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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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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潇潇带着一脸煞气走进教室,还没坐下来,刘璇便转过身来看她。
即便是背对着,凭自身敏感,刘璇也能察觉出来身后之人气场不对。
“跟你妈打电话了?”
“没。”唐潇潇耸肩。
在刘璇定位里,每次考试下来都是唐潇潇情绪变动期,倒不是说成绩对这姑娘有多重要,而是家长的态度。
奈何唐潇潇无所畏惧,又是家中父皇的宝贝,母上生气又怎样。
“我就是气啊……”唐潇潇跪在椅子上,心不在焉,“有人闲事管得真宽。”
刘璇抿了下嘴。
“你说得瑟什么啊,仗着班主任疼爱怎么了?凭什么她违反校规就没事,别人违反校规就不行?凭什么她守不住的东西就赖在别人身上,人家招她惹她了?整天牛逼轰轰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这番话畅快流利不带喘气,声音却压得很低。
……最远也就能传到陈颐耳朵里。
而陈颐的背影始终没有动一下。
“谁,季霜?”刘璇问出口。
唐潇潇没有再回答,陈颐却能想象出她的表情。
对这事她不了解,顶多知道二三,可听到唐潇潇这番言论还是莫名的不自在。
说到底,她跟季霜不熟,除了同寝关系可以说陌生。可是刘璇就不一样了,刘璇是同桌,唐潇潇是后桌,平常课堂交流就占了大多数。
虽然陈颐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没说什么。
“这男生跟女生不一样,你抓得越紧可能他跑得越快。而且……男的都花心,这挡不住。”刘璇很少对此事发表言论。
“你倒是看得开。”唐潇潇颇为赞同,“对了,你心这么大,乔航……”
“他敢!”
唐潇潇笑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可是吧,这事也挺冤,空穴来风的事,就她一人多心,闹得人家也不愉快。”
“……也不一定。”
“啥意思?冯诗不是这样的人。”
“我没说她是。”
“你……知道新情况?”唐潇潇八卦地凑了上去。
刘璇把她推开了,转过去做题。
良久,陈颐问:“你真知道些什么?”
刘璇道:“下午再跟你说。”
陈颐心里一沉,没再往下问。
她抬头朝东北角看了看,季霜埋头做题,桌角放着一大盒纸巾。她想起这两天在寝室的状况,季霜感冒是真的,言语也比平时少得多。
她把饭卡掏给刘璇:“中午帮我带个饼回来,还有一盒饮料。我去宿舍洗头。”
“你就不能晚上?”刘璇白了她一眼,接过饭卡。
倒不是她不想带,而是众所周知中午时间有多紧张,她那奇葩同桌竟然还要去洗头……
“昨晚本打算洗,结果宿舍四人都在洗头,挤得没地方了。”陈颐解释。
下课铃一响,陈颐就掐准时间,兔子一般冲了出去。吃饭时间只有半小时,12:30开始查人数,统一在教室午休。
一般来说,中午宿舍不会有人,洗东西速度还快。
可是陈颐大概撞错了点,往常回宿舍拿东西,整栋楼都不见一个鬼影。今日她一推开宿舍门,就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陈颐先立在了门口,刚跑下来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又被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个半死。
她没往里面走,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坐在里面的床上。
季霜?
季霜看见她,下意识把头往里一转,脸上的泪光清晰可见。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着纸巾,正说着什么。
陈颐看她打电话,也没打招呼,慢慢走到了洗手台。
季霜把脸上泪水擦干后,声音带了些沙哑,对电话里道:“你不要来看我了,我没事。妈,先不跟你说了,要上课了。”
声音是方言,略带些口音,但陈颐最后一句话听懂了。
她接好水,把热水倒进脸盆里,回头看向床上的人。
季霜眼圈微红,显得她的脸更加苍白,挂了电话后把手机藏在枕头下,从床上下来。
“……洗头?”
“嗯。”陈颐想了想,“没事吧?”
季霜自始至终不看她:“没事。”说着背过身去,不知道在床上翻找什么。
陈颐开始洗头。
季霜似乎想走,又不想走,原地踌躇了两步,像在纠结什么。最后她抽了几张纸,转身进了厕所。
这一蹲就蹲到了陈颐洗完头。
洗发膏的香味充盈着整个房间,一滴一滴的水从头上稀稀落落滑下来,天气晴好,陈颐用两块干毛巾拧干了头发。
透过垂下来的发丝,陈颐清晰地看到阳光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行动缓慢,漫无边际。
她坐在杨晓楠床上,等着晾干头发。
午后的宿舍楼,异常安静,只有微弱的英文歌从教学楼广播里远远传来。紧张快节奏的高中生活,这样静谧祥和的午后实在令人神往,平添了一层诱惑力。
马桶响起声音,厕所门开了。陈颐微微抬起眼。
季霜的眼睛又红了一个层次。
她洗了把脸,擦干净后朝门外走去。
“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陈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季霜愣了下,手握在门把手上:“感冒而已,没事。”
“季霜。”陈颐好像从来没当面叫过她的名字,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她站起来,“你如果难过……可以和我说,什么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她声音很小,似乎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没事,你别管了,也别跟人说。”季霜迫不及待要走。
“舍长!”
季霜被这一嗓子喊得站住了,转过身来看她,觉得莫名其妙。
陈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甚至不知道刚才喊话的究竟是不是自己,还是另外一个潜藏于深处的不可知的灵魂,她只知道现在她把季霜叫住了——下意识的。
季霜正看着她。
陈颐突然眼眶一酸,哭了。
季霜:“……”
陈颐披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最下面的发梢还在滴水,背着阳光,形同一个刚出炉的僵尸,鼻音浓重:“我只是想说,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万一我能……能替你分忧呢?就算解决不了,也有我们在。”
你可是她们的“老大”啊,还有你解决不了的事?
有我们在,有我在,为什么不相信我?
“舍长……别哭了。”
陈颐脑子乱得出奇,像做梦一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少年时的情绪来得太过充沛和冲动,催着人不由自主地说出了潜意识的心声,超脱理智之外。
季霜在原地愣了足有半分钟,等陈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结束,她才神色慌张地走来,把纸巾通通塞到陈颐手里。
现在哭的好像是你……
季霜没吱声,不是她不受震动,而是……太受震动了!
现在是怎么个情况?等等……刚刚不是她在哭么,是她在难受,眼前这位哭个什么劲?
这天发生的“奇闻怪事”以至于很久之后季霜也想不到原因。
她无数次在心里琢磨、回想:陈颐到底是哭个什么劲?是她泪腺太发达还是碰上姨妈期了?
最终结论统统不是。
而是:陈颐是个好人。
陈颐先回了教室,说是赶时间也好,落荒而逃也好,总之她坐在座位上十分钟后,还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想起来恨不得当下挠个坑,跳下去遁形。
刘璇看她眼睛红红,一脸好奇。
陈颐解释刚刚洗发水进去了……多完美的理由。
午休时间是最安静的,有的人在看书,大部分趴着睡觉。在这令人恐怖的寂静中,陈颐丝毫睡意也无,她凝视着黑板上方的钟表,秒针一下一下转动,分针慢悠悠地移着步伐,仿佛自己的心渐渐停止了跳跃,缓缓沉入幽深不见底的深渊中。
有种窒息的错觉。
刘璇生物钟异常准确,响铃前五分钟准时醒来,揉了揉眼,起身去上厕所。她起立的时候小心翼翼,可饶是如此,也在莫大的寂静中产生了噪音。
接着,三三两两的学生都从梦中睡醒,去卫生间洗脸。
陈颐想着,等她回来便告诉她一些事。有的人不像她们所说那样,不是外人眼里看到的那样子……
她从未有过如此迫切的时候。
超过以往任何能为自己开脱的场合。
刘璇回来了,精神抖擞。陈颐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只听刘璇道:“我跟你说上午的事。”
陈颐只得先作罢,做好仔细听的样子。
刘璇手揣进兜里:“你不许跟别人说啊。”尽管知道这是废话,但“悄悄话”之前免不了经过这一道手续。
陈颐等了半天也没见她说出来,最后刘璇拿出笔记本,“唰”的一下撕开一张,奋笔疾书,写了几句话,推给陈颐。
陈颐接过来的时候,手里有点沉重。
刘璇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陈颐挠挠头:“我好像忘了……”
韩铖去办公室去得很勤,自从期中考试下滑后,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天天往办公室跑,回来便埋头做题,谁也不理。
陈颐看到那个空了一天的座位,只有林佳倩的影子时不时覆盖上面。其余时候,林佳倩也不在场。
那天林佳倩从厕所跑出来,又碰上陈颐,慌里慌张地把饭卡塞到她怀里。说了打什么饭之后,立刻又回了厕所……
这拉肚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陈颐摇头接过饭卡,正要走,林佳倩又从厕所探出头:“陈颐!”
“怎么了?”
“你把饭送到医务室就行了,等会我直接去!”
陈颐比了个“OK”。
她和林佳倩什么时候熟起来的?运动会?上次厕所借纸?
陈颐也不知道。
她拿着饭卡打好饭,抱着往医务室走。想起之前无数次在校园看到林佳倩,也是这样抱着包子菜饼,捂在怀里,生怕凉了,飞奔回教室带给某人。
她生性凉薄,做不到林佳倩那般体贴尽心,只好捏紧袋子加快往医务室走去。
一推门,各种消毒水的气味夹杂着各类药味冲入鼻间。
陈颐不习惯被很多人注视,在一群人中扫了一圈,发现要找的人没在。
医生小姐姐看着她:“找谁?季霜?”
陈颐点头。
医生:“在里面,正输液呢。”
她看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从一堆买药、输液、与美女医生闲话的人中走了过去,掀起里间的帘子,看到对面床上半躺着一个人。
季霜看到她略微吃惊,那吃惊像一片羽毛掠过,很快消散下去了。她动了动靠在墙上的身子,微笑:“你怎么来了?”
陈颐举了举手中的饭——季霜早看见了。
“佳倩肚子疼,又去蹲厕所了,于是……”
季霜指指一旁:“坐吧。”
芝麻大的地方也没什么可坐的,唯一的椅子上堆着两件衣服和几袋零食。季霜示意陈颐把衣服拿给她,把零食放到桌上,陈颐这才坐下。
季霜道:“吃了没?”
“吃了才过来的。”
“那份是她的?”
“是。”
“她不是不吃葱吗,什么时候也学我了?”
“啊?林佳倩不吃这个馅的?”陈颐有些慌张。
“没事,别管她!她什么都能吃,没那么矫情。”
陈颐猜想到林佳倩大概不想太麻烦她,就没跟她提要求。可几种馅饼中她偏偏选了这个带葱的,虽然林佳倩肯定会吃,但心里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季霜大口吃饭,整个里间只有咀嚼的声音。
陈颐坐了会儿,站起来说:“要不然我先回去吧。”
季霜:“回吧,也快午休了,别迟到。”
陈颐要走的步子忽然停下,她想说,并非因为要响铃才走……甚至,她可以请假一节课在这里陪她。
正在这时,林佳倩来了。
她看到桌上放的饭先跟陈颐道谢,才拿起来,看也没看就吃了。
季霜对林佳倩说:“你也跟陈颐一块回去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老师问起来也不好说。反正我一个病人有无数理由,你俩掺和什么,被逮住了可别说是因为我啊。”
“怎么不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林佳倩嘴里鼓鼓的,“我都溜了好几节课了……”
季霜较上劲:“你给我说清楚,是我求你来的?啊?林佳倩你说清楚。”
林佳倩笑了,声音含糊不清:“是我……是我求你好了吧?是我是我。”她转身冲陈颐,“你快回去吧。”
陈颐走后,林佳倩和季霜各自沉默了会儿。
两人相视一眼,都微微笑了。
林佳倩把嘴里最后一口咽下,抚平胸口顺了气,才说:“季霜,你说陈颐到底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
“要是换成我,我也会吃惊……想想挺不可思议的。”
“何止吃惊。”季霜声音淡淡的,靠在墙上,望着窗外泛黄的梧桐树,“她当时,是真把我吓着了。佳倩,真心对我好的没几个了……人心都是肉眼可见的。”
“别瞎感慨。”林佳倩不想与她讨论这种话题。
“就连韩铖,我最信任的,说变就变。”梧桐树落下的叶子在她眼里倒映出来,“你以为我怕他离开我么?不怕。可我受不了欺瞒……”
“你怎么确定他骗了你?再说,有些隐瞒也是好意的,你不能一棍子打死一船人……”作为唯一一个敢跟季霜叫板也不会翻脸的人,林佳倩大胆说出了自己的主见。
季霜听不进去,偏过头不说话了。
林佳倩也不说了。
半晌,季霜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问你个严肃的问题。”
严肃?
林佳倩探过头,准备认真听。
“我,是不是特别好?”
“……”
“我觉得自己快废了,真的,怀疑自己一点用都没有,怀疑所有的好意都是谄媚奉承,怀疑他们捧过来的那名叫‘真心’的东西,真是恶心,一文不值。我就是个失败者……”
“季……”
“可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我活过来了,凭一口仙气。”
林佳倩很想问她,你到底在说什么。
季霜吸吸鼻子,眼角闪动着些许光芒,秋日的阳光温暖而妩媚。
可是这妩媚被一阵吵闹打搅了……
“韩铖!韩铖你先别去!等一下……”周磊磊的声音。
季霜和林佳倩同时一惊。
韩铖破门而入,气得脸通红,嘴唇紧绷着,手里还有一袋零食——那是林佳倩认得的牌子。
“你……”
“季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他妈有话不能跟我说,有事你冲我来啊!学那些不三不四的歪门邪道,你吃了豹子胆了是不是!”韩铖不顾一切破口大骂,周磊磊冲进来拉住他,挡住外面的人,惊慌得不知该说什么。
林佳倩站起来,脸色煞白:“韩铖……你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问问她!”韩铖一把推开林佳倩,俯下身子,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季霜,季霜,你还想念下去吗?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你不想上了?连芝宠你能宠一辈子吗?!”
季霜看着他,竭力保持面上的平静。
可越是平静,林佳倩越是不安。
季霜真正生气从不会大吵大闹,反而越是大吵大闹,越表明她屁事没有。
周磊磊有效堵住了门口的人,见拉不回韩铖,于是尽职尽责当好了门卫。去而复返的陈颐就站在他背后,隔着半遮半掩的帘子望着屋内这一幕。
韩铖指责一通,这才稍稍平静下来。把手里的袋子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季霜叫住了他。
她把手上的针管拔了,站到地上,提起袋子朝韩铖身上扔过去:“你再喊一句试试。”
声音虚弱,无力。
可是韩铖不动了。
他不是不敢动,而是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在怒气冲破胸口之后,他竟隐隐有些心疼……
这该死的心疼。
林佳倩看着这一地零食,忽然明白了什么。
“把话给我说明白了,我做什么了?韩铖,今天你要是不说明白,就别想出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