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梦亦浮生》亦流觞

8、芙蓉颜色

　　流芳院的生意突然好了很多。江湖上的少年侠客们似乎一下子阔绰起来，扎堆地跑来流芳院。美人姐姐们依旧各展妖娆地迎来送往，回了屋却是愁容更重。都是见过沧桑世故的人精，自然知道只要和江湖扯上关系，便得慎而又慎。况且明眼人都看得出蹊跷，流芳院突然增加的生意对象尽是一律的江湖人。
　　人妖绸缎的里衣外面仅披了件薄纱，白色的里衣配绯色的外衣，却丝毫不见邪魅蛊惑。相反，衬得人妖疲累又深沉的脸，越发地清俊。人妖，越发地不像人妖了。
　　“楼下的那些人，”人妖顿了一下，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并不是来流芳院寻欢作乐的，他们在找一个人。”
　　“恩，我知道。仙隐神医墨怜。”这个人真是好大的架势，整个江湖都在找他。不，确切地说，如今整片大陆都在找他。四国发布的文牒，江湖上的悬赏，地下势力插入。
　　“那天你给我包扎的时候，手法很娴熟。”人妖的眼神暗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
　　“你怀疑我是他？”我望进他的眼睛，嗤笑了一下，“谁知道啊，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兴许我真的是他也不一定，这样流芳院可就红了，仙隐神医的能力在这也只能做个小厮。”
　　“你不是他。”人妖缓缓地吐出四个字，一双眼睛阴翳得惊人，这么阴翳的一双眼睛，感觉似曾相识。
　　愣了一下，我不在意地笑笑，“哦，原来主子早就看出来我能力欠缺啊。”
　　“天下人都知道仙隐神医是男儿身，可是你是••••••”
　　“老板，老板。”水丫头急吼吼地跑进来。“啊，墨墨你也在啊，那个，那个，你••••••”
　　“丫头，有事？”我拍了拍这个冒失惯了的小丫头。
　　“那个，今天来了好多大人物啊，墨墨，都是来见你的。”小丫头的眼里都冒星星了，一脸的向往和崇拜。
　　“丫头，先出去，没见我和小墨墨正聊着么？”小丫头唰得变了脸色，又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说来也怪，人妖保持人妖的派头的时候明明还是蛮和蔼可亲的，怎么一个一个地都那么怕他呢？
　　“你原本是什么样子？”人妖突然转了话题：“如果想大家没事的话，就恢复成你本来的样子，尽管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装扮成他。”

　　“海棠姐姐。”我一脸谄笑，拉拉拽拽扯扯海棠姐姐的袍袖。
　　“恩，说吧，你姐姐我还有事忙着呢。”海棠姐姐，不就对你亲热些么，难道我都是有求于人的时候才这么那个什么，狗腿的么？你干嘛一副要帮忙赶快讲的样子，尽管我真的是有求于你啦。
　　“海棠姐姐，屋子能接我用一用么？还有，想要借一些小家什。”我捏捏搓搓揉揉衣角，低下脑袋。
　　海棠姐姐似乎发现什么可笑的事情，拍拍我的脑袋，“恩，去吧，平时没少跑我那里，现在到害羞起来了。”说完，便水袖一拂，娉婷婀娜的曼妙姿态离开了。
　　站在镜子前，打散了束起的头发，镜子里的容颜，竟然有些生疏。这般的模样，已经多久没见了，已经想不起来了。
　　丝竹管弦，笑语欢声，喧嚣吵闹中，没有谁发生流芳院里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主子，能不能让我见见上门的客人。”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抬起眼睛的那一刻，霁齐轩后悔了，一丝连自己也没觉察到的后悔，后悔让他，现在应该说是让她，以如今的面貌去见除他以外的人。霁齐轩，这个生来把笑意留在嘴角，却内心冰冷的人，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松动了。多年的惯性，让他不经考虑地点头，却造成了以后漫天的悔恨。
　　对面的人回他一个温暖的微笑，便袍袖微动，转身离开了。微笑里没有刻意的挑逗与风情，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微笑，却，看在眼里，印在脑海，铭刻于心。这就是，只一眼，就万年吧，如同姑娘们唱曲的唱词说的一般。
　　只是步入前厅大堂，喧嚣的一切便停止了，所有在前一刻还淫词浪语的欢客在一道身影出现的时候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不忍亵渎。
　　“在座的，不知有谁是来找我的？”薄翼般的唇，轻轻翕合，像是山泉，却又更清冽，像是和风，却又更爽神。是九天仙么，所以惊世绝艳？是风中精灵么，所以意态翩跹？是渡世的菩提么，所以涤清污浊。明明是身处普天之下最最不堪的勾栏里，为何翩翩不能污染她一丝一毫？
　　座下的人没有谁记得要去回应，老半天，海棠喃喃：“小墨墨？”声音原本很低，可是厅堂里一片寂静，于是，听到声音的那位仙，偏首一笑，“海棠姐姐。”轻轻的一声，似清风掀起镜湖的一片涟漪。
　　“你，你••••••”
　　“那，那个••••••”
　　“姑，姑娘••••••”
　　“我，我们，那，那个••••••”
　　一个，两个，三个••••••没有谁能把话说清楚么？
　　座下，有一个人还是清醒的，可是他没有说话，端着他的酒，盯着眼前的仙，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那个人是小姐，小姐已经变得比想象中还要美丽地惊人，小姐，跟自己离得又更远了啊••••••对啊，那个人是小姐啊，现在的模样，也是理所应当的啊。
　　霁齐轩，不知什么时候，揪紧了衣襟，襟口一片褶皱，像是如此，才能平复衣襟下揪紧的心，骨节分明的指，甚至在襟口留下了浅色的印痕。
　　“仙隐神医，并不是你么？”回过神的某个人，记起了此行的目的。
　　“我是女子，如各位所见。”原来不过是场误会么，尽管目的落空，但心情却并没有低落下去，这样的女子，九重天上也难寻吧，比画中仙更明丽地惊人啊，她果真是凡尘中人么？
　　流芳院，一夜间，便该名扬天下了吧，因为一位美丽地虚幻的女子的出现。流芳院打烊的时候，走出的人忽然想起应该要替那位姑娘赎身，却再敲不开流芳院的门。随人群逗留的还有暗绝，他稍作停留，突然想到了自家主子，自顾地笑笑，主子，你从今会后悔么，以后会心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