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一度的月光》一地羊毛

6、06

　　秋季运动会定在10月12号，三中秉承以往的惯例，国庆歇了三天假后如期开学。对于大多数怨声载道的人，运动会又等于休假两天，因此欢天喜地，巴不得把竞技型运动会过成春节。

　　陈颐跑不行，跳不行，铅球更不行。于是安安分分躲到最后面，属于看台上纹丝不动的那个。她觉得对于运动会唯一的贡献，恐怕就是往广播台上递些加油稿，喇叭里传出广播员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念着鼓舞人心、辞藻浮夸的语句，伴着《运动员进行曲》，充斥在操场及看台上。

　　接力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班级与班级，一部分是团体与团体。季霜在李哲的软磨硬泡下，终于答应和她一组，意料之内取得了团体第一名。领过奖后，她一点不磨蹭，回到了14班大部队里。

　　林佳倩座位挨着陈颐：“也不知道她乱跑什么，还不上来。”
　　“她等会还比赛么？”陈颐问。
　　“一百米在两个小时后呢。”林佳倩忽然想到什么，“我知道了，肯定是要看韩铖，马上有韩铖的项目。”

　　季霜在看台下走来走去，时不时跟志愿者说话。
　　唐潇潇也没闲，拉着刘璇四处乱窜，结果刘璇实在对不起她的大长腿，没走几步就累了，被唐潇潇放了回去。
　　唐潇潇蹭到季霜身边。
　　“没去找你老乡？”
　　唐潇潇被这句话问得找不着北，眨眼看季霜。
　　季霜好像说完就忘了，也不接着说，把目光投向操场。人来人往的身影在眼前流逝，于她眼底不过是浮光掠影，来了又去，分别不大。

　　唐潇潇回过神来：“你说冯诗？”
　　季霜微笑，摇头。
　　唐潇潇深吸一口气：“不是吧，霜姐，季霜，你这是生哪门子气？”
　　“谁说我生气了。”季霜用食指指着她，眼神带着警告，“别乱说啊，少给我扣帽子。”

　　唐潇潇揶揄地笑：“是么，你没生气？我说呢，为什么冯诗不主动跟韩铖说去，他们体委之间的消息干嘛要我来传，原来在这等着呢。我告诉你啊，你真多想了，人家冯诗是好学生，不像我，我们两家虽然近但也就是普通关系。你呢，也别把谁都想成非黑即白，是个人都看上你家那位，累不——”

　　话没说完，季霜便转过头来盯住她。
　　“我相信我的眼。唐潇潇，你不明白么？你们不明白么？”
　　“明白什么……”
　　季霜望望这人声鼎沸的四周，收回目光：“我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冯诗刘诗张诗，韩铖他有几个胆子我心里也有数。我在意……我生气的是你，是你们！”
　　“我们……怎么了？”
　　季霜咬咬舌尖，眼睛又撇开，半晌她挥了下手：“算了。”
　　比赛开始了，她向跑道终点走去。

　　唐潇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虚，也不清楚自己哪里惹季霜了，更不清楚她所说的“你们”，究竟还有谁……
　　季霜性格要强，遇事遇人都是非黑即白，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在季霜身边，要么与她成为至交，要么便只能成为陌路。

　　唐潇潇权衡轻重，心里早有了判断。她既不想与季霜变路人，也不想与她太过亲近……比起整天黏在季霜身边“唯命是从”的林佳倩来，唐潇潇觉得自己幸运得多，至少，她丝毫不屑于那种殊荣。
　　她朝看台上望去，恰好对上刘璇的目光，做了个鬼脸。

　　韩铖冲破撞线的时候，季霜大呼小叫，把手拍得响又亮。隔着遥远的距离，林佳倩和陈颐都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多灿烂。
　　在韩铖身边她仿佛一直都在笑，活泼天真，像个小姑娘。

　　百米赛和跳远同步进行，季霜上场的时候，却发现终点已没了人。
　　正在寻找韩铖身影时，林佳倩和杨晓楠一众人呼啸而至，加油声不绝于耳。
　　季霜笑了下。
　　裁判开枪。
　　看台上岿然不动嗑瓜子的李哲，正凝神望着百米跑道，原本也想移驾下去为季霜加油，可看到杨晓楠等人欢呼激动的状态……
　　觉得为了自己形象，还是在这吧。

　　“韩铖这厮……”李哲差点咬到舌头，把瓜子一扔，站了起来。
　　操场与看台的视野效果不能比，坐得高看得远的李哲忽闪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好巧不巧，看到了韩铖的身影——正在跳远的地方摩拳擦掌。
　　但令李哲牙疼的倒不是韩铖的跳远技术。
　　而是正在起跑的……

　　冯诗跳进沙坑里，目测看来成绩应当不错。可下一秒李哲心口就疼了。
　　只见她蹲在沙坑里，坐了下去，起不来了。
　　李哲知道出事了，她脑子转得极快，在众人甚至裁判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立马推开挡道的同学，匆匆跑了下去。

　　这什么狗血玛丽苏情节，都能在眼皮子底下上演！

　　冯诗窝在地上起不来，露出痛苦神色，她身旁的学生和老师纷纷变色，有人扶了一把，这才招呼旁边的人：“来扶她一下啊！别是受伤了……”

　　李哲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韩铖正撑着冯诗的双臂，身体与她保持着些许距离，可挡不住冯诗脚疼，四下混乱一团，女老师拍了下韩铖的肩，催道：“快，跟我走，去医务室。”
　　韩铖明白老师的意思，犹豫了下，还是蹲下身。
　　抬身的一瞬间，撞上李哲。
　　李哲惊讶上前：“呀体委你怎么了？来来来我陪你去，韩铖你让开！老师……我来背她。”

　　女老师显然呆住了：“还是让男生来吧。”
　　冯诗也露出尴尬的神色。
　　“不用，我跟冯诗打过赌，还欠她次人情。老师你就让我背吧，早还完早清，我可不想欠别人！”
　　她可怜兮兮，逼真得冯诗都快相信自己曾经和她打过赌……那女老师也不是本班的，看着冯诗疼得直冒虚汗，也不多说，摆手让李哲换下韩铖。
　　李哲在背起冯诗的时候，还不忘瞪了韩铖一眼。

　　不到医务室门口，李哲就不耐烦了，背上的冯诗大概也察觉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李哲，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过去。”
　　李哲二话不说放下了冯诗。
　　尽管做好了准备，冯诗还是咬牙吸了一口气，扶住墙。

　　“你说的啊，我可没逼你。”李哲插起裤兜。
　　“嗯。”
　　冯诗不再说话，摸着墙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走，李哲在背后，时不时听到一声倒气，惘若未闻，纹丝不动。
　　冯诗走到半截，回过头来笑了笑：“对了，谢谢你啊。”
　　谢谢你缓解了我的尴尬。
　　李哲目光定下来：“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冯诗的身形也晃了晃，没回头。
　　“我知道。”她继续向前，“为了你朋友。”

　　那个纸条里言简意赅，只说明了让她远离韩铖，与其保持距离，并没有说韩铖与李哲的关系。
　　李哲听到后有点纳闷，不知冯诗是怎么猜到的……还是打听到的。

　　本来男生背女生没什么大不了，但季霜多疑刚烈的性子，李哲又是比谁都了解的。她可以吃得糊涂住得糟糕都无所谓，可感情上锱铢必较，说一不二，分分钟能翻脸。
　　不止感情，友情也是。
　　李哲能在其身边从初中到现在多年如一日，也亏得她人品好命大。
　　最重要的是，她对韩铖始终嗤之以鼻。

　　李哲被人一语道破，挺没面子的，摸摸鼻子：“那个……你自己能过去？”
　　“能。”
　　李哲看了看距离医务室的路，翻了个白眼，走了过去。

　　从医务室回来的时候，李哲热得直用手掌扇风，外套也被她解下来系在腰间当围裙。操场上艳阳高照，可是秋风醉人，李哲在台下站了会儿，吹得凉爽舒适后，才向上走去。

　　还没迈两步，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李哲还没抬头就笑了，视线从对方脚上移到腿上，再从腿上移到腰上，最后终于落到脸上，“第几名啊，得奖了呗？”声音还是三分戏谑七分轻松。

　　季霜一手叉腰，一手用小扇子扇风，脸颊上亮晶晶的。她的目光不在李哲身上，而是望着操场：“好啊你，说好为我加油助威的，哪儿去了？关键时刻不见人影，谁刚刚跟我说一定第一个出现在终点的？”

　　“哦……”李哲正经颜色，抿了下嘴巴。
　　季霜：“说！”
　　“我刚见义勇为去了……这不紧赶着回来看你吗，谁知道你早比完了。你为什么要报一百米？四百米不行么，八百米不行么，实在不行报1500米啊，我保准第一个赶到你跟前！”
　　季霜哈哈大笑，乐得停不下来。
　　李哲推她一把。
　　“服服服，姐姐，我错了。”
　　“知错就好。”
　　两人一齐朝台上走去。

　　看台上熙熙攘攘的一角里，方才上演的全部剧情，都被一人收归眼底。

　　秋季运动会结束后，马上迎来高二年级的期中考。所有人陷入了备战状态，各科老师耳提面命地宣布这次试卷是参考市一中的试卷，所有人战战兢兢，脑子里似乎绷着根弦，上了轴，疯狂背诵做题，谁不知道名声赫赫的一中……
　　试卷下来后，成绩单也随之出来，陈颐松了口气，名次还在十名左右。
　　政史地依旧是高分项。

　　连芝是教地理的，之所以对季霜如此厚爱，不仅因为性子讨喜，也因为季霜地理实在优秀，从文科来看丝毫不像择校生……
　　她摸着季霜的头，语重心长：“季霜啊，你也不要只攻地理，偏科太严重。有时间去问问数学老师题，她常在办公室的，你不要怕。抓紧课余时间背背英语单词啊，多做几个题！”
　　连芝上了些年纪，却雷厉风行，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也中气十足。却少有这样温声细语的时候，瞬间变成了慈母。
　　季霜在慈母面前非常乖巧，懂事地点头：“好的老师，我记住了。”最后还不忘留给班主任一双大眼睛，说句“谢谢。”
　　连芝满心欣慰，办公室门关住后，不忘跟其他老师赞叹：“季霜是个好孩子啊，好孩子。”
　　“连老师，这季霜成绩也不拔尖吧？”
　　“不拔尖。”连芝道，“但成绩不是第一位的啊，这孩子开朗，不像三中那么多学生都闷闷的，我都怕把他们闷出病来，也不像爱掺和勾心斗角小事的女生，所以我喜欢。你别说，这孩子像我，真的像我！你们也别看我年纪大，我很开明的，我可是很开明的哦。”
　　周围的老师都笑了。

　　季霜一出来，脸上神色全变了，好像一池春水化成了一潭死水，向教室走去。
　　她把下节课要讲的题抄在了黑板上，地图画好，拍拍手，粉笔末飘飘洒洒飞了一地。作为讲桌左护法的韩铖，自然迎接了大部分的笔末，咳了好几声。
　　“你想呛死我？”韩铖拿书挥开，“快，下来。”
　　季霜眼色冰冷，拍完之后，下了讲台。
　　也不看他，径直朝自己座位走去。

　　韩铖愣了半天，起身过去：“你闹什么呢？”
　　季霜整理书桌：“起开，要上课了。”
　　“到底怎么了，说话。”
　　班里吵吵闹闹，对他俩行为视若无睹，没几个人注意。但在季霜身边，林佳倩却极为敏锐察觉到了危险气息……

　　季霜把书本猛地放到桌上：“回去。”
　　“不回。”韩铖颇有撒泼之势。
　　季霜冷笑：“那就站着吧。”
　　韩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季霜，你从考完试就这样，我干嘛了？哪儿又惹你了？有话说明白，你这样给谁看呢。”
　　“你啊。”季霜迎视他的目光。
　　换成韩铖冷笑：“好啊，你有种，那把话说明白了。”

　　长久的沉默。
　　韩铖终于冷下脸来，转身走了。
　　季霜呆呆地坐在那里，很久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林佳倩拿捏分寸，低声说：“你有什么不能缓缓再说，没看韩铖这次成绩下滑了好多吗？他本来就心情不好……”
　　“看见了。”
　　“那你还去刺激他？”
　　季霜嘴角咧开一丝讽笑：“他成绩下滑有别的原因，自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佳倩唏嘘，某人又开始说狠话了。

　　有了去年一年的经验，林佳倩非常知晓，感情受挫于季霜而言，真是比天大还天大的事……
　　她静候暴风雨的到来。
　　可是，季霜一反常态，并没有什么表现。反而是醉心于学习，每天头悬梁锥刺股，就差睡在教室了。
　　林佳倩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哪里不自在。

　　终于，在第七天，季霜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