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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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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可是越想睡就越是难入睡,尤其好不容易睡着……却被尿憋醒。陈颐在半睡半醒间暗骂自己喝水太多,发誓以后宁愿睡前渴死也不喝那么多水,闭眼坐了起来。
初秋的月亮十分明亮,尤其在北方,照得屋子如同白昼。
陈颐在头脑迷糊和小腹胀痛的双重折磨下,无心欣赏这美妙月色,突然听到一声抽泣。
她顿了两秒,睁开眼,醒了大半。
又等了片刻,再次听到吸鼻子的声音。
……谁哭了?
陈颐有点慌张,不知这慌张来自何处。她下意识停住动作,不敢动了,生怕打扰那人的悲伤情境……
可万一,只是感冒呢?陈颐不大觉得,那声音更像抽泣。
可如果真有人哭,她该怎么办?——是装作没听到下床去厕所,还是出声关心问一句?
世上千难万难事,陈颐最怕遇到这种时刻。
生理战胜了心理,陈颐决定当作没听见,去上她的厕所。
为了营造“自己没听见”的效果,她故意把起床声、下床声以及穿拖鞋声弄得非常大……
待从厕所出来后,那声音消失了。
陈颐躺在床上留心很久,直至她入睡,再也没听到。
第二天起来,陈颐揉着自己发涨的肩膀,在《义勇军进行曲》中向操场走去,晨跑在天还未亮全时便已开始。
一个个方队整齐排列在红白相间的跑道上,主任站在高高的台子上观察四方,谁在音乐结束之前迟到,尽被他收归眼底。
三中的学生发挥“争分夺秒”的品格,人人手中一个小本,不是英语便是历史,操场上响起了一片背诵声,教导主任虽然听不见学生在背什么,可是光看见他们手中的小本、以及飞快开合的嘴唇,便甚感欣慰。
韩铖已站在了14班队列一侧,作为本班班长兼体育委员,他一向来得很早。
陈颐站到刘璇旁,手里拿着英语速记本,眼神却不由自主朝前方看去。只是……没多大用,太阳一出来便遮盖掉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只剩下大众眼中的普遍印象。
“看你的黑眼圈。”刘璇出声。
陈颐笑笑,揉揉眼,仿佛这个动作能把黑眼圈抹去似的,“昨晚没睡好……”
“换宿舍不适应?”
“这倒不是。”
刘璇没再说话,收起课本,准备跑步了。
林佳倩在陈颐斜前方,从这里恰好能看见她一侧的肩膀……此刻,那里显然成了整个方队后排目光汇集之处——林佳倩的肩带开了。
陈颐略有些心惊,更多是不安和慌张。她怕林佳倩感到尴尬,更怕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虽说天气已转凉,可大部分人穿的还是短袖,因为跑步肩带松动是常有的事,可是下滑到袖口之外便是少有了。
林佳倩当然能感觉到,只是在方阵之中不便整理,每个班级都有班主任监管,发现谁在队列中不整齐、或有小动作,必是要批评的。
而林佳倩顾及的不止这一个,现在天色昏暗,若是不去动它,也许就这样过去了。可若是专程去动,势必会引起更多人注意。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已经有很多人看见了……而后排大部分都是男生。
她半边脸已经通红,随着天光发亮,四圈远远还没结束。
陈颐看着,心里委实替她着急。
林佳倩乱了阵脚,脚步频频出错,她穿的是没有鞋带的布鞋,在一排和一排紧密贴合的缝隙中,不出意料地被后排踩了一脚,鞋子毫不留情地掉了。
林佳倩茫然停下,一时间手足无措,后排人纷纷避开,紧跟大部队向前。而身后,则是愈逼愈近的高二1班,偌大的操场一班紧跟一班,中间隔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林佳倩就站在这一段空白无人的距离中,穿着一只鞋,慌乱地朝那只掉的鞋走去。
她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穿上鞋的,只知道她再转过身来时,已经被本班落下很远很远了。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就自己这速度追上去不现实,就在这时,听见旁边执勤老师喊她别挡道,便顺势跑到了操场外围,坐在一个无人注意到的隐蔽角落……
等待跑操结束。
平时漫长无比的晨跑,此刻竟这么快完毕。
队列解散,人们急快地向教室走去,有些积极者几乎是顺着惯性一路又跑回了教室。大多数人还是闲散地落在后面,一边用书本扇风,一边感叹终于又结束了最煎熬的时刻。
陈颐走出操场,看见那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女生,肩带已被她收了进去,正慢吞吞朝门口走来。
林佳倩齐耳短发,身材清瘦,她的瘦和刘璇不一样,是一种营养不良的瘦。
季霜站在操场口,手叉着腰,松松垮垮站着,胸口微微起伏,朝着林佳倩的方向。
林佳倩走一步踢一下路旁的杂草,手里的书被她抱着,生生抱出了寒冷的感觉,好像要把那书本揉烂。她低着头,没注意到前方有人,等察觉到周围人少了,这才抬起头。
一眼便看到了正前方等她的季霜。
那一瞬间,林佳倩的表情倏地变化,虽然十分微妙,还是被陈颐捕捉到了。
季霜站在原地,没向前走一步,似乎热得烦躁不堪,一边挥手扇风一边喊:“你快点啊,属乌龟的?”
林佳倩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小跑过去。
“你怎么没走?”
“走什么。”季霜明知故问。
“我……”林佳倩吐出一个字,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抓了抓脑袋,不吭声了。
季霜目光扫过她的脸:“热死了。羡慕你啊,不用跑步,你故意的吧?行,以后也学会了,不用记过还省得流汗。”
林佳倩抠了抠手,没说话。
季霜朝她瞥了一眼。
“你眼睛长在头顶上呢?”
“……啊?”林佳倩茫然抬头。
“头低得那么低。”
“……”
季霜突然停下脚步。
林佳倩慢半拍,转过身与她对视。
季霜:“你能不能抬起头?”
林佳倩不知说什么。
季霜莫名烦躁,声音大了一倍:“林佳倩,你能不能抬起头?”
林佳倩看着后面稀稀落落走来的老师,催道:“我这不抬着头了么,快走吧,老师都来了!”说着伸手去拉她。
季霜火大了,立马甩开她的胳膊。
林佳倩愣在原地,看着季霜冰冷的面孔,很少见季霜这么严肃的时刻。
她们高一便成为同桌,是原14班的同学,虽然不同宿舍,可也算对彼此都了解的人。
多数时候是季霜胡闹,林佳倩摆着一副保守封建的姿态,暗地里提醒她。可顽劣如季霜,林佳倩早知一切提醒形同虚设,反正一年过去这顽童也没闹出啥事,索性就放宽了心。
但明面上却是不敢跟她杠的,尤其是在人前。
要说季霜还听谁的话,除了韩铖便只剩下这位“毫无存在感”的同桌了。
后面的老师发现这两个“懈怠早读”的学生,吼起来:“前面两个,还在校园逗留,几班的?还不快回去!”
林佳倩急了,脸颊至耳朵又红起来,使劲拉季霜。
“快走。”
季霜再度挣脱开她的手,脸朝向别处,说了句“烦人”,前脚一抬便走了。林佳倩停滞在后头,半晌才反应过来,赶忙追上去,在老师来临前进了教学楼。
整个早读课,林佳倩都不知怎么惹着这位佛爷了,她左思右想,脑筋都被榨干了,还是想不通——季霜为何不理她。
最后得出个结论:她一定是嫌自己太笨了。
也对,除英语季霜不行外,她作为择校生已经在班里不错了。文科尤其好,感情学业两不误……人缘也不错。
林佳倩属于那种可以被小事左右情绪一整天的人,即便是芝麻大的小事。现在她也说不清到底“操场上的囧事”和“被同桌嫌弃”哪个更劳心伤神一些?
季霜一本书拍到她眼前,下了指令:“这三章下课前如果没背过,就别跟我一块吃饭。”
季令如山。
林佳倩忙不迭受命,捂耳朵死命背起来。
季霜面色不动,却深感心力交瘁,自己真是操心的命啊……
她很少和林佳倩一起吃饭,多数是和韩铖以及他几个哥们,可近来校风抓得紧,严禁男女厮混在一起,于是……这便给了林佳倩可乘之机。
季霜从教室走出来时,对面栏杆上斜倚着一个人,歪头笑着看她。
“哟,今天不陪韩同学一起吃饭啊?”
季霜笑:“你哪回见我和他一起吃了。”
“哪回都见了。”
“哪儿都少不了你。”季霜和她揶揄着,一起走下楼梯,教学楼已在下课铃响30秒内空无一人。学生们投胎似的奔向香味飘出的食堂,不知为了那早到几分的热乎乎的饭菜,还是为了争取宝贵如命的时间。
林佳倩跟在俩人旁边,安静如常。
李哲不知从哪儿掏出半根正在抽的烟,吸了一口,轻飘飘吐出,灰蓝色的美瞳发出柔和的光:“马上运动会了,你参加吗?”
季霜淡淡看她一眼,在踏出教学楼门之际,伸手掐掉她手指间的烟,扔进一旁垃圾桶:“不想。”
“真没劲。”李哲双手没了东西,插入裤兜里。
“怎么,你想报名?报什么?”
“接力呗,和你一起。”李哲嫣然一笑。
“算了吧,我跑不动。”
“切,你跑不动那我更跑不动。”
林佳倩看向她,没错……一个暑假李哲貌似又肥了几斤。
可她再肥也不难看,顶多算微胖,脸上肉嘟嘟的显得丰满弹性,何况那双大眼已把脸占了一大地盘。
“我听说,韩铖可是报了好几个啊。”
“随他呗。”季霜微笑。
“他去年不是伤着小腿了么,彻底养好了?今年还报,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应该是养好了,现在不每天跑操……都挺正常么。”林佳倩替她回道。
李哲循着声音看她,摇头:“那不一定,跑操和运动会能比?强度不一样,情况也不一样。”
“闲吃萝卜淡操心,管那么多干嘛。”季霜掀起食堂门口的帘子,三人进去,“反正他爱逞强,我管不了。”
李哲笑了笑,和林佳倩对视一眼,没说话。
坐下后,林佳倩看李哲走远,这才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季霜:“你这是怎么了?平时可没见你对她这样……”
季霜吹了吹勺子里的粥:“我哪样了?”
林佳倩不想和她耍嘴皮子,闭口不言。
很快,季霜便自己招来:“她有事瞒我。”
“什么事?”
季霜却再不说了。
这回不是卖关子,直到林佳倩吃完饭一直追问到上课前,季霜都不再说了。只反复听到她对自己讲一句:“如果你敢瞒我、骗我,就永远别做朋友了。”
林佳倩心想,我简单如白纸的人生,哪有秘密可谈?我拙劣近乎于无的演技,哪能瞒得住事?骗得了你?
真是高看我了……
李哲踱着步回到教室,4班素来是优秀班级,此刻教室早坐满了人,安静得针落有声。她这一个最后来的,分外招摇惹眼,还不紧不慢。
班长绷着脸,死死盯在她身上,直到落座。
李哲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大魅力?那目光真是可怕,简直要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每天受这样的注目礼,李哲深感荣幸。
不过她今天不太安分,刚落座没一分钟,就又起来,在班长再次的注目礼中,走到女体委身边,俯身放下一本书。
冯诗抬起头。
李哲露出标准式笑容:“谢了。”
冯诗诧异:谢……什么?
她回头看着李哲走向自己的座位,翻开了手中的书。
明明是她自己的书,干嘛要给她?
冯诗翻了两页,发现一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神情瞬间呆住,略慌张地朝后看去。
李哲已经被桌上的书立和杂物完全遮挡,连根头发丝也看不见。
班长忍无可忍咳了两声。
冯诗赶忙回过头来,把手里的字条攥成一团,扔进垃圾袋,继续提笔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