿道：“学生脸虽污，心不污。污学生脸者当以自照。”
　　经儿回家后，被我摁在脸盆里洗了。如是反复过了几天，两位皇子也没兴致画他脸了。倒是想着法子孤立他。
　　我问经儿，是不是觉得委屈，可以借口生病不去上学。
　　经儿道：“不，不去就见不到韩洋。”韩洋者，在经儿字帖被扔出去之后，帮他捡回来的韩侍郎的孙子。
　　我道：“那两位皇子总是欺负你，你又不能还手，怎么办？”
　　经儿道：“我忍。”
　　本王哈哈大笑：“忍不了怎么办？”
　　经儿道：“忍不了就找韩洋。”
　　“那韩洋能替你出气？”
　　“不不，韩洋才不会那么粗鲁。韩洋无所不晓，孩儿跟他聊天很开心。”
　　尚显听得认真，脸上很是满足。
　　本王道：“经儿下个月参军出征。你要不跟着一起。我一直不同意他去，不过小孩子也该历练历练。”
　　尚显道：“他可有师父？”
　　本王倒忘记这个了，经儿不但有师父还有两个，高亭和他夫人。不过，只要尚显愿意我可以给他在军中谋个职位。让他可以陪着经儿。
　　尚显不同意，“我受不了军中规矩的管束。”
　　楼上喧哗，众生芸芸，我们两个老父亲，难得开怀畅饮。

　　尚显走后，我借着酒劲儿去了书肆。经过小泉书店的门口，被小泉掌柜认出来。强拉我进店选书。
　　小泉掌柜年纪大了，想关门回乡，手头的书要卖个好价钱，自然要卖给我这样的大主顾。
　　“陈老爷，有些日子不见您了。”
　　本王打了一个酒嗝：“嗯，忙。”
　　小泉掌柜忙招呼伙计给我端茶送水。一边给我介绍他的新货。
　　我将他的一套刻板买下来，破费了一千两。他乐得眉开眼笑，指着一堆无人问津的书道：“这里有不少好东西，但人不识货，一直没卖出去。陈老爷如果喜欢，小店全部奉送。”本王看了看，有《西子续》《东华梦》《曲堂集》《惠安十种曲》《弈理图解》……
　　本王随手捡出一本，翻了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看书名《桃庵笔记》，翻了翻，一则一则是讲鬼故事，志怪类的笔记我以前读过不少，没什么特别之处。
　　文笔是不错，但是总感觉此书有些奇怪，又说不出在哪儿。
　　小泉掌柜看我神色疑惑，道：“陈老爷，对不住，这本书年久有些磨损了。不过只有这一本了……”
　　“我觉得写得有趣，就找人抄写了。有些读书人挺喜欢这类笔记。”
　　我知道我为何一直觉得此书奇怪，因为字迹。那是我辈子看过最长时间的字迹。整整三个月，每一天，他都拿着写好的校记给我过目。
　　“这书是何人抄的？” 我心里突突直跳，仿佛他近在咫尺。
　　小泉掌柜佝偻着背，老眼看了好长时间：“不记得了。”
　　“再想想，他何时来过这里？”
　　掌柜尴尬道：“自从这店开张，我用过的抄工不计其数，确实记不得了。”
　　别说是他，我也差点没记起来。他的字我好多年没有看了。我也很久没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