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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我已经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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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小泉书店的伙计将刻板和书一起送到王府。
吃饭的时候,经儿盯着我的脸道:“爹,你今天是不是喝酒了?我闻到酒味了。”
本王正色道:“你管着老子?”
经儿噘着嘴道:“您说话不算数!我们当初说好了,只有逢年过节您才能喝酒。这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我酒品一向不好,喝坏过身子,戒了一段时间,经儿从那时候就一直管着我。
本王埋头喝着汤,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匣子:“遇到一个熟人,聊了几句。这是他送你的。”
经儿打开匣子,摸出那把利剑,爱不释手:“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送我这么好的剑?”
“他听说陈公子你如今出息了,跟我一块高兴呗。别在房里乱挥,吃完饭出去耍……”
经儿笑呵呵的收起剑,乖顺的挨到我旁边:“爹,孩儿想求您个事儿。”他夹起一块肥美的鹅肉放进我的碗里,“爹,你多吃点。”
“何事要巴结?”
“爹,韩洋听说咱们府里的藏书楼,他想来看看。爹,您不能……”
“不行。”
老裴在一旁道:“少爷,我是不是跟您早就说过,就算您求王爷也没有用吧?他不会同意的。”
走道里经儿拦住我去路:“爹,好爹爹……孩儿就要出征了,很长时间都见不到韩洋,他一直十分敬仰爹爹,我想请他来咱们府里做客,就看一眼……”
老裴趁机道:“少爷,您也为难主子了,这是主子的规矩,外人不能去的。”
“爹,你怎样才同意。”
“我怎样都不同意。”
经儿狠狠看了我一眼,故作高深道:“爹,孩儿真是替您可惜。”
“你可惜什么?”
他两眼透着狡猾:“爹,您这么宝贝您的书,还不如跟咱家那间房似的,用转头把门和窗都堵死,弄成个书塚得了……”
筷子飞到一只盘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响。经儿被吓住了,满脸错愕。老裴知道大事不妙。看着我的脸色:“少爷,先吃饭吧。”
我很少跟经儿发火,心里老么后悔了。看他吃的闷闷不乐,差点儿就要道歉。
饭后各自散去,老裴候在一旁:“主子,您没别的吩咐,我下去了?”
“让经儿找个日子请韩洋来家里玩儿,藏书楼就不必参观了。告诉厨房那天多准备点儿好吃的。”
过了几日,阳光甚好。经儿一大早就咋咋呼呼,陪我吃完了饭,就在房里坐等。时不时问问宝灯,人来了没。
本王正襟高坐,一只眼瞄着书,一只眼瞧着外面的动静。快到正午,来了一位翩翩少年。相貌雅正,比经儿矮半个头。经儿先领着他来给我请了安,又带着他去游园。把我府里的假山、水榭、大白鹅看了个遍。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对答如流、博闻强记,果然十分讨人喜欢。
经儿一直暗暗察言观色。
饭后,经儿带他练剑。我独自一人去了藏书楼看书。
过了不久,听见他俩上楼的动静。经儿说是来给我告辞的。都是借口,还以为我看不出来。韩洋看见这藏书楼自然惊叹不已,我也没忍心破坏经儿献宝的心机。带着两个孩子楼上楼下大致看了一番。
“这边是本王刊刻的一部分善本,怕保护不周,全都用匣封好。共八千多卷,两万多册。那边是以前的抄本,有的底本不见了,抄本反倒成了孤本……”
韩洋道:“那王爷可以将抄本重新刻印,便可重新流传于世。”
“没错,刻印了一些。不过本王还没时间好好统计。”
韩洋摸着一册册书道:“爷爷常说,端王府是私刻中质量最上乘的,一些官刻都比不过。今天才知道此言不虚。”
经儿道:“我小的时候,爹还刻书,后来就不刻了。”
韩洋一脸疑惑看着我,本王道“校对去讹、整理善本、付版,劳心劳力太耗时。本王懒得动。”
韩洋认真道:“校对之类王爷若不嫌弃,小侄愿意帮忙。爷爷正在刻一本乐书,叫《笛清谱》,我跟叶先生一起校对的。”
“叶先生……”
“叶先生会吹笛,通音律,字写得最好。”
经儿突然道:“你写的也好。”
韩洋笑道:“没法跟叶先生相提并论,他将剑术融入书法,不同凡响。”
这个不是他……
半月之后,经儿出征。他骑得枣红马是我托人从青海买回来的良驹,经儿给他起名叫“飞虹”。经儿身量还未长足,穿着戎装显得瘦弱。一年以后,该十分结实了。
高亭走来拍着我肩道:“哥哥,你放心,我用脑袋担保。令郎回来一定毫发无伤。别心疼了。”
本王鄙夷道:“谁稀罕你的脑袋。”高亭身材粗了一倍,全然不是以前的样子。最近几年我们聚少离多,我酒喝得少了。在路边的柳树下看见尚显牵着一匹马,遥遥向我点了点头。
我将高亭拉倒一侧:“帮我个忙。”
高亭不安道:“何事?”
“你何必惊慌,又不是掉脑袋的事。”
高亭抱怨道:“还没掉,每次差一点儿就掉了。我这条老命非栽在你手里不可。”
我指了指躲在远处的尚显:“看见那个人了么?”
高亭望去:“谁啊?”
“经儿的亲爹,还记得吗?”
高亭摇摇头:“不记得了,看着挺老。又想干嘛?”
“你看着给在军中安插个职务,两人好亲近亲近。”
高亭拧着眉毛:“你是怎么想的?”
“人家父子总是要相认的,我不过是个冒牌的爹,这么多年,经儿陪在我身边,总是我赚了他们父子的。”
我突然特别想念珍儿。多少年来,我总希望她能回来看看,此时这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最该由娘亲送他上战场,他不该同我一样,从未让自己的娘亲自豪过。
高亭巴掌又要砸下,我顺势抓紧:“一路顺风!等你回来喝酒。”
高亭看了看天:“只有这句还像人话。”
我回到藏书楼,开始一本一本看小泉掌柜送的杂书。其中一本叫《京华梦忆》。介绍皇城的地理风物,文人掌故。有些称不上名胜之处也被作者渲染了一番。看来更像是作者在皇城生活的实录。
前面有篇自序:
吾数十年游赏京华,节物风流,花光满路,人情和美,不识干戈。一旦不测,避地桑梓。思追曩昔,但成怅恨。西来七年余矣,吾恐日久,不复念同游之好。回首怅然,如梦游华胥之国。以此记之,唯识不忘。平全竹坡散人自序。
我翻过这篇自序,将此书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不住欣喜,里面很多场所本王都去过,写书人的爱好倒跟本王差不多。还有一些不为人熟知的物产,如明朗溪的河鱼、明浮山的脆梨、万春楼的清酒。我以为这些都只有我喜欢,没想到这作者竟跟我不谋而合,不知此人是古人今人。若能见到这个竹坡散人,本王定能跟他谈得投机。
《京华梦忆》里有一则是停云楼:
皇城以东,明朗溪之北,有停云楼赫然耸立。楼高数丈,绮窗画梁,别具一格。其中藏书甚富,此生不能尽读。吾友每于高楼之上研习,玉姿雅态,如图画中人。尝谓友人:“何为停云?”友人言:“君不闻五柳先生‘霭霭停云,濛濛时雨’乎?”吾亦笑曰:“君无非‘静寄东轩,春醪独抚’。” 吾居停云三月,已慰平生之志。雪松已老,杨柳堆新。山林故旧,实难再遇。此楼为吾平生最魂梦牵绕,抱恨不获之地。
清明早就过去,万物萌动,不多久又是一番青绿的人间。院子里我对着池水,虽然形单影只也并不自伤自怜。他的梦忆将我从十年前的冰雪中召回,我困顿压抑的心灵在此刻春风中温柔复苏。他从没打算忘记我,我之所求便得到了。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他的声音……清张书里的那些往事是我们一起经历的,可我却要借助他的记忆复现。我以为我能什么都记住,但是我没有。我挡不住流年带走他的一切,我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