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一度的月光》一地羊毛

2、02

　　短短的一吻快速又隐晦，借着身姿和手势，被掩蔽在一排排高高的书立前面，不仔细的人还以为他们在说悄悄话。
　　班里也见怪不怪了，连班主任都可睁只眼闭只眼，他们除了操闲心的八卦一下子，别的没啥乐趣。

　　高中生谈恋爱的不少，在重点高中明目张胆谈恋爱的……不多。

　　“有班主任护着就是好，干啥都不犯事。”
　　“老师为什么不管呢？”
　　“管什么，班主任那么喜欢她，也不知道季霜给老师还有那些人下了什么药，灭绝师太见了她跟见了亲闺女似的……”
　　“你们没听说吗？班主任之前就说过拿她当女儿一样。”
　　“不是吧……为什么？”
　　“我哪知道，反正班主任就是喜欢人家呗。”
　　“我听人说，她好像是择校生，当时没考上这边，可因为……那位大佬来了，就求死求活交了钱来上的。不过也是巧，分班偏偏把他俩分到了一起……咱们老班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当然不说什么。”
　　“也太明目张胆了。”
　　“关你什么事呢，赶紧背吧。”

　　前面的人你一言我一句，讨论了个课前小八卦，这才开始正经背书。

　　陈颐本来专心致志背诵，可还是听进去了大半。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看同桌，刘璇刚从前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背书。
　　刘璇背书一向如此，声音不大，还断断续续，不知什么时候就听不到声音了。可每次默写，陈颐都能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工工整整，字迹清秀。完爆她这个声嘶力竭才背下全篇的同桌。

　　陈颐也由此得知了，人真的是有三六九等分的。

　　季霜若无其事直起身来，无视男生暧昧又暗含追究的目光，嘴中不知说了什么，在男生课桌上翻来找去，驾轻就熟抽出一本笔记本，回到了座位上。

　　林佳倩看着她，口中念念有词，目光却从课本上移开：“你在干什么！”
　　季霜翻开笔记，认真在自己书上誊抄：“背你的书。”
　　林佳倩：“……”
　　她心累又无奈，像祥林嫂般长出一口气，决定不再管她。

　　韩铖忍着笑继续背书，心早不知飘到了何方，偏黑的脸颊透出一点微红，很快又调整姿态，大声念起“文化与政治、经济的意义”……

　　政治老师大约三十多岁，身材瘦小，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光洁油亮，在脑后用发网抟成一团，颇有严谨之风。平时不苟言笑，说话却抑扬顿挫，硬是把政治课本讲得跟话本小说一样。
　　时不时还幽默几句，虽然幽默时也板着脸……

　　她昂首挺胸进入教室，抬手推了下眼镜，这是一贯的标志性动作。还没放下课本，便听到一声响亮的“起立”，从前排最近的地方灌入耳内。

　　全班被这一声喊惊动，站起来问好，搅得桌子椅子一阵乱响。

　　悠长的“老师好——”还没喊完，侯彩云便摆手打断：“行了，以后不用起立，背你们的书。”
　　学生们无精打采地坐下，不久，背诵声渐起。

　　侯彩云翻开书本，眼角刻意扫一了下右手边的韩铖，不知他今天吃了什么药，刚才被那嗓子吓得一凛，差点在全班面前失态，颇有声如洪钟、气吞山河之势。

　　韩铖仿佛知道侯彩云在看他，冲老师一笑，嘴角上弯得有些过分。
　　侯彩云踩下台阶，微微摇头。

　　她在班里慢慢转悠，巡视学生们的背诵情况，路过陈颐旁边时，停顿了。
　　沉静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到那个头发漆黑、捂着耳朵专心背书的女生身上，想起分班考试成绩单上“政治”第一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侯彩云离开后，刘璇长舒一口气，作出背诵的样子，声音却是对同桌的：“刚才吓死我了，干嘛在我旁边站那么久……”
　　陈颐：“可能是走神吧，大家背得这么吵，不一定是刻意听你的。”
　　刘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听也听不到。”
　　陈颐耳朵不大好使：“啊？”
　　刘璇急了：“你别过来啊，想被她看见吗？”
　　“看不见，老师正看窗外呢。”
　　“你怎么知道她看不见。”

　　陈颐还想反问，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住了嘴。

　　侯彩云站到讲台上，下面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后，她清了清嗓子：“分班也有两天了，14班呢，是本年级唯一一个文科班，大家应该也都熟了。当然原14班的同学居多，其他都是从前13个班分过来的，想必也都是对文科——对政治抱有兴趣的。”

　　一片死寂。

　　侯彩云无视：“既然来文科班了，咱们政治就得选出个课代表来。”她扫了一眼全班，“怎么，有愿意当的吗？”

　　无人吱声。

　　她的目光落到西侧靠窗的位置上，正要开口，一个温和的男音响起：“老师，我愿意。”
　　侯彩云的目光急速收回，和韩铖一左一右对应的两大护卫之一，张兴宇举起了手。
　　张兴宇个子瘦高，皮肤白皙，长得文弱清秀，眼睛尤为好看。

　　侯彩云没有二话，敲定了张兴宇为课代表。

　　下课后，唐潇潇飘到了张兴宇身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笑嘻嘻：“课代表，借我看下练习本呗。”
　　张兴宇没抬头，随手从前面抽出个整洁的本子，递给她。
　　至于为什么“借练习本”一定要“坐下”，他没问，也没想。

　　唐潇潇接过本子，诧异地张大嘴巴：“你怎么知道我借数学的？”旋即又笑开，把本子抱在怀里，“你——”
　　“因为只有数学有练习本啊。”张兴宇眉眼不抬。
　　……是么？
　　唐潇潇抓了抓头。

　　张兴宇继续低头看书，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你为什么不选数学课代表呢？”
　　“……”
　　“你做什么题，好像没留作业啊。”
　　“……”
　　“喂喂喂——”
　　张兴宇再次抬头，唐潇潇马上闭了嘴。
　　“你不是要借练习本么？”
　　“……是啊。”
　　“借完了。”
　　唐潇潇脸上灿烂如花的笑容顿时冻结。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距离一整个斜对角的季霜，正趴在桌子上笑得开怀。

　　唐潇潇瞪了她一眼：“什么人啊……好坏不吃软硬不接，你以为你是谁。”
　　她嘟嘟囔囔骂着，怀里却紧抱那个练习本，生怕它不翼而飞。

　　正在发口香糖的刘璇转过身来，往她桌上放了一片。
　　刘璇不论做什么动作都非常优雅……缓慢，不急不躁，正如她脸上常年不变的表情一样，温水细流，让人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

　　唐潇潇动如脱兔，看见这口香糖，注意力马上从感情受挫回到了同学情谊上……她抬眼看向前桌，才发现前面还有个人似的，顺手拿起来：“谢了！”

　　刘璇转过身去。
　　“哎同学，你叫什么？等等——我想想，张璇是吧？”
　　刘璇转过头：“刘璇。”
　　“哦对对，刘璇！我刚脑子里想的是刘璇，嘴巴就叫成张璇了，不好意思啊。”
　　刘璇笑笑。
　　“真是的，不知道班主任跟我有什么仇，把我安排在最后面，还没同桌，凭什么啊！切，不就是我成绩靠后么？像这类重点就是这样，全是势利眼。”

　　唐潇潇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才意识到有点不妥：“对不起啊，没说你们，我知道你学习好，一看就是好学生！”
　　“没事。”刘璇想了想，又说道，“应该不是按成绩划分，随机排的吧，毕竟女生是单数。”
　　“那就男女同桌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唐潇潇翘起眉梢，忽然狡黠一笑，“我问你，有对象没？”

　　刘璇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哦？在学校？”
　　“在家。”
　　“异地恋最不好了，容易出事儿，悠着点。”唐潇潇老成地说道，看刘璇没反应，又自顾自说，“我跟我前男友，就是上学期分的。妈的背着我找小三，老娘看不住他就本性暴露了，妈的渣男！”

　　唐潇潇义愤填膺，最后又补了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刘璇恰如其分地笑笑。
　　唐潇潇又一笑，烦躁地摆手：“我没说你！你看我这嘴……”
　　“我知道。”刘璇打断她，问道，“可你昨天不是还打电话了么？”
　　“我那是跟我闺……你怎么知道的？”
　　刘璇笑：“你在我背后我当然能听到啊。”
　　“也是。”唐潇潇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你别说啊，学校不让带手机，连芝发现就完了。”
　　刘璇点头，结束了这场对话。

　　可唐潇潇的脑筋却没停下来，整整接下来一节课，她都盯着刘璇的后脑勺发呆，视线随着她的马尾一摇一动，手里转着根笔。
　　她脸上的表情极为丰富，一会儿嘟嘴一会挑眉，几乎没停下来过。

　　当然，她们的谈话全被陈颐听了去。陈颐常觉得耳朵不好使，是真的不好使——最严重的一回，明明前方有人叫她，她却向后看去。
　　人家最严重也就是听不清，她双耳效应还失效。

　　可偏偏有些话不偏不倚撞进她耳朵里，还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心理反应。

　　她余光划过刘璇的侧脸，这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皮肤白皙，单眼皮，鹅蛋脸，齐齐的刘海遮住双眉，头发有些发黄，穿着中学生统一要求的朴素着装，只是身材瘦长——看起来十分苗条。

　　她在恋爱？为什么没告诉过她？
　　陈颐叹了口气，自己都没问，同桌凭什么要告诉她。

　　可刘璇学习优异，成绩名列前茅，实在不像以前老师耳提面命说的那类……“早恋不学好”的人。
　　陈颐整整苦闷了一节课。

　　晚上，回到宿舍，陈颐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几乎是同时，楼道里响起了值班老师的“熄灯——”
　　季霜喊：“关灯！”宿舍立刻陷入黑暗。
　　陈颐眨着眼睛，忽然想到古时候的打更人。

　　待楼道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宿舍里议论声随之响起。起先是一句两句，最后变成了八卦会场。

　　有的人作息规律，早早睡去，即便忍受着其他人的吵闹也不言不语。
　　有的人零食囤货多，一到晚上必定开吃，早起地上又是一大堆包装袋。
　　还有的人不怎么加入讨论，可精神也好的不得了，超过数学课上百倍精力。

　　陈颐就属于这种……

　　她的床正对窗户，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满天星河，她算起日子，再有五天了……那天她去小卖部跟爸爸打了电话，爸爸说过两天和妈妈来校看她。
　　这还是高中以来父母第一次提起来看她。
　　陈颐一贯的口头推辞：“不用了，那么远。”心里却美滋滋的。

　　父母都是教师，在县中学教数学和化学，陈颐怎么也想不通理科差到离谱的自己，怎么会是一对理科教师的女儿……
　　陈晗就不同了。
　　陈晗全能，学习从幼儿园好到初中，年年第一……还是年级第一。

　　陈颐想，若不是自己够厚脸皮，估计早在妹妹的光辉对比下，萎缩成一道阴影了。

　　她翻了个身，视线透过床上的围栏，恰好落在对面的下铺上。
　　那里亮着一道手机屏幕光。
　　是季霜。

　　季霜一心多用，一边手指翻飞熟练地打字，一边加入议论大军中，时不时还提醒一句：“嘘——有老师。”
　　大家赞叹于她灵敏的听力外，也震慑于她似有若无的威力下。
　　所有人都叫她“老大”，陈颐叫不出口。

　　她总觉得，她与这种人，一般都隔着十万八千里，中间还差着一个银河系。
　　她在班里默默无声，毫无存在感，也疏于聊天谈话，就连回答问题也磕磕绊绊声音微弱……倒不是她多谨慎胆小，而是……
　　陈颐说不清那种感觉，或许不只和她隔着十万八千里，是和很多人都差一个银河系。

　　而季霜不同。
　　季霜走到哪儿都是一群人，在班里我行我素，回答问题说不上积极却更谈不上回避，有问必答，认真严谨，与老师关系都不错……尤其班主任连芝。

　　她有时向大家讲起，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班主任这么喜欢自己，杨晓楠便附和道：“不是光班主任喜欢你，是喜欢你的人多，包括班主任在内了。”
　　季霜便回她一个：“精准，鞭辟入里。”

　　陈颐想到这里，淡淡笑了。
　　拥有让那么多人喜欢自己的能力，真是件神奇又魔幻的事啊。

　　只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她打成一片的人，身上必然也有吸引对方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不用去想，陈颐便知道自己没有了。

　　她就是个没有力量的人。