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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门在我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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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日树林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叶大侠。
叶八铁青着脸,扫视一圈。
虎子青牛反应过来,抡起拳头,还未近身,就倒地哀嚎。叶八的剑并未出鞘,低低说了声“滚”。王先生胡乱收拾着他的文稿,歪七扭八拉着他的徒弟逃了。
本王长舒一口气,又是虚惊一场。叶八用剑支着身子,一手捂着胸前,看起来不大舒服。发现本王看他,长眉一挑:“你怎么还不走?”
“多谢阁下相救。”
叶八瞧着地上的狼藉一片。皱着眉头。
“叶大侠,你怎知我在此处,你是专门来救我的?”
“我有一事想问你。”
“何事?”
“跟高亭”,他怎么也认识,莫非刚才在洞外听到了,“一起的叶先生。你认识吧?”
“认……认识……”
“他为什么会跟高亭一起?”叶八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问一件他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是跟高将军一起来查案的。”
“那么,他现在是做官了的……”
语气竟然有些失落,这人肯定认识清张。
“叶大侠救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不是,这是我栖身的山洞。”他坐到我面前的石头上。
“那你跟叶先生是……认识?”
他指着洞口“出了洞口,一直朝左,有条路下山。”
他不愿说,我也不敢多问:“那在下跟叶大侠也算有缘,日后定当报答。”
他淡淡道:“不必。天黑赶紧走吧。”
我跌跌撞撞出了洞口,月亮斜在我头顶上,看着十分凄凉。黑魆魆的山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恐怖。我提着胆子,顺着那条小路往下走。虽然夜冷天寒,我走得满头大汗,心里提防着随时可能窜出来的野兽。路上碎石滚滚,本王步步小心。隐隐看见密林深处有些火光。不敢靠近,但那火光渐渐密集,还一点一点朝我这边聚拢过来。来者不知是敌是友,我先跑了再说。
远处听见一人喊道:“那边有人!别跑!”
哗啦啦都围了上来。
一群人将我围在中央,本王用手挡着脸,一人在身后抓住我手道:“你在这里!你没事吧?”
是高亭。
本王一连几天在衙门待着,闲的发慌。他俩似乎一直挺忙的。
从那晚到现在一直没看见清张,
我还记得那晚回了衙门,刚打发完曹仁他们,清张推门进来就是一脸冰霜:“王爷只由自己任性,不管别人的死活。”
我还以为他会很担心我,看他生气的样子,本王也气。我是主子我还不能任性!
好不容易看见高亭,走廊里拦住他去路。
“何事如此匆忙?”
高亭行色匆匆道:“没事回屋里歇着去。等我忙忙再陪你聊天。”
本王不满道:“我再歇着就要出毛病了。”
高亭看了我一眼道:“我要去趟牢房,你一起么?”
“牢里有什么?”
“我们上次庵里抓回来的犯人。叫董常……”
我跟高亭一起去了监牢。狱卒说这个董常昨天闹了半天,饭菜给砸了,铁门也撞了,好不容易消停了。今早来看发现他割腕了。用的是昨天摔碎的碗碎片。死者头发蓬乱,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他手腕上的口子又深又粗,像张开的血盆大口,看了胆寒。血水渗进身子下的草堆里。脚边还有被踩烂的米饭,淋漓的菜叶汤汁粘得到处都是。两个狱卒立在门口,旁边还有一个仵作。想不到书香门第的公子哥,最后死在这么一个污秽不堪的地方。
“他为何如此,你们对他动刑了?”
高亭白了我一眼,叹道:“不至于,我们找到他,他就什么都交代了。可能是因为没有见到吕英。他死意顿生吧。”
“吕英是谁?”
高亭:“吕英可是这次火烧藏书楼的关键人物。吕英、董常、陆白这三人,《黑白传》里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你别说你没看过吧。”
我看书一般能记住情节,故事里的人名总是记不大住。
“想起来了。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董常的?”
高亭:“是叶先生找到的。他发现普善庵有个地牢,我们去搜查了一番果然发现董常躲在地牢里。那天你不是也在。”
“清张?怎知道那处有地牢?”
高亭淡淡道:“他一来就将平全的地方史志读了一遍。这平全的普善庵是我朝开国大将毛恒为他祖母祈福所建,下面的地牢关过不少叛军之将。所以记在了地方志上。”
不愧是清张。其实我也没少看书,要是我也看看地方志,也能发现那个地牢,就不至于此行一无是处。
高亭低下身将伤口又检视一番,回头交代仵作写好验尸的经过。
“这案子是这样就了解了么?”本王问。
“此事说来话长。等回去跟你细说吧。”
回去的路上,本王想着董常的死状实在不好受,“你刚才说的吕英在哪里?”想起那本《黑白传》。吕英是董常抢去的良家女子,这个董常竟然会因为她不愿见自己就万念俱灰,看来也是痴情之人。
“吕英是他抢来的,不愿意见他很正常。可是……”本王觉得十分可惜。
“那是书里写的。其实,吕英跟董常一直情投意合,吕英的爹小时候给她许亲陆白,不愿意悔婚。两人就私定终身,躲了起来。吕英的爹去董家要人,董平面子上难看就将吕英的爹赶了出来。她爹气不过,回去就上吊了。那陆白是烈山派的弟子,看见未婚妻被人抢走也气不过,找到董常要跟他决斗。没想到董常竟将陆白误杀了。董常害怕躲到了普善庵的地牢里,而吕英在她爹死后也下落不明了。”
“不对,书上说那陆白将董黑打得落花流水,陆白的武功怎么可能死在董黑手里?”
“那是因为董常的爹在平全名声不好,连累他儿子也不得人心。”
“所以说书人把董常说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董常被捕之后,悔愧不已,如果没有他跟吕英这出,就没有强抢民女的戏文,没有戏文,范生就不会死,范生不死,秀才们也不会鼓动百姓闹事,那董家也不会被百姓烧了……不过,那董平的做法也是不妥,环环相扣,成了今天的局面。”
本王慨叹,不过是一个情字而已。
“那董常临死前只是想见吕英一面,那吕英为何不来见他?”
“四大皆空之人,她怎么想的我怎知道。叶先生都没劝得动,我总不能将人绑来……”
“清张见过她?”
“嗯,叶先生找到了那名女子,你说巧不巧,她出家的那个普善庵正是董常藏身的地方,而两个人竟然都不知道。”
“那吕英要是知道了董常之死,会怎样呢?”
高亭拍着我肩膀道:“哥哥,你别替别人担心了。你也看出来了,其实这个火烧藏书楼的案子没什么可查的,不能治平全百姓的罪,稳定云川,尤其是安抚云川读书人最重要。现在董常死了,此事就到此为止。我明天写个折子,请皇帝将那董平老儿放出来,再让曹仁写个告示,恩威并施一番,你我就可回京了。”
本王堵得心里难受。这男欢女爱,就算合了天伦人道,也会生出许多波折,抱憾终身。情之无常,本就无论男女,不关风月。
高亭在前面走着,突然转过身,定定看着我:“你前两天在山上果真不是被绑架了或者去见了什么人?”
本王正色道:“自然没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去赏月的。”
上次被那人救了之后,本王本就不想治那师徒三人,尤其是当高亭和清张带着一群人出现的时候,我竟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大伙兴师动众挺麻烦的,而且让人知道端王被绑架了,面子上也过不去。皇帝知道了可能又要兴师问罪,平全的地方官也许要倒霉。当时脑子里急中生智,一口咬定我是出来散步赏月的。
我问高亭为何带人搜山。他说清张去积香院找我,里面的人讲我两天没回去了,清张担心出事,带着人到处找我。
不过后来听说我是出去散步的,生气不理我。本王很冤啊。
想到这两天都没见到他人,不知道气消了没有。
“他这两日在做些什么?”
高亭负手站定:“叶先生去可能会客了。”说完不理我。
本王追问:“什么朋友?他在这里怎么会有朋友?”
高亭没好气道:“凭什么他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你对他了解多少?”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朋友?”
“叶先生有个兄长是烈山堂的首领,前一阵子被我跟鲍捕头抓了。看叶先生面子,人给放了。”
我从未听清张提起过,他还有兄长。
“叶先生这个兄长对官府可能有点误会……看样子跟叶先生关系也不大好……”高亭揉着下巴,“我说你……”
“嗯?”
“真是看不下去……兄弟给你出两招。要么牛不喝水强按头,要么趁早收兵,别给自己添堵。”
你以为本王喜欢优柔寡断。
“要不要找地方喝酒?”
“改天吧。”
本王到了清张房里,发现屋里并没有人,桌子上放着一卷书,是《曲堂集》。前朝诗人范巨卿的诗集。我问杂役,“叶先生人呢?”
杂役道:“有事出门去了。”
我等在他房里,看着跟我房间一样的陈设。百感交集。有些话我是一定要问明白的。我让人搬了两个火盆进来,清张的房间感觉比别处要冷得多。白天衙门里自尽的那人,无端想起来。好端端的两人,遇上了,看上了,碍着别人什么,为何会家破人亡、阴阳两隔。若是吕英跟董常在陌上花开之时,各自低头走过,没有回头多那一望,这故事便没有下文,这结局就不会如此。董常临死之前是否悔不当初,本王无从知道。几十年之后,谁还不是一把黄土。我只求我真心交付之人,也愿将真心交付我。即便是痛是悔,那情也是真的。
一直到了很晚他才回来。
清张推门进来的时候,呆了一呆。
“为何这么晚回来?小心染上风寒。”
清张站在门口,没有回答。我指着桌前的凳子道:“坐,我叫人给你准备吃的。”
“不劳王爷费心。”他在门口站着,等着我出去。
我的心里闷得慌,好像他一进来就把屋里的气吸走了。我当时脑子纷飞的很多言语一时都想不起来。就这么跟他对视,什么都不发生也挺好的。可他忍不下去。
我走出他房门的时候,他道:“天太冷,早些歇着吧。”
门就在我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