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清张》北野云

31、第 31 章 想喝酒么，

　　本王在院子里走着，星月无光，小风悠悠，两个西瓜似的红灯笼来回摆动，此情此情最适合野鬼出行。
　　本王踱回自己房里，天气太冷，被窝冷得难受。让人给我温了一壶酒，站在窗口喝了。心里越想越不是味儿。跟清张认识到现在的七个月，不过是我头脑发昏的一厢情愿。高亭曾说我不过是色迷心窍，看上人家的脸。他的脸是好看，不过我看上的比他的脸更多。初见他的时候就隐约盼着跟他发生点什么，就是这一零星的念头让我穷追不舍。念头可以凭空得来，却不能凭空散去。我如此任性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清张那样子，是不得已，还是觉得我恶心……
　　四周极冷，似乎要下雪。火盆的火苗已经熄了，木炭就在旁边，懒得加。倒尽壶里最后一滴，还未入口。房门被猛地推开，清张提着一壶出现，砰的一声。本王手里拿着的酒盅徒然僵住。
　　那么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袍徐徐走上前来，抓起我手里的酒盅，一饮而尽。
　　我：“……”
　　“想喝酒么，我这里还有……”他将手里的那壶掷在桌上，脸色红润，有点醉了。
　　“清张，你怎么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不知道这是喝到了第几盅。我走近他，随手拉了一件长袍披在他身上。他撒挥手挡掉，虚弱的抓着我的手。
　　“我想跟你喝……”跟我喝没问题，但是他太易醉。
　　“你这个人喝多了会说胡话，我想听你说……”他倒在我身上，呼出的气息喷在我脖子里，暖暖发痒。
　　我抱住他肩：“你不生我的气？”
　　他眼里潋滟着清光，半张着嘴：“我何时生过你的气？”没生过我气为何对我冷若冰霜，知道我心里多慌么，“我从第一次看见你……你那么伤心，掉进河里……就只有心疼。”
　　本王气血翻腾，感动不住，捧着他脸啃上去。
　　他突然用手抓住本王前襟，两滴眼泪涌出来。
　　与其说是我将他扑倒在床上，倒不如说是他把我拽过去的。酒壶倒了，椅子歪了，磕磕绊绊倒在床上，衣服扔的乱七八糟，主要是我的衣服。
　　他不住的要我抱紧他，本王就毫不客气抱紧他。两具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一触即燃。清张哭得厉害，一颗颗眼泪滴在我脸上。本王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以后不许再躲着我了。”
　　本王这一觉睡得，彻底的舒坦。终于得偿所愿，比做梦还痛快。我觉得清张应该有很多话说，我们也确实有很多话没摊开说，不过日子总是长久。我没有必要问他从何时开始愿意接受我，我也没法把这颗心称出斤两给他看。只要他愿意喜欢我，让我怎么着都行。早上睁眼，清张早已穿戴整齐。本王一手扯过他，摁在枕头上。清张将头转向一边，温柔如水：“宫里来了旨意，让我们尽快回去。今早我们就出发走了。”
　　竟然没人通知本王，“不急，跟你多待一会儿。”本王出于一贯的体贴，厚颜问道，“清张，你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昨晚有点乱，我没记清。
　　清张脸色绯红，推开我的肩膀：“我该回去收拾行李了。”
　　我也怅然去收拾我的那些宝贝书。
　　回去的行程比来的时候要快得多，高亭非要跟我同乘一车，方便他蹭书看，还要讨论其中情节。
　　三人到宫里报了到，交了差。到了端王府门口，看到宝灯翘着脖子等着。我一进门，鞭炮噼里啪啦，吓得本王要尿出来。
　　“本王回来不必那么大动静！大惊小怪！”
　　宝灯解释道：“不是呀，主子，您忘记啦，今天是小公子的生日啊。我们就怕您今天赶不及……”本王看着王府里的最后一只鹅也摆在了桌子上，满满一大桌子菜和满满一屋子人。
　　“好！一起吃。”经儿跑出来，穿着厚厚的小夹袄，带着白狐小帽，玉雪可爱。本王一把抱起，用脸上的胡茬蹭个够。刚得了清张又有此儿，人生最完满处不过此时。
　　刚吃了两口，经儿在我腿上还没坐热。宫里来人让我进宫。
　　大月国向本国开战了。起因是本王。
　　当时送达达的使臣回去的时候，本王自作主张送了他们一套我王府刊刻的丛书。不曾想使臣在回去的路上又被大月扣留了，那套书也落在了大月国主的手里。他十分喜欢本王的《密影楼》，渴慕我朝的富庶繁华，文化鼎盛。便写了一封信，请求皇帝开通边市。大月国主一直野心勃勃，吞并了达达和阿克图，对我朝也是虎视眈眈。我朝从未有此先例，皇帝便给拒绝了。
　　大月国主十分恼怒，直接下了个战书。
　　我进了宫看见高亭和几位尚书都在，清张站在书桌一旁。
　　马尚书的意思是坚决不能打仗，冬天太冷，粮草不济，冬季宜休养生息，不宜用兵。
　　高亭的意思是打不打他管不着，他只负责打赢。
　　最后大家一致讨论该怎么避免交战。杜大人说他最近抓到一个大月的书商，到处打听我朝文人武将的秘闻，似乎是大月派来的间谍。看来大月早有准备，此战恐怕难免。
　　本王以为既然是因为通商引发的，那同意了不就得了。杜大人以为那不过是对方挑衅的借口。
　　本王还是觉得应该开通书市。陶冶其性情，消除其野心。本王有了一个不错的刻书计划。
　　总之事已至此，跟那大月国主聊一聊。别管真打假打，先来个会谈比较靠谱。
　　众人都同意，各自散去。最后只剩下我、皇帝和清张。
　　皇帝道：“前几日宫里出了一桩丑事。”
　　我跟清张对看了一眼……莫非哪个宫女跟侍卫勾搭上了。
　　皇帝道：“金学士有天傍晚去如厕看见文海院的抄工跟侍卫搂在一起……”皇帝的脸色有些恼怒微红，“行那禽兽无耻之事……”
　　他盯着我：“皇兄，你说该怎么办？”
　　金学士那个老儿，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么。“人在哪儿发现的……”
　　“……”皇帝横着眼，“侍卫每半个时辰换一班，他倒是胆子不小，借口如厕去幽会。真是荒唐……”
　　我竭力镇定，躲着他的试探，手心都要出汗了。
　　“我想他们也是无心之过，可以逐出宫去……”
　　“嗯？皇兄知道的，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事。按律当斩。”他说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刑部可曾审问过……查明原委，再处决不迟。”
　　“皇兄可是同情他们？”
　　皇帝的眼神有些逼人，“毕竟是两条人命，还是审一审吧。”
　　皇帝道：“皇兄想审，那就审审吧，除了金学士，高亭或许也知情，那侍卫原来在飞虎营待过。”
　　我灰着脸从御书房退出来的时候，瞥见清张在我身后关上的门缝里目送我。
　　求情是没有用的。我了解这个弟弟，也许是做贼心虚吧，我总觉得这事儿是冲我来的。
　　也许今年春天将我从晋州调来就是为了处置我，拖到今天，只差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要不，何必非要让我知道。
　　我先去看了那个文海院的抄工，他们分别关在牢里的不同房间。抄工是个文秀书生的模样，白净的脸皮，细瘦的身子，感觉不到二十岁。
　　我心里为他可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抄工哆哆嗦嗦跪着，使劲摇头。“我跟大哥……犯下这种大罪……但是……但是……”这孩子已经泣不成声。两眼浮肿，磕磕巴巴向我恳求道，“端王殿下，他们都说您仁慈……我死之后……我死之后……”
　　我心里痛得发紧：“有什么心愿尽管说吧。”
　　小抄工浑身打颤，骨瘦的身子在衣服里显得空荡荡的：“我死之后……别让我娘知道……别让我娘蒙羞……求您……求您殿下！”
　　“我答应你。不会有人知道你是因为这个……”
　　小抄工给本王深深叩头。我忍不住问他：“你后悔吗？”
　　他仰着受伤恐惧的脸，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可知道此事的后果，进宫的时候都讲过了么。”
　　小抄工点点头，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小人罪不可恕……”
　　在他的啜泣声里，本王离开了。
　　牢里那个侍卫没受什么刑罚，一张野性十足的脸，刚猛凌厉的眼神，浑身一股彪悍不羁的劲头。见到本王，并没有磕头认错，也无嚎啕求情。他依靠着牢房的一角，随时等待赴死。本王倒是奇怪：“你不打算认个错？讨个饶？”
　　侍卫不屑一笑。
　　他脾气倒是挺硬，本王问他可是有什么误会。
　　他哑然无声。
　　本王问他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他眼神缥缈，像是跟自己说话：“那天他说想吃城南的芝麻烧饼……”
　　本王心里发酸。
　　“对你所为，可曾后悔？”
　　他白了我一眼，仿佛我不懂似的。扶着栅栏走近我，兀自大笑起来：“老子就想睡他！哈哈……哈哈……美得很！美得很！！”
　　狱卒慌张跑来：“疯子你住口！”几人怕我受惊扰，劝说我改日再审。我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着“下贱”。
　　本王走在街上，脚底虚浮无力。想着这二人的下场便是我的下场，我只有去找高亭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