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尸变》霄山

8、夜闯苏宅 你会有不同

　　农村休息得早，夜里十点多，家家灯都熄了。墨情踱步到窗边，走出了房间内昏黄色灯光的范围，黑暗霎时间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向外张望，目光穿过狭窄的巷子，忽的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五彩的烟花炸开，声音挣扎着传播，到耳边已近弥散。
　　墨情望着，听着，分不清烟花到底是在很远以外还是从很久以前传来，空间的远方和时间的远方，是那么难以辨明。
　　苏可欣钻进被窝，脸上映着红红绿绿变换的光，目光变得迷茫。她喃喃说：“墨情，我对不起你。”
　　“没事。”墨情不回头，她并不怎么怨苏可欣，苏可欣其实只是脑子缺根弦，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也没有刻意出卖她。何况，除了自己，指望任何人对得起自己，不都是奢求吗？她从来没有什么奢求。
　　她看那烟火，却突然想起魏离予来。那个男子淡雅如水墨，若是在灿烂的烟火下，又会是怎么样的风景呢。若是他回首，她一定会笑吧。

　　烟花放完好一会儿，墨情瞅瞅墙上的挂钟问：“可欣，苏宅的构造，你有了解吗？”可欣不说话，墨情走近看，呼吸平稳，竟然睡着了。能睡着的都是心里没藏事的人，墨情看着竟有些羡慕。
　　动作利索地套上一身轻薄的黑衣服，墨情给自己仔细系上两层面纱，随手抓过苏可欣的黑帽子，出门的瞬间，寒风裹了上来，这新年的前夜能把心都凉透，墨情冻得一哆嗦。
　　身后门嘎吱一响。苏奶奶披着厚厚的棉衣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塞到墨情手里，不赞成地扯着墨情袖子，摸摸见她穿的少，忙把墨情的手攥在手里。
　　“孩子，你那么冒失，会吃亏的，还穿那么少。”
　　墨情弯起眼睛调皮一笑：“奶奶，我这不是知道您会出来帮我吗。”
　　苏奶奶愣了一下，似是无可奈何：“你这个机灵豆，奶奶是看不透啊。我以前也在苏宅做过活，给你的就是苏宅的地图，苏宅大得很，你千万要小心，东北西北都有老时候留下的偏门，现在大概荒废了，但进是能进。”
　　墨情笑笑，“奶奶放心，好好睡一觉，等明早我回来吃早餐呀。”
　　苏奶奶似乎还是放心不下，嘴里念叨着：“孩子你多穿点，我去给你拿件……”
　　墨情突然打断苏奶奶的念叨，她敛起了十九年练就的半真半假的笑意，看上去就好像变了个人。她也不再像平时那样用滑头的语调，正色问：“奶奶，您说的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
　　苏奶奶停住话头，端详着墨情的面容，片刻，迟疑道：“孩子，那位大人，极其凶恶，犯下无数罪孽，是大忌讳，你还是少了解的好。”
　　墨情仍是笑，笑里头多了些清清明明的苦，涩得很：“奶奶，这是我的命，怎么逃得掉。”
　　苏奶奶沉默了，墨情感觉到苏奶奶的手正在变得冰冷，于是反手紧紧握住奶奶的手。苏奶奶似乎从那一丝丝的温度中得到了某种力量，郑重地说：“那位大人，名叫苏寒。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大人是极寒的命格，一生孤煞，粉身碎骨而死。”
　　“莫非你当年在苏宅……”
　　苏奶奶缓缓点头，“孩子，你太聪明。那时我在苏宅就是贴身照顾她。唉，你回来的时候，若是想听，我再跟你讲。”
　　“七星连珠，正属七杀”，“一生孤煞，不得善终。”两句话轰轰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回响，风刮得紧，墨情忘记自己是怎么跟苏奶奶道别，又是怎么从苏奶奶家走出来的，也没有听见背后苏奶奶看到她心绪大乱，急急地说：
　　“孩子，你和她，不一样。凭我这双老眼，你会有不同的命数的。”

　　“小姐，家主请你过去。”
　　“知道了。”

　　苏宅正在放烟花，整个苏宅此刻灯火通明。小孩子在院子里吵吵闹闹蹦着跳着，男男女女的佣人在各处看烟火，低声笑谈。
　　房间里的苏莫怜似乎不染尘世，对那红红绿绿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她低头看着窗前父亲买给她的百合花，好像在温柔地嗅着，又好像在欣赏花的纯美。
　　她心里在想着收到的那张纸条。
　　“墨情已到城南。”
　　宫主那边就给了这么一句话。墨情和谁一起来，住在哪里，来做什么，都丝毫没有透露。宫主的态度很明显，帮她，但心不在她这边。
　　按理说墨情应该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可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来到了城南，若是摸到了苏宅里，得到了她不该得到的东西，自己就危险了……为了防止墨情进苏宅，自己必须提前布下防卫，这样就害得自己不得不把墨情的画像公布出去，也让父亲提前得知了墨情的存在。
　　墨情本来毫无胜算的，从头到尾，只是个跳梁小丑罢了，也只能是个跳梁小丑。
　　也因此她才肆无忌惮坦然出现在墨情眼前，就为了高高在上地看个笑话。
　　头一次，计划没照着她的想法来。
　　猛地揪断一朵花扔在地上，苏莫怜看也不多看一眼地踩上去，狠狠碾过，抬脚出门，一闭眼，再睁眼，刹那间收了满脸的戾气，明眸皓齿，冰清玉洁。怪不得别人说：“百合最衬你不过。”
　　可惜，雪白的花，她看不顺眼，看不顺眼的东西，就得除掉，让花被摧残得粉碎，揉进泥土里，染上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秽。这样才畅快。

　　苏城的房间永远是苏宅最温暖明亮的地方，坐在家主位子上的那个男人，权倾南京城，却像畏惧死亡一样畏惧着寒冷与黑暗。
　　他抬眼，眼底的落寞少了一点：“怜怜还是那么好看，长得和妈妈很像。”
　　苏莫怜坐到椅子上，稍稍偏偏头把脸庞藏到阴影里，眼底沁毒，声音却轻柔悦耳：“父亲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说的，找到妹妹了，是真的吗？”
　　“是的父亲，消息确切，我已经找到妹妹了，叫做墨情，现在就在南京城大学读书，您想见的话随时都可以。”
　　苏城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这次能确定吗？以前也不是没消息，找错过很多次了。”
　　“这次的消息可靠。父亲，我已经证实了。而且，她八成现在就在附近。所以我才在各处贴了告示，布下防卫，若是见了，立刻能带过来。”
　　听了这话，苏城沉默片刻道：“不急不急，我们等假放完了，去大学找她也不迟。”
　　除了苏莫怜自己，谁也不知道，布下的防卫，非但不是为了找到墨情，反而是为了防着墨情。

　　墨情按着苏奶奶的指引，摸索着走到苏宅的东北角。一路从正门走来，苏宅里虽然热闹欢腾，但却热闹得井然有序，不知为何，门口守卫森严，使得本想趁乱溜进去的她不得不放弃打算。
　　苏宅外的高墙她是翻不过的，墙外连棵挨得近点儿的树都没有，爬树的本领也施展不了，还好有苏奶奶的提示。细细寻找一番，倒是真给她找出个小木柴门，掩藏在一堆木柴后，只是看高度并不像人走的门，而像是旧时候的狗洞。
　　趴在门上听了许久，墨情趁着新的一阵烟花爆开，一脚踢开木门，一顿狗爬钻进去，一抬头冷不丁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娃娃大眼瞪小眼。
　　穿得圆咕隆咚的小包子有点害怕，眼角一耷拉分不清想哭还是想叫，墨情忙窜到小包子面前，窜前不忘把身后的小木门放正，装的好像没坏一样。
　　“嘘！”墨情把食指放到嘴前，装作四处张望的样子，小小声说：“别声张呀，姐姐在玩捉迷藏。”
　　小包子闻言不害怕了，也小心翼翼地东瞅瞅西瞧瞧，见四处没人，紧张兮兮地拉住墨情的手指，把她拉到附近的一个小屋子旁的杂草堆里，草堆下竟然藏着辆推车，刚好容下两人。
　　“姐姐，这里除了我没人找得到！”小包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里扑闪扑闪亮晶晶的，墨情摸摸她的帽子问：“你是谁呀？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叫苏泠泠，我饿了偷偷去厨房找吃的，姐姐可不要告诉我妈妈呀！”小包子皱起秀气的小眉头，胖乎乎的小脸蛋挤得圆圆的，似乎后悔偷跑出来了，墨情捧着心，感觉差点被萌吐血，但是腹黑地说：“姐姐不告诉你妈妈，但你也不能告诉别人你看到了我哦，不然呢，哼哼。”
　　小包子连忙点头，和墨情按了手印。墨情便不再担心她，掏出苏奶奶给她的地图摊开在地上，就着手机灯光细细琢磨。
　　来的时候她就想好了，像苏家这种大家族，必然有记载历代人物的祖籍，上面少不了像苏寒这样的“大人”，而这祖籍呢，要不就在藏书阁，书房，要不就在宗祠，也就那几个地方。
　　小包子探过头来，墨情往外挪了挪，让小包子进到里面暖和一点的地方。小包子肉肉的小身子蜷成一个团子趴在地上，回头乖乖地问：“姐姐你在看什么？”
　　“姐姐刚来苏宅没多久，在分析哪里最好藏呀。泠泠最会藏猫猫了，知道哪里有藏书吗？”
　　“藏书是什么？”小包子很疑惑。
　　“就是哪里有很多书？藏了很多书的地方，也能藏人吧？”墨情循循善诱。
　　小包子兴奋地一拍手：“啊！那就是安林阁啦！好多好多书的。”她又说道“不过姐姐，你可千万别不小心走到安林阁后面的常思阁去了！”
　　墨情正想问有什么地方是不允许去的，没想到小包子就不问自招，墨情好奇地问：“为什么呢？”
　　小包子又皱起圆滚滚的小脸，似乎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憋了半天说：“有，嗯，有怪兽！”
　　“怪兽！”墨情配合地惊呼。
　　“妈妈说绝对不能去的，‘至恶至怪，止于常思’，就是关着凶恶怪物的意思吧？”
　　“至怪至恶，止于常思……”魏离予先前所说的尸气就是至怪至恶的鬼东西，难道常思阁里面有和尸气相关的东西？墨情思忖片刻，拍拍小包子的小脑袋说：“泠泠真聪明，姐姐知道了，不会走错的。”走错当然不会走错，墨情打定主意，一定要特意去常思阁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