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一度的月光》一地羊毛

5、05

　　5.

　　刘璇看陈颐进来时脸色不好，还以为她去厕所吐了，关心了一阵。刘璇的关心和别人不一样——她用那清冷的眼睛往陈颐脸上一瞥，语气幽幽：“你怎么整天这副样子。”

　　“……”
　　陈颐慢半拍……迟迟看向她。
　　刘璇却不再看她。

　　陈颐不知怎么惹着了这位阎王，察觉到背后有目光，回过头来问唐潇潇。
　　唐潇潇眼睛非常圆，转得也快，常让陈颐想到老鼠……虽然这么比喻不大合适，但她在心里已经向唐潇潇道过歉了。
　　“她说你魂儿飘了。”唐潇潇眨眼笑笑，忽然向前，把嘴里的泡泡糖吹破，“还说……”
　　“什么？”陈颐忽然紧张起来。
　　唐潇潇瞟了下刘璇，问陈颐：“你是不是……喜欢谁？”
　　陈颐被噎住了。

　　刘璇却先急了，回过身辩驳：“潇潇，我没说这话，陈颐你别信，我刚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唐潇潇乐得直跟她吐舌头。
　　陈颐狂跳的心这才稍稍恢复，大脑立刻重回清醒，一时间所有情绪上涌，原本不过是句玩笑话，可她却偏偏在意起来，强硬说道：“没有。”便转过身去，埋头看书……

　　刘璇不依不饶，拽住唐潇潇的袖子，直让她给陈颐道歉。
　　唐潇潇爱玩爱闹，压根没当回事，对待熟人不熟的人玩笑都敞开了开，看见刘璇认真起来，这才有点不耐烦地皱皱眉。
　　“不是吧，至于么？”
　　“你别管这个，反正我没说！”
　　“你没说就没说呗。”唐潇潇也不闹了，脸上笑容渐渐消退，她的眼神从刘璇身上转移到陈颐身上：“脸皮这么薄，开不起玩笑？有本事别问我啊，我只是个传话的，真是……我招谁惹谁了。”
　　陈颐捏书的手微微用力，手指有些发白。

　　“唐潇潇。”刘璇表情严肃了，一字一顿。
　　“好好好，我不说了。”唐潇潇耸耸肩，过了片刻向陈颐道歉，“别在意啊。”
　　陈颐捏着书的手放松了些。

　　刘璇安静了会儿，在众人背书的热闹声中，问道：“你不是真生唐潇潇的气吧？”
　　陈颐摇摇头。
　　“天……你竟在生我的气。”
　　陈颐被她逗笑。
　　沉默了会儿，陈颐问道：“那个……好像是13班的，辫子挺长，画眼影，个子高高的女生，是谁？你认识吗？”

　　三中敢化妆的不多，李哲算一个，唐潇潇也只敢偶尔摆弄下门面，所以很容易搜索。刘璇思考了片刻，摇摇头。给唐潇潇传了个纸条，马上得到消息：吴思怡。

　　“你问她干什么？”
　　“没……”陈颐想到厕所发生的事，心里不大痛快。
　　刘璇像是猜到她想什么，说道：“她跟唐潇潇关系不错好像，其实我也不大懂……唐潇潇认识的人多，跟谁好像都很熟。有些事你不用在意过头了，你看她平时也吵吵闹闹的，可没真记恨过谁。”
　　刘璇当然是在安慰她。
　　不过仔细一想，这话也在理，当时黑灯瞎火的，人家连你是谁都没看清，就算看见了也记不住。不过是自己倒霉踩在火药桶上……
　　算了吧，她给自己打气。

　　陈颐想到刚才的话，又问：“你看我像有喜欢的人吗？”
　　她像是在反问，也像是在真切地询问。因为她实在搞不懂，自己每天渺小得都快从这世间消失了，竟然还能让胆大心细的唐潇潇……和刘璇生出这样的疑惑来。
　　也是个迷……

　　“害，我也就随口一说。”刘璇很会做人。
　　陈颐轻笑一声：“我这两天没睡好，烦心事也多。倒是你，就算有八卦的心，有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讲的呢？”
　　“你说的有道理。”

　　过了会儿，刘璇问：“你不喜欢唐潇潇，是不是因为……”
　　陈颐等了好久没听到下文，转过头去，才发现刘璇细长的手指指着一个人。
　　明白过来后，气得笑出声来：“张兴宇……你发什么疯？”
　　“不是么？”刘璇倒淡定了。
　　“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他？”
　　“你不是说过喜欢黑色衣服的人？”
　　陈颐愣住了。

　　之前她和刘璇讨论当下流行男明星，偶尔提到穿着打扮，陈颐便赞叹黑色服装拉风，还被刘璇嘲笑“霸道总裁”看多了，喜欢高冷腹黑口味。
　　陈颐却解释并非如此，她才不喜欢什么高冷腹黑，她喜欢的是酷。
　　对，就是那个狂拽酷炫吊炸天的酷！

　　刘璇对此嗤之以鼻。
　　实在难以理解一个高中女生对异性欣赏水平还停留在那个中二年代……
　　她摸摸陈颐的头：“你是没进化么？”
　　陈颐道：“是你进化得太快。”
　　……谈话就此终结。

　　陈颐再回到宿舍的时候，有些尴尬，看季霜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和众人交谈，几次三番想插句话说声“谢谢”，最终仍是没开口。

　　“梳子呢，我梳子哪儿去了？杨晓楠，赶紧给我梳子！”
　　杨晓楠接到君令，飞上床翻来翻去，就差把床垫整个反过来了，偏巧……她也没找着。于是赔笑：“老大，你知道的，我常年找不到梳子，不是一回两回了。”
　　季霜：“你也有脸说。”
　　陈颐在上铺被她那惊天动地的动静搅得差点从床上晃下去，好不容易抓稳了围栏，只见季霜露出了半张脸：“有梳子吗？”

　　“有。”陈颐再度慢半拍，从床头摸到梳子。
　　季霜没有道谢，把头发打理通顺，又和杨晓楠贫了几句嘴，才把梳子还回来——她在抬手那一瞬，感到莫名的诧异……
　　她总觉得陈颐的姿势动作，似乎都没怎么变。

　　这几分钟，她像个雕像一个呆在那里，在等着什么。
　　季霜有点不好意思，道了声谢。

　　陈颐立刻反应过来她会错意了，道：“不是，我是说……”
　　“嗯？”正要离开的季霜站住脚。

　　“我是说。”陈颐在一片吵闹声中，莫名有了几分勇气，“晚自习的时候，谢谢你。”
　　季霜愣了一下，表情有几秒呆滞，似乎在回忆晚自习究竟发生了什么……陈颐看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季霜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生活无比丰富，身边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新鲜事、可以沦为谈资的事，即便无聊到爆，也不会记得那一个小小的插曲——即便对她而言，那已是平淡无奇乏善可陈的生活中，一道激起的孟浪洪流。
　　她怎么忘了距离了……
　　陈颐有些懊悔，正想着说什么岔开话题，便听到了季霜的声音。

　　“没什么。”季霜移开眼睛，用毛巾擦手，“不用放在心上。”
　　陈颐有些晃神。
　　“再遇到这种事没必要忍着不吭声，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是软包子她越是得理不饶人。”季霜的声音在整个宿舍的吵闹中，却显得异常清晰，“你看林佳倩就是那样，整天吃亏吃大了，说她也不听，傻子一个。”

　　陈颐转了转眼珠，自己是个……软包子？
　　她觉得季霜对她着有深深的误会。

　　两人的交流仅限于此，自成为同寝室以来，她们所说的话大概十个指头都数的过来。
　　全宿舍其他人每天见了季霜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号床的萌妹子拿季霜简直当姐姐，撒娇撒个不停。二号床是个例外，学霸说话很少。三号床可以和杨晓楠成为左右护卫，一个专跟季霜怼，一个专管奉承季霜，两人合力一起把406变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四号床是季霜本人。五号床每天忙于谈恋爱，时不时和季霜互借手机。六号床人称熊本熊，虽然身强力壮可嘴巴极甜，对季霜关心体贴无比周到。

　　季霜维护这一大家子关系……实在心累。

　　还好有个沉默寡言、安静礼貌、通情达理的陈颐，让她可以喘口气省省心，因此对待陈颐的态度也与其他不同，往往站在“礼貌友好”的边缘线，既不越界触犯你，也不会让你越界触犯到我。
　　这种关系最容易相处，最不会劳心伤神，最普通也最普遍。

　　陈颐还是每晚都会听到啜泣声，自从那晚之后，她每晚睡前都会注意下，有时神游天外失眠到半夜，那啜泣声也就随之而来。
　　她已经知道了是谁，只是内心困惑。
　　人啊……真是神奇的动物。

　　第二天，唐潇潇昂首挺胸地走进教室，花枝招展得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她得知陈颐并不是潜在情敌后，看陈颐的眼光也顿时友好起来，当然，即便陈颐真如她所想，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甚为清醒的认识。

　　“我是不是得谢谢你。”陈颐目视唐潇潇走到张兴宇前，对刘璇道。
　　刘璇保持和她一样的动作，答非所问：“估计，悬。”
　　唐潇潇占了张兴宇后桌的地方，趴在桌子上，用手捅张兴宇后背。张兴宇起先还当察觉不到，过了会儿大概是忍不住了，回过头，严肃看向她。

　　唐潇潇完全无视他那简直要把她分尸的目光，软绵绵道：“张兴宇，老师说，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友好交流，一起提升学习成绩，共同进步。你看在我数学上回又倒一的情况下……再看在你数学又第一的情况下，你都不觉得很有缘吗？”
　　张兴宇听了她这颠三倒四的言论，脸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想说什么？”
　　“就想让你教教题呗。”唐潇潇眉开眼笑，“别那么严肃嘛，老板着脸做什么，你又不是老张他儿子，干嘛老学他，小心未老先衰。”

　　张兴宇做数学题脑筋转得很快，其他方面略有不及……听她这话，反应了三秒钟才变脸：“你瞎说什么！”
　　“好好，不瞎说，讲题，讲题。”唐潇潇拿笔遮住嘴，笑着点点桌上的试卷。
　　张兴宇没好气地扯过卷子，满目的红叉分外刺眼，可谓姹紫嫣红。
　　他抬起头来：“这卷子还没讲，老师上课会讲的。”
　　唐潇潇眨眨眼。
　　“你回去吧。”他推了下眼镜，就要转过身去，却被唐潇潇一把拽过肩头，硬扯回来。
　　“不行，就讲。老师她才不会全讲完，肯定是按照错的多的题讲，我这样……”
　　“那你就去课间找老师啊。”
　　“我主动找她？做梦呢！”唐潇潇反应坚决。
　　张兴宇这就很无奈了。

　　唐潇潇一把抽回卷子：“行吧，不讲算了，拉到！又不是非你一个，全班学习好的多了，我差你一个？刘璇——”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刘璇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了，最后那个音急转直下，戛然而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唐潇潇恼羞成怒，转身坐下，拍醒旁边的周磊磊。没想到周磊磊同学压根没睡，合眼听着女追男经典案例在身边上演发生，觉得真是好戏一场。
　　没想到戏还没演完，自己就先上台了。

　　“会么？讲讲。”唐潇潇表情漠然。
　　周磊磊抓抓脑袋，憨笑：“不带这样的啊，待遇太不一样了。”
　　“少废话，讲不讲？”
　　“讲讲，你来问当然讲了。”
　　简单平白的一句话，唐潇潇却听出了猫腻，眼神立刻变了，音量陡然翘起：“什么叫我来了当然讲？别人来你不讲吗？我有什么特别吗？”
　　三连问让周磊磊及张兴宇等人顿时呆在了原地。
　　看着周磊磊惊慌失措却一脸蒙逼的神情……张兴宇再度推推眼镜，掩下了嘴角那一丝微笑。

　　“当然不是……我是说，谁来都讲。”周磊磊觉得这可不是个光讲卷的简单活儿，顿感肩膀重了几分，“大祖宗，你可真会挑刺儿，我没惹你啊。那位爷就在你左手边呢，你要觉得心里气不过，可以抬手给他三个耳光，我保证当没看见！”
　　“哼。”唐潇潇冷笑一声，准备走。
　　“讲题讲题！”周磊磊立刻闭嘴，埋头看题。

　　有人门外招手，唐潇潇正听得头晕不已，只觉得发丝上面冒着烟，再冒下去整个就烟雾缭绕了。看到门口有人叫，立马精神百倍，丢下正讲得兴致勃勃的周磊磊，一溜烟跑出去了。
　　陈颐看到外面的女生，细高个，齐耳短发，白白净净，是个陌生的面孔。不过想起刘璇那句话，还真是为唐潇潇的人脉广泛而感叹。
　　唐潇潇说了几句话，径自回来走向韩铖，那女生仿佛躲避什么似的，行色匆匆走开了。

　　韩铖正和季霜说话，见唐潇潇来，季霜笑道：“题讲完了？”
　　张兴宇的后背不自觉直了直。
　　唐潇潇揉眼：“没呢，讲得我困死了。”她把一张表递过去，还没被韩铖接住，就先被季霜抢过去了。
　　“什么呀，秋季运动会……报名表？”
　　“嗯，给各班体委的。”
　　季霜听到这话，神情微微一动，向窗外望去。

　　韩铖接过来，向唐潇潇问了些情况，收起来叹道：“想想去年，我们可是第一名，今年文理一分班，女生占了半边天，想弄第一难了。”
　　“别说第一，我看今年能进前7就烧香拜佛吧。”周磊磊接话道。

　　“怎么，你们瞧不起女生是不是。”
　　韩铖：“不是瞧不起女生，你以为全班都是你？”
　　季霜半个身子斜靠在韩铖桌上，垂眼笑了笑，点头：“好啊，本来我都不想动了，为了咱14班的荣誉，还得老将出马不是？给我填上。”
　　韩铖拿笔一挥而就。

　　周磊磊嗤之以鼻：“秀恩爱死得快。”

　　季霜头也不抬：“你也秀？”

　　周磊磊决定继续讲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