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一度的月光》一地羊毛

4、04

　　4.

　　韩铖是体委，也是班长，高一的时候还担任纪律委员。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堂堂四五十人的班级，那么多职位全都落到他头上，可还是在百忙之中感受到被人尊敬的喜悦感与成就感。
　　高二后，他把纪律委员身份卸下，也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季霜头上。

　　坊间流传，14班俨然是韩季夫妇的天下。

　　周磊磊睁着那似乎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把手中的球传给韩铖：“所以说羡慕你啊，上学还有老婆陪着，关键是连芝竟然不管！你说你不会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吧？”
　　韩铖接过掉下来的球：“我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是你。”
　　“靠……”
　　周磊磊去夺球，没夺走。
　　“蹬鼻子上脸了！兴宇快揍他。”
　　张兴宇在一旁喝水，没顾得上理他。

　　韩铖淡淡一哂。

　　说他们在打球，其实也不算，就是饭后活动身体……冒着被教导主任逮的风险。卡着上课前五分钟，在张兴宇的催促下，三人才收了球往教室走去。

　　韩铖不忘给周磊磊胸口再扎一刀：“老周啊，好好学习吧，你是个人才。”说完还不忘揉揉他那一脑袋炸毛的头发，然后在周磊磊漫长的反射弧与迷茫呆滞的眼神中，一跳上了台阶，踏进教学楼不见了。
　　这是在夸我？周磊磊觉得自己又被玩了。
　　可恨！可耻！可憎！人神共愤！
　　张兴宇捂住嘴巴咳了两声，拍拍他的肩。

　　韩铖回到座位的时候，季霜正捂着耳朵背单词。
　　她认真的时候很动人，眉头明明舒展自如，可韩铖却还是看出了一丝不苟。平直漆黑的刘海虚虚地回荡在眉前，平白投下一道阴影，把那黑色的眸子挡在了里面，挡得深不见底。
　　他想起两年前的季霜，还是一头乌黑长发，明耀骄傲得像个盛世的女王。那不是公主，那是女王。
　　如今来到三中，她剪去那一头长发，变成了现在的模样，短发也干净利落，显得小了好几岁。

　　陈颐放下手中的电话。
　　小卖部大妈刚从里间出来，提着热水壶，一边倒水一边看出了疑惑：“怎么，没打通？”陈颐没反应，她便不再说话，提着水壶又进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玻璃柜台上放着两块钱，门前已没了人。

　　“没打通还给什么钱。”大妈摸过硬币。

　　回教室的路上遇见了刘璇，刘璇刚从食堂出来，胳膊上还粘着一个人——陈颐定睛一看，是唐潇潇。她眼神撇开，笑了笑。

　　刘璇问：“没吃饭？”
　　陈颐摇了摇手里的面包。
　　“减肥啊？”唐潇潇都快长到刘璇身上了，声音也连同肢体一样软腻不堪，“你看我这么胖还不减呢，你减什么啊。”
　　陈颐道：“哪有吃面包减肥的？”
　　刘璇推一把唐潇潇：“也就你，整天嚷减肥，也没见你减过。”
　　“人家这不是控制不了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控制不了嘴，见了好吃的就想吃，你说怎么办，这能怨我吗？爱吃有罪吗？胖是罪吗？啊啊啊？”

　　“不是不是。”刘璇败下阵来，苦笑，“你也不胖。”
　　“嗯！这话我爱听，嘻嘻。”唐潇潇又粘上去了。

　　陈颐有点不大自在，眼神也无处可撇，只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笑。
　　刘璇也看出她难堪，拐着唐潇潇往超市去了，继续午餐后的“能量补充”。虽然刘璇细得跟杆似的，可吃货属性和唐潇潇真是不谋而合。

　　陈颐在原地立了会儿，慢吞吞回了教室。
　　此时，大多数人还在食堂没回来，一排教室里稀稀疏疏没几个人。陈颐走至后门的时候，正要推门，听见里面嬉笑声。
　　她下意识住了脚。

　　透过门上的窗户，最前方东角的位置有两个人在说笑。
　　季霜平时爱笑，可那天的笑不同以往。她以一个极慵懒的姿态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歪头微笑，长而黑的睫毛在这笑里弯成一道弧线，嘴轻抿，似睡非睡。
　　韩铖在她前面坐着，拿一把小梳子给她梳头发，不知从哪掏出几个小皮筋，在季霜头上大展身手。季霜察觉到什么，闭着眼把他的手拍开，骂了几句，又招招手，韩铖坐到了她身边。

　　季霜借着窗外的阳光，给韩铖掏耳朵。
　　那个画面仿佛定住了一样。

　　陈颐推门的手收了回来，四下张望，虽然也不知张望什么……确定楼道空无一人后，她才走向尽头的厕所。
　　为了不当个发光发热的电器，她决定去厕所多呆会儿。

　　没想到，刚进去便撞上林佳倩一脸苦大仇深地出来，陈颐正想打招呼，林佳倩便冲她挤出一丝苦笑：“陈颐，带纸了没？”
　　陈颐：“……”
　　“卫生纸？”
　　“哦带了带了！你不是才……”
　　“拉肚子……”
　　陈颐把身上仅有的纸给她，想起了一些场景，笑问：“你是不是每天夜里都着凉？”
　　“我也不知道。”林佳倩钻进格子间，声音变得模糊起来，“好像……一直都这样，很久了，我肠胃差。”

　　陈颐没说什么，站在窗户处吹了吹风。
　　“你不去吃饭？”
　　“吃了。”
　　“这么快？”
　　“嗯……你呢？托别人带了吧。”
　　“带了。让杨晓楠带的。”
　　陈颐听到这话，没觉得奇怪，只是有点别扭。半天后才想起来……林佳倩和杨晓楠既不是同一个宿舍，班里关系也不熟，怎么会让杨晓楠带饭？

　　等她和林佳倩结伴回教室时，才恍然大悟。
　　杨晓楠手上拿着三个人的饭，气势汹汹来到季霜桌前，把包装袋一放：“哼！老大，你以后再压榨我不跟你干了。”
　　“我什么时候压榨你了？”季霜把鸡蛋饼叼在嘴里，把其他袋子丢给韩铖和林佳倩。
　　林佳倩眉眼弯弯：“谢谢你啊，晓楠。”
　　杨晓楠大方地一挥手，继续她跟“老大”的理论。结果很明显，季霜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回击了杨晓楠，杨晓楠双手叉腰，气势上不输半分，最后却连哄带怼地被说得心服口服，并发誓自愿给老大带三年的饭。

　　季霜留情：“不用三年，只要一年，你就有种。”
　　杨晓楠自负而去。

　　结果这边阵势刚下，那边风云又起。
　　张兴宇拿两个菜饼一个包子回来，双手小心翼翼捧着，放到韩铖桌上时，看见这货早已经抹干净嘴吃饱喝足了。
　　张兴宇：“你吃了还让我带？”
　　韩铖：“不好意思，我家夫人考虑周全，饭来的比你早。”
　　张兴宇一把将干粮摔在桌上：“吃！给我吃完了！”
　　惯的臭毛病……
　　韩铖笑得一脸贱样。

　　季霜好笑地看着他俩，把剩下的蛋饼全塞进嘴里，回头一看，捕捉到林佳倩一个不屑的眼神。

　　林佳倩看不服张兴宇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都是原14班的，彼此熟悉。
　　季霜问林佳倩为何单单看张兴宇不顺眼？在这班里，要说学习模样都过得去的不多，张兴宇算一个，性格也没多大毛病，虽然只招了唐潇潇一个桃花，但也不至于到让人恶心的地步……
　　林佳倩道：“不知道，就是看他碍眼。”
　　季霜：“……”
　　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林佳倩，不喜欢起人来，也是说一不二的。
　　要说不知道也是假的，张兴宇在她眼里，只配得上一个字：装。

　　杨晓楠、季霜、林佳倩、韩铖，在陈颐眼里就像一个会发光散热的小团体，他们的能量永远聚集在东南角，吵吵闹闹，说说笑笑，是整个年级、整条楼道、整个班最旺盛的所在。只不过一间教室的斜距离，却遥远得好像差了几个光年。

　　陈颐浑浑噩噩度过了两节课，时间一到，众人散去。
　　一周一次的活动时间又到了。

　　季霜、杨晓楠等人风一般从她身后溜过去，回了宿舍。一般周日下午，他们的活动项目也有限……无非是洗澡、洗衣服、打打球，再就是去校门口等候。
　　去校门口等人的就是刘璇和唐潇潇。
　　刘璇是家中独女，父母工作清闲，一周来看她一次。Y县离这里不近，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即便如此，刘父刘母风雨无阻。

　　陈颐在宿舍呆了会儿，觉得无趣，索性又回了教室。穿过校园的时候，学校广播里的流行歌曲突然换了，转为轻快熟悉的旋律……
　　陈颐当下便愣住了，可也只是一秒。
　　她马上明白过来，不知谁点的歌，反正也不是给她的。
　　这个月份过生日的实在太多，她算碰巧沾了个光，想到这里，微微一笑。

　　回到教室，陈颐看到刘璇在发呆，她也没问。没过多久，刘璇便打开了手边一个圆形盒子，递到她面前。
　　“什么？”
　　那盒子里，装的满满一整盒核桃，砸碎了的。
　　刘璇的目光有些深沉：“我妈亲手砸的，怕外边买的不好，就一颗颗给我砸了一盒。”她示意陈颐来吃。
　　陈颐拿了一粒，醇厚香甜。

　　往常刘璇很大方，此刻她像是怕宝物碎了，赶快把盖子合上，放到了一旁。

　　刘璇继续发呆，表情一如既往德平静，可陈颐知道不只有平静，那里面是沉不见底的幸福与被宠的踏实感。
　　刘璇道：“我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陈颐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母女间本就就该是最亲的关系。
　　“谁都不会比我妈更重要。包括乔航。”
　　陈颐沉默了会儿：“乔航对你挺好的，不是吗？”
　　刘璇嘴里含着块糖：“是啊，好到我都挑不出他毛病来。可是，跟我妈不能比，我妈只有一个我，我也只有一个妈。男朋友可以换了再找，妈是换不了的啊。”
　　陈颐故作惊恐：“刘璇啊刘璇，你真是冷血动物无疑了！他听见不会伤心么？”
　　“他早听过无数遍了。”
　　“……”
　　“本来就是这样。”刘璇微笑，“他离不开我。”

　　他离不开我。
　　这样的话永远不回从陈颐口中说出来，主宾反过来，还差不多。

　　“唐潇潇没在你们宿舍吗？”过了会儿，刘璇问。
　　陈颐递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见她刚才跟季霜上去了。”
　　“哦，她们好像玩得很好。”
　　临近上课，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
　　刘璇突然又问：“陈颐，你觉得季霜是个怎样的人？”
　　陈颐闻言，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凝思，笔尖划着下巴，快要把下巴划破时，她笑：“我不清楚，性格挺好的，挺招人喜欢。讲义气，对宿舍里人也不错。”

　　刘璇盯着她看了会儿。
　　陈颐做不下题去：“喂喂，我脸上有字吗？”
　　刘璇笑笑，不予置评。

　　“还没问你呢，近来跟唐潇潇不错？我没看出来，你这么个安静淡定的人会喜欢跟热闹的人在一起。表面闷骚，看来你骨子里可不是这么回事，说不定……”陈颐抓住时机跑语连珠，却被另一人打断。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唐潇潇人未到语先至，“她是表面闷骚骨子里明骚……不不，骨子里放浪！”
　　刘璇深吸一口气，要去打她。
　　陈颐默默转过身去……

　　上课上到一半，接到刘璇递过来的字条：我没说我跟她有多好。
　　陈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刘璇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其实她并不在意刘璇和谁好和谁不好，毕竟，她们也才认识没几天。
　　但听到刘璇这么说，陈颐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

　　她抬笔想和她来个课堂小作文，可笔落下去却不知要写什么，思绪飞到刚刚刘璇问她的问题上，只觉得从心窝里一直乱到脑子里，嗡嗡叫，思维如同毛线缠了个乱七八糟。
　　陈颐把纸条收了起来。

　　女厕里的灯坏了两天，课间女生们怨声载道，可该来的地方还是得来，饶是你哭天抢地也不能在外自行方便……陈颐在人群中摸黑上厕所，出来时不巧踩到什么，只听“呀——”的一声叫，直入云天。
　　陈颐还以为唐潇潇，后来发现声音不对。

　　“谁呀，没长眼？”
　　陈颐赶忙道歉。
　　女生听见声音，知道这不是什么惹不起的茬，气性瞬间飙升：“不知道黑着灯吗，就不能小心点？我刚换的鞋你一脚就给我踩脏了，你多大的本事？哎哟我去，又谁呀……谁他妈又踩我！一个个的，都没长眼？！”

　　说话的火气很大，一嗓子叫得卫生间鸦雀无声。

　　在这安静中，“吱呀——”一扇厕门推开，有个人影下来，穿过拥挤的队伍，强行把队伍分成了两半：“行了，大惊小怪的，你鞋哪儿脏了我看看？”那人影在女生面前停下。
　　女生在黑暗里明显一滞。
　　陈颐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谁呀……季霜？”
　　“谁踩你了？鞋坏了吗？”来者答非所问。
　　“我也不知道，鞋当然没坏，但是脚——”
　　“没坏就好，上课了。”

　　说完，黑影朝门口走去，借着这句话，大家也都散了赶回教室上课。走到转角的时候，陈颐才借着楼道里的光看清了季霜的神情——面无表情。

　　她身上的黑色格子外套映衬得她的脸颊格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