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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章 千禧之夜 ...

  •   秋风萧瑟,闷热的夏季终于过去了。路引这天下班后来到美丽华海滩,每当涨潮的汛期,他和云海哥都会不约而同前来游泳。路引慢慢地下了水,水很凉,也许,这是他们今年最后一次能够下海游泳的日子了。他游到海中央的那只小船上面,云海哥正躺在舢板上闭目养神。
      “老头,该起床了。”
      云海哥对他眨了一下眼,伸了个懒腰,把腰间别着的水瓶子拿起来喝了一口。路引也倒在船板上,两人并排躺着。有时,路引觉得云海哥是个可以无话不谈的老朋友;有时,又觉得他是个未卜先知的法师;有时,又觉得他就是自己的父亲。他对云海哥说起了最近认识萧潇的事,他不确定自己对萧潇的感情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自己忘不了叶小曼。
      云海哥望着落霞灿烂的海面,缓缓地说,人的一生,总要不断地了却一些事,忘记一些人。人有时应该装傻,学会遗忘。有些事情,记得太深,对自己没有好处。云海哥的这番话,令路引想起了哥哥和他的那坛醉生梦死。在那个黄沙漫天的旷野里,在那间萧瑟寂寥的客栈里,记忆在哥哥心里翻江倒海,那些四面八方奔涌而至的孤独和哀伤把那个被昏黄落日映照得无比惆怅的落寞身影包裹得严严实实。风永无休止地呼啸而过,时间疾走不停,不为谁而停留,只有悲凉的歌咏在哥哥心里周而复始地演奏,也在路引的心间不停地回响。
      路引回到住处,点了一支七星,放了一张哥哥的专辑《想你》。哥哥的歌是他失意时最好的音乐,哥哥的歌声,豪情处,如一抹早春三月的明媚春光,荡气回肠直上云天;深情处,如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酽酽微波中泛着六朝粉黛的残香屑玉,于年华盛放中叹息斜阳渐远的妩媚颓靡;柔情处,似西湖边的杨柳依依、荷叶田田,撩拨着融融暖意,风乍起时,吹皱了一池柔和绮丽的春水。听着哥哥的这首《想你》,想起从前,他就禁不住动容落泪。这六年来,叶小曼雪溶于水般存在于他的躯体之中,在他的灵魂深处,醒时可见,梦里萦绕,永不离散。
      那天晚上从长江大桥回来,路引送了叶小曼回去,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没过多久就是元旦了,如果那个诺查·丹马斯的预言真的应验的话,那可怎生是好?他去到大傻宿舍,发现大傻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他把大傻弄醒,向他复述了一遍今晚和叶小曼在一起所说的那些话。
      大傻一反嬉皮笑脸,颇为严肃地思考了几分钟,才对路引说:“看得出来,小曼对你已然动了情,但是她心中有两个顾虑,一个是来自她家庭的压力,一个是邱孟华雷威之类的窝囊废,使得她放不开。依我看,要突破目前这种瓶颈阶段必须使用非常规手段,要出奇制胜,才能一击成功。”
      “她是个大家闺秀,我是个乡下穷小子。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味道?”
      “我靠,这可不像那个踌躇满志,雄心壮志说一定要把百米冠军拿到手的路大啊。”
      “哎,那是两回事。”
      “放屁,根本就是一回事。老杨跟我讲蒙古野史,说成吉思汗的老妈原来是别人的老婆,是被他老爸在路上硬生生地给抢过来的。就是因为铁木真的老爸够猛,所以才生出那么猛的铁木真,所以他后来做了整个蒙古的大汗,打下了世界上版图最大的国家。”
      “哎,人家是成吉思汗,我怎么能比?再说那个时代可以用武力解决一切问题,谁厉害谁就是老大,你叫我现在怎么办,找什么邱孟华雷威之流的出来一决雌雄啊?”
      “我说你这个人死脑筋就是死脑筋,你看三国,曹操打得过典韦许褚张辽吗,刘备打得过关公张飞赵云吗?为什么是曹操刘备当统帅而不是那些武夫猛将?任何时候武力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只有像本帅这样智勇双全的人,哼哼,才有办法对付。”
      路引对大傻的高谈阔论有点不以为然,说:“赵大元帅,你整天研究古籍,又一天缠在老杨身边让他传授泡妞秘笈,那你倒说说,我现在该如何是好?不要跟我说搞个比武招亲啊。”
      “错错错,非泡妞秘笈,是爱情兵法也。你的小曼呢,也不是说没有办法,不过就是操作起来有点难度,还有就是……”
      “你说来听听。”
      “哎,罢了罢了,为了玉成你小子的美事,本帅只好割肉放血了。”
      “难道你要去伪装强盗,让我上演英雄救美,你被我痛打一顿,然后感动她不成?”
      “靠,这种土掉渣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
      “死大傻,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有什么高招,快说嘛。”这时,睡在大傻上铺的同学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为了不打扰他人,大傻小声地对路引耳语了一番。路引听了,看看大傻,又望望窗外,将信将疑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十多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叶小曼背着一个小旅行包,来到了武昌火车站。昨天,齐敏对她说,她们一直在做兼职的那家商务礼仪公司这次有一个美差,元旦当天要到上海徐家汇做一个小型商业活动的主持,酬金有两千元,比在武汉当地主持的高了好几倍。本来这个活儿是齐敏接下来的,齐敏突然接到她爸的电话,她爸过两天出差要路过武汉,顺便来看她,所以她去不了了,要叶小曼无论如何帮她顶上,否则交不了差。叶小曼本不想去的,但在齐敏的软磨硬泡之下,齐敏最后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叶小曼心想,罢了罢了,姐妹一场,就帮她一次吧,才答应下来。齐敏才破涕为笑,搂着叶小曼,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这才是我的好小曼、乖小曼呢。叶小曼只有摇头苦笑。
      叶小曼拿着火车票上了火车,一边找座位,一边嘀咕,公司也忒小气了吧,连卧铺票都不给买,居然是个硬座。元旦将至,火车上的人多得挤都挤不过去,叶小曼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想把旅行包放到行李架上面,可是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堆满了先到旅客的行李。看见一个绿色的行李箱和一个红色的蛇皮袋之间还有一点空隙,叶小曼想把自己的旅行包塞进去,由于力度不够,旅行包没放牢固,又掉了下来。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要不要帮忙?”她觉得声音有点熟悉,回过头来一看,竟然是路引!
      叶小曼惊愕地望着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路引从她手上接过旅行包帮她放上了行李架,然后把他找大傻借来装行李的那个球包塞到了座位底下,掏出一包她平时常带在身上的那种“心相印”纸巾递给她,对她说:“坐下来擦擦汗吧。”
      叶小曼依言坐到座位上面,接过纸巾拭了拭额头,眼珠子在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侧过头来一脸疑窦地望着路引,路引朝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俄顷,火车鸣着长长的汽笛,轰隆轰隆地缓缓开动了。路引从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叶小曼,叶小曼嘟着嘴像个女特工似的盯着他,接过信封拆开来一看,里面有两张明天从上海到苏州的火车票,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祝我们的宝贝小曼和路大冠军千禧之旅愉快!落款是大傻和齐敏。叶小曼认出,字是齐敏写的,齐敏还调皮地在卡片上画了一个挤眉弄眼的笑脸。
      叶小曼突然回过神来,说:“公司的活动是假的,敏敏的爸爸出差路过武汉也是假的,她要我去上海替她做主持也是假的,是不是?”
      路引点了点头,望着她,眼中尽是柔柔的光芒。
      叶小曼嗔道:“你们好可恶,居然合起伙来骗我,更可气的是,连敏敏也帮你们。”
      “我本来想跟你直说的,但大傻怕你不同意,他说为保险起见,还是先斩后奏的好,一切安排好之后木已成舟,你想不去都来不及了。你不知道大傻和齐敏为这件事操了多少心呢。”
      “我才不领你们的情呢。你们都是一群骗子,可恶的骗子。”
      “如果不是这样,你又怎么会在去往苏州方向的火车上呢?你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吗?诺查·丹马斯的那个预言?如果世界在元旦到来的那一刻毁灭了,你长这么大,还没有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那多遗憾?”
      叶小曼本来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觉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此刻才知道。其实在她心里,更多的是惊喜。她听得路引这么一说,心想齐敏和大傻为这件事确实伤了不少脑筋,路引为了帮她圆这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想的梦,也可说是大费周章,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柔情顿生,加上她性子本就和善,也就不再恼怒他们合起伙来骗她了。
      火车一路向东疾驰,不时掠过一些优美的田野、参差的农庄和奇崛拔起的山头;有时窗外一片水雾弥漫,菜畦被一片汪洋泽国所包围;有时是一条曲折的小河,一旁有水渠,有汲水的井。越是往东,越显出比中原风物分外的细致柔丽来。
      路引泡了两碗康师傅牛肉面,和叶小曼一人吃了一碗。吃过之后,叶小曼倚窗而望,看着那些倏忽而过的风景,悠然出神。路引见她不说话,向对面座的一位客商模样的汉子借了一本《知音》杂志,随手翻了起来。过不多时,夜幕低垂,窗外漆黑一片。到得晚上十一二点钟的样子,车厢内的旅客大部分都睡着了,路引正自昏昏欲睡,却觉右边肩头微微一沉。原来叶小曼已然困得不行了,她的头往他肩膀处靠去,当她察觉挨着路引的肩,随即又抬了起来,不一会又沉下去,这么反复五六次,当她再次往他的肩头靠的时候,终于困得再也抬不起头,睡了过去。路引却觉甚是为难,他怕自己稍一动作就惊醒了她,一直坐得方方正正又很累。他坚持了半小时,睡意越来越浓,到最后他也坚持不住了,往她头上倚去,鼻中闻到她身上一抹飘忽的淡香,也睡着了。
      熹微的晨光从无奇不有的山峰边缘透过车窗射进来,似一串跳跃的珍珠,唤醒了叶小曼。她醒了,却觉得极是舒服,不愿动弹,眼睛甫一睁开,发现自己倚在路引身上,脑袋被他压着,鼻息中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犹如阳光般的气息。这时,对面的那位客商也醒了,那人要去洗漱,起身时动作有点大,身体带动的气流使叶小曼的头发往上直翘,路引的颈脖、嘴鼻处像被呵挠似的痒得厉害,他一下子也醒了。路引醒来的第一口呼吸馨香如兰,十分受用。他微微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枕着叶小曼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头抬了起来。他刚坐直,叶小曼也装做刚醒的样子,缓缓地把头和身体从他身上移开。
      火车于翌日的下午到了上海,离去苏州的火车开车还有四个多小时,叶小曼和路引出了车站,在一家无锡人开的蒸饺店里每人吃了一笼蒸饺。叶小曼怕路引吃不饱,又为他点了一笼小笼包,路引三下五除二地又把小笼包给消灭了。她看见他埋头大嚼的生猛状,不知为何,突然间母爱泛滥,竟觉得他就像自己的孩子,再不是那个在跑道上舍我其谁、豪情纵横的短跑冠军,那个在球场上勇不可挡、一剑封喉的锋线杀手。
      饭后,两人来到外滩。黄浦江江风清洌,黄蒙蒙的江面上穿梭着来来往往的船只。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傲然矗立,底座稳固坚实,顶部的钢铁架件直刺天幕,像把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利剑;有中国第一高楼之称的金茂凯越大厦,君临天下般低俯着周围林立的建筑群。路引望着这个中国最大的城市在世纪之交的绝世繁华,对叶小曼说:“你说,这里这么好看,要是再过几个小时,一切都消失不见,或是被夷为平地了,那该多可惜啊?”
      冬天的冷风嗖嗖地吹过,拂起叶小曼的秀发万千,她在心里默念着徐志摩的一句诗:“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路引的话,更是掀起她心中的柔情万种。此刻,路引在自己身边,只感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心中极其安乐,对于渺不可知的未来,对于无法穿越的时光,这些东西都已不再重要,还有过去那些令她感到烦心的事情在这一刻也已烟消云散。她朝他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到得苏州,路引和叶小曼在一家名为“悦来宾馆”的旅店投了宿,搭出租车往寒山寺赶去。苏州城水流阡陌,河道纵横,房子依水而筑,枕桥而建,一派温柔婉约的水乡风情。他们赶到枫桥镇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许是昨日下雪的缘故,枫桥下的河床浅浅地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在街灯的映照下,冰层反射出一道淡淡的紫色寒光。几只残损的木船搁浅在岸上,水流缓缓地从船底流过,没有乌啼,也没有渔火,只有无边的萧瑟冷清。两人踱步上得枫桥,千年的风雨把桥墩护栏侵蚀得坑坑洼洼,如同那些上了年纪的农妇粗糙皲裂的脸。叶小曼心想,要是诺查丹马斯的预言没有应验的话,再过得几十年,我们都要化作了尘土,而这桥,会屹立依然,这水流,也会继续这么潺潺地流淌下去,直到天荒地老。她望了一眼身边的路引,觉得,哪怕世界就此毁灭,有他陪着,也已足够。
      踏着那布满青苔寒露的青石板,循着蜿蜒的古旧小巷,两人来到寒山寺。寺内隐隐的竟有法锣号角喧竹之声,淡淡的佛香飘入鼻中。进得寺内,发现内里聚了许多人,在烧香祈拜,他们口中念叨的并不是吴侬软语,叶小曼对路引说他们说的是日语。原来大唐盛世,《枫桥夜泊》一诗也远传东瀛,妇孺皆知,一千多年来,在日本国世代相传,寺里这些日本游客都是为了追寻诗中意境,在千禧年到来之际远涉重洋来圆夙愿的。
      路引说:“我们也去买点香来烧吧,快到十二点了。”叶小曼点头说好。路引叫叶小曼在原地等他,他去买香。去到后堂,看见门店早已关了,路引四处寻了一圈,没有找到售香之处,心想那些日本香客的香可能是白天就已经买好了的。香买不到,只好折身回去。路引回到原处,已不见了叶小曼人影,刚才两人站立的庙堂门口空荡荡的并无一人。原来的许多游人,这时竟已一个都不见了。路引跑到寺院门口,也不见叶小曼,他心急了起来,放声喊道:“叶小曼!叶小曼!你在哪里?”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不由得忧心如焚。寺内的黄墙红瓦在暗淡的数盏路灯中显得诡异莫测,莽莽的山林隐映在东一亭西一阁的庙宇中,偌大的一个寺院,他实是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叶小曼。
      “当!当!当!”的钟声蓦地沉沉响起,路引循着钟声传来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穿过一道寺门,在一个广阔的殿堂前,赫然看见几百人围在一座并不甚高大的二层楼宇四周,双手合十,正在许愿,气氛甚是肃严。千年的钟声悠悠,一下一下地响个不停,路引心乱如麻,暗暗祈祷:老天啊老天,求你快点让我找到叶小曼吧!钟楼四周有数百人之多,都在虔诚地许愿,世界在这一刹那显得如此静谧肃然,此刻光景又不容他高声呼喊,假如要在人群中一个个地去辨认,不知要找到何时,况且他并不知叶小曼是否就混在这祈祷的人群当中。路引彷徨地沿着人群边缘走着,在一株树影婆娑的槐树底下,依稀看见一个茕茕独立的身影,上前一看,叶小曼泪流满面地站在那儿,显得那么的凄楚无依。
      “小曼!”路引第一次这般叫她,叶小曼见了路引,瞬时哭得更加伤心,眼泪在她白玉般的腮边如落红似的滚落,他越是哄她,她只是哭得越凶。过了好一会,叶小曼才静息,喘着气说:“我,我,还以为,以为走散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了,不哭了,现在找到了,没事了。”
      叶小曼泪眼凝噎,说道:“你说,要是钟声响起的瞬间,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半年来,她对路引早已是情愫暗生,一颗芳心只为他而欢喜忧愁,只是碍于家庭的束缚和现实的牵绊,一直在强自克制自己的感情,直至此刻方才真情流露。路引看见她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的样子,将她拥入怀内。
      路引呼吸着她身上的如兰幽香,柔声说:“小曼,你不好好地呆在原地等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叶小曼泪水渐止,“刚才你不在我身边,我好害怕,害怕世界消失了,我就要死去了,却要孤零零地一个人上路。”她把脸挨在路引肩膀上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有个日本女游客,以为我是和她们一起来的,问我知不知道厕所在哪里。我选修了日语和法语,勉强听得懂,就带她去找。后来找到了,我却忘了原来的路怎么走了,天黑又看不见,就跟着那些日本人来到这里了。钟声一响,我见不到你,就急哭了。”
      “都怪我,不应该把你留在那里的,我怕你又像上次在归元寺一样不开心,躲到哪里去了。如果把你弄丢了,就是万年的钟声,亿年的钟声也不顶事了。”
      叶小曼听得路引这么一打趣,不禁破涕为笑,说:“这钟声怎么响个不停啊?我还以为只敲十二下呢,早知道要敲这半天我就不哭了。”
      “原来你哭是以为这钟声只响十二下,而不是和我走失了啊?”
      “我刚才想,十二下的钟声一会就敲完了,如果在钟声响完之后还见不到你,说不定我们从此都不能再见面了。”
      “幸亏老天爷赏脸,让我找到了你。如果我没猜错,这元旦的钟声,应该是要敲一百零八下的,现在估计也差不多了,我们来许个愿吧。”
      路引和叶小曼虔诚地在钟楼前许起愿来。两人许完了愿,钟声兀自绵绵不绝,他们互相凝望着对方,在这深情无限的凝眸中,千年的时光飞逝,悠悠的钟声也已止了。
      路引轻吸一口气往她眼睛吐去,问道:“刚才许的愿是不是和我有关?”
      叶小曼轻轻地点了点头。
      路引心中喜乐无限,握着她滑如丝缎般的手,说:“小曼,你看,千年已经过去了,那个巫师的预言没有实现,世界没有被毁灭,我们也好好地活着,还一起听到了寒山寺的钟声。”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像现在这么开心。”
      “可是刚才你还在哭鼻子呢,你以前还说过希望千年的钟声响起的时候,要和世界一起化为泡影呢。”
      叶小曼突然俏皮地说:“可是我现在又不想死了,要是我下次想的话,你陪不陪我?”路引认真地想了想,而后严肃地朝她点了点头。叶小曼见了,眼中蓦然出现一片蒸腾的水汽,胸臆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堵塞,再不能言语。
      新千年的钟声响过之后,寺内的游人逐渐散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竟开始下起雪来。两人抬头看着纷飞的雪花从天而降,仿佛置身梦境。没过多久,雪越下越大,昏暗的天幕中如同悬挂了一幅洁白的帷幕垂帘,密密层层地向四周延伸。大雪把寺庙、钟楼、树林、花圃全都覆盖了,大地变成了一片苍苍茫茫的雪白。路引和叶小曼踏着薄薄的雪层,在冬月微茫的光照下,穿过钟楼,向寺里的后院走去。
      在一排枝叶稀疏的柏树底下,叶小曼仰头望天,伸手接住一片悠悠下落的雪花,看着这片晶莹的雪花在她掌心中慢慢地融化。她甩掉冰冷的水珠,把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得有点僵硬的手,小声地念着张继的那首《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雪花代替了寒霜,要是再有月亮和乌鸦的鸣叫就好了。”
      路引握住她冰凉的手掌焐了一会儿,“你的手好冰啊。”这时,一朵雪花掉落到叶小曼微微仰起的鼻子上,路引伸手帮她抹掉,发现她的鼻子也是冰冷冰冷的,把她拉近他身边,将她的手放进他外套的口袋中。叶小曼没有抗拒,觉得心里很暖。
      “小曼,我是一个从大山里出来的贫寒人家的穷孩子,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我不会嫌弃傻孩子的。”
      “为什么?”
      “我第一次在音像店里见到你的时候,还有那天晚会的时候,你的样子,傻死了。”
      “可是,我这么穷,连带你去吃个肯德基的钱都没有。”
      “我很好养的,有青菜就可以了。”
      “那你家里让你去法国留学的事情怎么办?还有那几个上吊割脉跳楼的怎么办?”
      叶小曼腼腆地一笑,说道:“我没想过将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你陪我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现在,哪怕就是世界末日,我也觉得没什么遗憾了。我一直想问你,运动会颁奖典礼的时候,你是不是吃了豹子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难道就不怕我当场要你难堪吗?”
      “那个奖牌是你该得的呀。如果不是你暗中给我鼓励,也许我还得不了那两个冠军呢,奖牌给你就是为了表彰你嘛。”
      “不害羞,那个时候我才不会对你好呢。其实,不管你有没有得奖,在我心里,你始终是那个不服输的傻孩子。我觉得,你跟我们好像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你从一个我所不知道的遥远神秘的地方来,你身上藏着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我找啊找,找了好多年都没有找到。苍天不负有心人,现在终于让我找到了。”
      “什么东西?”
      “你身上那些不依不饶的执著,让我很感动,我一感动啊,就,就……”
      路引假装不明白,瞪大眼睛笑望着叶小曼,在等她把话说完。叶小曼脸泛红潮,微带嗔怒地望了他一眼,大有怪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之意。
      过了片刻,叶小曼轻声说:“哥哥有一首歌叫《取暖》,你听过吗?”路引摇了摇头,叶小曼便一字一顿地念起《取暖》的歌词来:“暗夜的脚步是两个人被紧紧地追赶,而你的眼神依然天真,这是我深藏许久的疑问。望天涯的路上两个人,不停的坠落无底深渊,握紧的双手还冷不冷,直到世界尽头只剩我们。你不要隐藏孤单的心,尽管世界比我们想象中残忍,我不会遮盖寂寞的眼,只因为想看看你的天真。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遗失身份……你说,这歌词写得好不好?”
      “好,就是太冷冰了。”
      “你冷不冷?”
      “不冷。你在身边,我心里好暖。”
      此际,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雪国迷城里。没过多久,路叶二人的头顶落满了白花花的雪花。
      路引对叶小曼说:“我们该回旅馆了,再站下去,你和我都要被冻成雪人了。”
      “嗯,不如,我们一人堆一个雪人吧?堆好我们就走。”
      “那好吧,不过动作要快,不然的话就会变成四个雪人了。”
      不消片刻,他们分别堆了一个半米高的小雪人,叶小曼用树上掉落的松球当做雪人的眼睛,用树枝和落叶给雪人编了一顶毡帽。虽只寥寥几根树枝,但经她巧手编织,却也似模似样。路引找来一根略微弯曲的树枝插在他堆成的雪人身上,然后把雪人推到叶小曼的雪人跟前,两个雪人相对而立,他那个雪人身上的树枝如同手臂一般环抱着另一个雪人。
      “你真坏,堆雪人也要占人家便宜。”路引听她这么说,又去找来两片树叶卷成一个筒状,插在自己那个雪人的头部,成了一张小巧的嘴巴,然后再如法炮制一个插在叶小曼那个雪人的头部,两个雪人在亲亲的温馨画面豁然眼前。
      叶小曼见了,啐道:“整天跟着大傻在一起,就知道你干不出什么好事来。”
      路引拉过她手,笑说:“戴毡帽的雪人叫曼曼,伸出手来的那个叫……”
      叶小曼抢说道:“叫坏蛋。”
      …………
      千禧之际苏州寒山寺里的那场大雪,一直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路引记忆的最深处,似乎永远也不会停。烟丝燃尽的时候,路引跌回到现实中来。繁花似锦的年华早就如残荷般凋零了,往事却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烙在他心里,越烧越旺,直至痛彻心扉。
      他唤了一声小黑,小黑意兴阑珊地爬出来,抬头望了他一眼,耷拉着脑袋不言不语。
      “小黑,我好想小曼。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有,不知道她在法国好不好?我好恨,我恨我自己,我恨这个老天。”路引脸上垂泪,心中沉痛,泪珠一滴一滴顺着脸庞滴落到地板上。
      每当谈到感情,小黑总是那么恬然,仿佛它从来没有爱过那般一脸虔诚地望着主人,像当初叶小曼站在领奖台下看他一样。路引和小黑说了一会话,走到大厅,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不久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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