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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章 一辈子失去了你 ...

  •   萧潇为了逃避孟昱的热烈示爱,争取到了一个外出公干的机会。《西南特区报》近期正在筹划一个大湄公河流域经济现状的报道,社里的精兵强将将被派驻到不同的国家。在湄公河流经的中国、越南、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六个国家里,萧潇选择了去越南,那个从前被唤作印度□□的地方,那个在杜拉斯笔下总是炎热得没有四季、被贫穷和饥荒笼罩、让人伤感的殖民地,那个在《阿甘正传》里,雨总是下个不停的国度。
      听说萧潇要远行,路引约她到月光海岸,说要给她践行。
      黄昏总是在不确定的时刻骤然而至。柔和金黄的斑斓夕照映得街面像镀了金,云彩悠然地飘浮,在空中盘旋的鸽群撒落了一地的回忆。坐在月光海岸顶层的空中餐厅里,路引和萧潇都满怀心事,他们俩望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相顾默然。
      饭后,两人来到餐厅后面的美丽华海滩,坐在贵宾楼前那片空旷草坪的摇椅上。夜气清爽,渔火在幽蓝的海面上摇曳,月色朦胧在水里。路引看见不远处的海边有个打着电筒、用光诱来捕鱼的黑夜渔人,对萧潇说:“走,我们到那边看看,看他捕到了什么鱼。”
      海风刮在身上有点腻,踩在沙滩上,沙子咯吱直响。秋天被海滩上散步的人们一块块地踩碎,记忆像浪花般一片片地被沙滩上的礁石敲打得七零八落。两人走近,渔人熄了灯,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子,在夜还没有深透的时候上了岸。漫天的星辉洒落在路引和萧潇惆怅的肩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自相识至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但又仿佛隔着一层薄如蝉翼却牢不可破的纸,彼此都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他们俩在海滩上留下一前一后两串脚印,海面的渔火被海风吹拂,摇晃得更加动荡。
      萧潇办完了签证,从东兴出境,过芒街,进入越南。在她前往下龙湾登上海洋公主号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令她大吃一惊。孟昱居然也在船上!孟昱咧开嘴,朝她灿烂地微笑,笑容还是那么阳光、那么富有朝气,与刘易的忧郁、路引的凝重截然不同。她申请外出公干,本是想躲开孟昱这个冤家的,谁料到他神通广大,算准了她会走这条道,提前就做好了准备,在船上来了个守株待兔。这下要想躲开,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了。她虽然有点恼怒孟昱的纠缠,但看见他那么明媚的笑容,那么执迷不悔地从成都跑到云海,又从云海大费周章地跑到越南来,心头毕竟还是感动。她娇喝道:“孟昱,你给我立即下船,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干吗?”
      “你一个人出来,我不放心。”
      “我已经工作了两年多了,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本小姐比你还大一岁呢,用得着你操心吗?”
      “以前是在国内,什么事都好办。现在你到了越南,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那怎么办,谁来照顾你?”萧潇听了他这两句关爱怜惜的话,心便软了下来。
      孟昱活泼又开朗,懂得的东西又多,天南地北都能瞎侃一气,时常能把闷闷不乐的萧潇给逗笑。只要他不提感情上的事,他会是旅途中一个理想的游伴。从下龙湾到海防,孟昱鞍前马后地在萧潇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让她漫长的旅途不再寂寞。有时,孟昱会一脸深情地望着萧潇,萧潇一时也拿他没辙,喝令他不许这样看她,他总是很听话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只是眼睛红红的。要不了多久,孟昱又会像只吸足了氧的龙虾般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围在萧潇的周围忙前忙后,俨然一个贴身佣人。
      在河内人民大会堂的广场前,萧潇对孟昱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这样会让我承受不起的。”
      “除了你,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对谁好,如果我还能对另外一个人像对你这样就好了。这几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觉得不论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我知道你也许永远都不会接受我,但没关系,只要能让我见着你,我就很满足了。如果能为你做一点事情,我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将来就是我老了,我回想起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能陪在你的身边,比我们以前见面的所有时间加起来还要长。有这个回忆,我就可以活下去了,你别赶我走,让我陪你走完越南,好吗?”
      萧潇想着孟昱从小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一个人,这次如此煞费苦心地追到越南来,一路上的体贴入微和殷勤备至着实不易,这片痴情让她怎么也不能再赶他走。
      胡志明市,那个从前被唤作西贡的地方。浓密的森林,广袤的田野,奔腾的大河,那些法国统治时期留下来的哥特式尖顶建筑,那些挥之不去的法国风情,那些依然质朴腼腆的人民。在萧潇看来,就连西贡这个名字,都充满了历史的况味,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地适合怀念,这似乎是一个注定会让人留下记忆的地方。
      那条古老的湄公河在树林茂密、良田万顷的平原间以摧毁一切的决心浩浩荡荡地奔涌,裹夹着巨大的生命力,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天边的浮云显出比在中国更深邃的蔚蓝和更纯粹的澄澈,时间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它那神秘的呼喊。萧潇感到自己与这条大河似乎在前世就结下了姻缘,看见这条怒吼奔涌的河流,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前世和今生,那澎湃的激情和汹涌的暗流如同她岁月的分支,一段一段地刻画在她的生命轨迹上。站在桥上,她被这条大河震撼得心潮起伏,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出来。孟昱以为她触景生情想起了刘易,知趣地走开了。孟昱沿着河流两岸走走停停,拍了很多照片,回到桥上,看见萧潇在桥上依然泪眼涟洏,心里很不好受。
      萧潇每天都要把数码相机的照片拷贝到笔记本电脑上。当她一个人静静地在电脑前敲打着她和湄公河之间的故事的时候,孟昱就用相机把她安静而又忧伤的表情一幅幅地拍下来。萧潇要追寻湄公河在她生命里的故事,孟昱要留下他对萧潇的回忆。
      时值深秋,炎热却丝毫未减,湄公河两岸的庄稼却长得格外的茂盛。这个拥有八千四百万人口的国家,自从一九八六年步中国的后尘开始改革开放,经济得到了迅猛的增长,发达国家对它的投资有增无减。近五年来,越南的国民经济产值几乎翻了一番,成为世界经济一支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而在十年前,这个国家的大米只能勉强自给,如今一年三收的稻谷使得越南的大米出口紧随泰国其后,出口量已跃居世界第二,并且成为世界头号胡椒出口国,腰果和咖啡的出口量也稳居世界第二。世间一切事物如同滚滚向前的车轮,没有任何东西会停留在历史和昨日的记忆里,昔日落后贫困的殖民地,现今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萧潇写着经济类的报道和杂感,从海防到河内到胡志明市,经此一遭,觉得自己已从那个青涩的女孩长大成人,她仿佛听见掠耳而过的风里传来命运之神苍老的声音:青春总要散场,大学里的风花雪月该收场了。她似乎明白了湄公河对她的暗示。
      当萧潇以为自己已经参透了上天对她的暗示之时,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她永远记得那个台风过后的清晨,永远记得。那天,孟昱从胡志明市一家出租车公司租来一辆半新不旧的丰田佳美,他的脸上写满了激动,那张青春明媚的笑脸像刀刻一样永久印在萧潇的心里。
      萧潇执意要自己驾车,考察完胡志明市的一个乡村后再驱车到港口,那里是湄公河汇入太平洋的入海口,也是她此次越南之行的终点。台风终于过去,可以继续上路了。路上虽仍下着台风过后的尾雨,这毛毛细雨并没有带来任何的阻碍,反使空气更加清新湿润,那些在深秋积聚不散的炎热忽然间也已消散无踪。
      萧潇驾车开到一座石桥之前,桥的另一边,由于连日的台风雨,路上布满了积水。她小心地把车开过去,积水越来越深,淹没了排气筒,排气筒在水里发出隆隆的闷响,她只得把车子往后倒。看见桥头的左侧有一块田垄,地势较高,只浅浅地覆了一层积水,她便加大油门冲上田垄。车子开上了田垄之后,她驾车沿着田垄上的坡地缓缓前行,没过多久,田垄上的积水越来越深,而右边五十米远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上面一点水迹都没有,通过了那段路,就可以开到右边的大路上去了。于是,她挂低挡,踩油门,猛打方向盘,车子往右边驶去。开得数米,水有变浅的迹象,车子的阻力明显减少,离那片旱地只有三四十米远了,萧潇提速冲了过去。忽然间,车头猛地往下沉,萧潇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车子如同一只跳水的青蛙似的整个掉进了水里。这儿是湄公河蜿蜒向北的一条支流,有七八米深、十米宽,由于水势覆盖,遮没了河道,因而在岸上根本看不出这潜藏的凶险。
      车子扑通扑通地往水里沉,水流从没有关严的玻璃窗四面八方的灌进汽车里,当水全部涌进车厢的时候,车子在水中翻了个跟斗,底朝天地沉到了河底。萧潇不会游泳,连闭气都不会,一下子就喝了好几口水。孟昱所在的副驾驶座位这边的车门被河道壁堵住了,推不开车门,只有萧潇那边的车门能打开。孟昱抓住在水中拼命挣扎、失却了理智的萧潇,用嘴堵住她的唇,然后张开自己的嘴巴。萧潇立即感到自己可以呼吸了,她从孟昱的口腔里吮吸了几口气。当她一脱开孟昱的嘴,又哇哇地吞了几口水。孟昱捉住她的手臂摇了几下,示意她要冷静,然后,他把右手伸到她那边的车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车门给推开,把她横倒着的身体往外推。
      萧潇被推出汽车时由于慌乱,四肢在水里狂魔乱舞般乱蹬乱划,一脚蹬中孟昱的脸,孟昱一口气岔了,立时吞进了几大口水,倒在汽车里天旋地转。萧潇脱离了狭仄的汽车进入混浊黑暗的河道之时,又扑通扑通地喝了几口水,喝进去的水里还夹杂着腐败的树叶,堵在她的咽喉处。她拼命地划水,手脚一起挥舞,腿一蹬,把原本已经打开的车门给带上了,同时也把孟昱的生还之门合上了。这时车中已经全部灌满了污浊的河水,由于水中的压力太大,半昏迷的孟昱再也没有力气把车门推开,他带着对萧潇至死不渝的爱,永远躺在了湄公河底。
      萧潇浮出水面的时候离岸很近,她抓住了河边的一簇树枝,艰难地爬上了岸。她像个无助的孩子,蹲在岸上声嘶力竭地朝水里喊:“孟昱!孟昱!你快出来啊,你快上来!”“孟昱,你说过要陪我走完越南的,你说过你这一辈子都会陪我的。我不要湄公河的那个鬼暗示了,孟昱,你快点上来,只要你上来,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孟昱!”她在岸上泪如泉涌,一遍遍地喊着孟昱的名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惊恐地睁着大眼睛,希望他能浮上来。奇迹终于还是没有发生。水中只冒出两个泡泡,仿佛那是孟昱最后的回答,他对她说,萧潇,你安全地上到岸,我死也瞑目了。河面上水平如镜,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很快就彻底地沉寂了。
      孟昱的遗体是在胡志明市火化的,他的父母从成都赶了过来,孟父还帮萧潇料理了那辆沉在河底的出租车。萧潇抱着孟昱的骨灰盒泣不成声,怎么也不肯放手。孟母狠狠地盯着萧潇,一把从她怀中夺过孟昱的骨灰盒,然后扬起手,刚要一巴掌扇过去,孟父抓住了妻子的手。萧潇抬起头,看见两个老人脸上老泪纵横。
      孟母呜咽着说道:“老孟,你放开我。我们那么好的一个儿子,他追这个妖精追了四年,好好的一份工作不要了,家里的生意也不要了,跑到这里来找她。如今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你,你这个狐狸精!狐狸精!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她一边说一边指着萧潇,由于情绪过于激动,竟晕了过去。孟父抱住妻子,那张坚毅的脸上布满了悲伤。
      萧潇一下子跪在地上,哽咽道:“孟昱是为救我而死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死的。我对不起孟昱,对不起你们。”她低着头,哭得像个泪人。
      孟父扶着妻子,摇了摇头,垂泪道:“孩子,这是意外,这是一次意外。谁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不是你的错。你别怪孟昱他妈,她是太爱这孩子了,她说你,你别往心里面去。你起来,好好地去吧。
      萧潇起身,叫了一声:“孟伯伯。”掩面而去。
      在海防登上了海洋公主号,萧潇踏上了回国的路程。她来越南的时候有孟昱陪着,两个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现在孟昱离开她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船上,她被一种很深的孤寂缠绕着,这种孤寂,深得几乎使她看不见生命的前方。那条汹涌奔腾的湄公河一直一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驱之不散。她还以为湄公河给她的震撼是前世与这条大河结下的姻缘,现在她明白了,她和湄公河之间的故事,不是姻缘,而是宿怨。湄公河毫不留情地将这辈子最爱她的人带走,她在前世所犯的错,湄公河在今生与她进行了一次性的了结。天阴欲雨,船上的阳光隔着薄薄的云层漫射过来,一缕缕射进她那千疮百孔的心,显得那么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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